时雯华跟在姝兰身侧,迈进了公主府的花园。
鸦青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园中曲水流觞,繁花似锦,丝竹管弦混在风里,像故乡的呢喃细语。
“都在看你呢。”姝兰低声说,团扇半掩着唇。
时雯华微微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那些视线,有敌意,有好奇,有试探,却没有一丝善意。
她在时府,一切的试探、躲避,都是为了一个机会,一个真正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机会。
如今站在这里,面对一群从未见过“原主”的陌生人,反倒觉得轻松了。
公主府的花园比她想象中更大。曲水从假山间引出来,沿着一道青石砌成的浅渠蜿蜒而下,水面漂着玉兰花瓣。
偶尔有侍女用长竿轻轻拨动,让花瓣顺流而下,供宾客取用,一副奢靡无度却又高雅的情状。
两岸摆着矮几锦垫,各家夫人小姐按品级落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姝兰一路走,一路低声介绍。
“水榭正中那位,就是永安公主。她旁边穿绛紫褙子的是翰林院学士的夫人,在京城女眷里说话颇有分量,不可大意。左边那位是兵部侍郎的千金,刚订了亲,未来婆家是镇北侯府的二公子。”
她顿了顿,团扇往角落里一扬。
“喏,那个穿玉色衣裳的,就是刘御史家的女儿,我马车上跟你提过。十九了,还没许人家。她爹急得不行,她自己倒是一点不急。”说罢又笑起来,扇柄的流苏不经意拂到了时雯华手侧。
时雯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女子独自坐在一丛玉兰树下,手里拈着一朵落花,也不与人交谈。
许是察觉到时雯华的目光,抬起眼来,与她遥遥对视了一瞬,然后极淡的点了下头,而后移开了视线。
时雯华回以一礼。
心里不禁盘算起来,若是能结交到她……
两个同样被议论的女子……
“时家三姑娘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打断了时雯华的思绪。
那些目光便不再是零星偶然的,而是成片的雪崩般压下。
时雯华察觉到几道视线——不是好奇,是轻视和嘲弄。
她从山上摔下来差点丢了命,又同叶家大少爷退了婚,名声也沾了污,如今头一回公开露面,所有人都想来踩上几脚。
时雯华忽略这些视线,在姝兰身侧落座,姿态从容,端起茶盏时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坐在斜对面的陈家二姑娘率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周围几位小姐都听见:“时家姐姐,听说你前阵子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语气关切,眼里却分明是幸灾乐祸的恶意。谁都知道她不是生病,是摔下山。
时雯华轻轻放下茶盏,不急不缓地抬起眼来。“多谢挂念。这几天家中照料,伤愈之后,反倒觉得舒爽了许多。”
陈家二姑娘没料到她会这样接话—,一时间场面僵住了。
像是那一页早已翻过去了,旁人再怎么翻旧账,也翻不出新花样。
刘御史家的小姐忽然开了口,语气平淡,却正好截断了这个话题:“伤筋动骨一百天,时小姐恢复得倒快。我父亲去年摔了腿,到现在走路还不太利索呢。”
“伤筋动骨”,时雯华细细咀嚼这四个字,倒是个聪明人,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愿意了。
一句话,轻轻的把话题不着痕迹地挪开了。
时雯华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以示谢意。刘小姐也没有多余的表情,重新低下头去拈她的落花。
这时,姝兰凑近时雯华耳边,用团扇遮着,压低声音说:“叶家的马车就停在西边。我方才进来时看见了,他也来了。”
时雯华没有转头。“来便来了,总是要见的。”
姝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笑意。
宴过三巡,时雯华起身去廊下透气。姝兰本想陪着,被她轻轻按住了手。“我去走走就回,信我。”
廊下玉兰开得正盛,白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
她在玉兰树下站了片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沉稳,带着男子特有的重量。
她转过身。
叶大公子——她的前婚约对象,站在几步开外。
锦衣玉带,面容清秀,和时雯华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让原主不惜跳崖都要毁婚的男人会是怎样一副纨绔模样,可眼前这人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公子,眉目间甚至有些腼腆。
叶显宗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时小姐。”他拱手,声音有些紧张,露出几分慌乱
时雯华礼貌地回了一礼。“叶公子。”
短暂的沉默,谁也没说话。
玉兰花落了一朵,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你的伤……好了吗?”叶显宗脱口问出,随即又觉得这话问得不妥——他是那桩婚事的当事人,这话问的,像是在兴师问罪。
“好的差不多了。”时雯华说。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又默了默,终于把心里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时小姐,叶某此前不知你如此……,若是,若是……。若是早知——”他没有说完。
早知又怎样呢?早知就退婚?早知就对她好些?
时雯华揣测着男子的心思,却也不在意,总之翻不起什么风浪,也不重要。
时雯华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位叶大公子只是一个和原主一样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原主跳崖,他怕也受了不少惊吓和委屈。他怕自己是原主跳崖的原因,心中难安。
“叶公子,”时雯华开口,声音平静,“过去的事,已过去了,不怪你。”
叶显宗一怔,抬眸看她。
时雯华微微颔首,从他身侧走过。
走出几步后,她听见极轻的叹息声,以及离去的脚步声。
回到席上,姝兰看了她一眼,低声问:“碰上了?”
“碰上了。”
“如何?”
“没什么。”时雯华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说清楚,就算了。”
姝兰没再说什么,让丫鬟给时雯华续了杯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