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
老旧站台的白炽灯忽明忽灭,电流发出滋滋啦啦的杂音,把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冷风卷着深秋的寒气穿过空旷的月台,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铁轨延伸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谢凛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指尖微微发颤。
他刚刚结束心理诊疗,走出医院不过十分钟,眼前的街景就骤然扭曲,天旋地转之后,再睁开眼,就已经站在了这座荒无人烟的老站台。
脑海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另一道意识在拼命往外冲撞,胸腔里翻涌着躁动不安的情绪。谢凛垂下眼睫,缓缓攥紧了掌心,用力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躁动压了回去。
别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在心底无声告诫自己。
只要维持住这张冷静淡漠的假面,就不会有人发现他内里早已四分五裂。
“哐当——”
铁轨传来沉重的车轮摩擦声,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身锈迹斑斑,车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车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末班列车,只上不下。
车门缓缓滑开,一股混杂着油脂与腐坏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谢凛停顿了两秒,还是弯腰登上了车厢。
踏入车门的瞬间,身后的站台彻底消失,连同外界所有的灯火与声响一并隔绝在外。车厢里光线昏暗,顶灯蒙着一层厚厚的油污,乘客稀稀拉拉散坐在座位上,个个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看不见脸。
空气中那股油腻的味道越发浓重,甜腻又腐朽,闻得人胃里阵阵发紧。
谢凛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后背紧贴冰冷的玻璃窗,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这就是无限逃生游戏的第一个副本,末班列车惊魂。规则在他踏入车厢的那一刻,直接凭空浮现在脑海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副本名称:末班列车惊魂】
【生存规则】
一、列车全程只停靠三站,中途绝对不能擅自下车。
二、不要主动和邻座乘客搭话,如果对方向你递食物,绝对不能接。
三、凌晨一点,餐车将会开放,所有人必须前去领取配给肠肉,拒绝领取者将被留在车厢。
四、不要仔细打量车厢里的乘客,不要看清他们的脸。
五、午夜两点之后,禁止看向窗外。
六、记住,车厢里只有活人。
第六条规则看得谢凛眉心微蹙。
只有活人。
可眼前这些一动不动、身形僵硬的乘客,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人类。
又一阵头痛袭来,脑海里另一个意识开始躁动,声音尖锐又暴戾,拼命想要冲破束缚去撕扯眼前诡异的人群。谢凛死死闭住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稳住濒临溃散的心神。
不能失控。
一旦人格切换,他精心维持的伪装就会瞬间崩塌,在这种险境里,等同于主动送上死路。
“你也被拉进这场游戏里了?”
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谢凛猛地睁开眼,瞬间收敛了所有眼底的慌乱,重新变回那副疏离平静的模样。他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座位上的男人。
男人穿着深色冲锋衣,身形挺拔,眉眼深邃锐利,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仿佛能洞穿所有刻意掩藏的情绪。他视线落在谢凛苍白的脸颊上,微微挑眉,语气平淡:“脸色很差,不舒服?”
谢凛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语气淡漠:“没什么。”
陆尘聿。
他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这个人。上一场副本里并肩过一次的队友,洞察力敏锐得可怕,是少数能看透人心的高手。
陆尘聿看着他紧绷的肩线,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眼前这个人总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外壳,冷静、克制,滴水不漏,仿佛永远不会慌乱。可陆尘聿总能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颤抖,还有眼底压抑不住的破碎。
像是戴着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底下藏着一团纷乱破碎的灵魂。
“不用这么戒备。”陆尘聿往后靠在椅背上,压低声音,“这个副本不简单,那所谓的配给肠肉,恐怕大有问题。”
谢凛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向前方晃动的车厢过道。
邻座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人慢慢抬起头,僵硬地扭转脖颈,把脸对准了谢凛。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从口袋里掏出一截油乎乎的肉肠,朝着谢凛递了过来。
“小伙子,尝尝?自家做的肉肠,香得很。”
油腻的肉肠表皮泛着不正常的淡红色,甜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谢凛牢牢记住第二条规则,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径直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一言不发。
中年人僵硬地保持着递东西的动作,僵持了十几秒,才缓缓收回手臂,脖颈咔咔作响,重新低下头,一动不动,变回了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
直到对方彻底安静下来,谢凛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
陆尘聿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在谢凛微微泛白的指尖停留了一瞬。
他看得很清楚,刚刚对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鬼怪,而是在对抗某种来自内心的挣扎。仿佛有另一个灵魂迫不及待想要挣脱出来。
“你好像一直都在紧绷。”陆尘聿轻声开口,“没必要逼自己这么紧。”
谢凛指尖一顿,淡淡错开话题:“看好规则,活下去最重要。”
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窥探自己的精神问题,哪怕是暂时的队友。伪装是他唯一的保护壳,一旦裂开一道缝隙,所有潜藏的危险都会蜂拥而至。
列车在黑暗里匀速前行,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哐当声。车厢里死寂一片,只有顶灯电流持续不断的杂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脑海里的冲突越来越激烈,两个意识拉扯不休,一半冷静理智,一半暴戾疯狂。谢凛靠着玻璃窗,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轻颤动。
他必须稳住,必须一直装下去。
只要假面不碎,就没有人能抓住他的软肋。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墙上悬挂的老旧挂钟指针缓缓爬向凌晨一点。
“哐——”
列车猛地一震,广播喇叭滋啦一阵乱响,随后传出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各位旅客,餐车现已开放,请各位有序前往领取配给肠肉,逾期未领取者,滞留本车厢。”
规则第三条,必须去领。
车厢里的乘客纷纷僵硬地站起身,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朝着前方的餐车挪动。
陆尘聿站起身,看向身侧还在闭目调息的谢凛,低声提醒:“该走了。”
谢凛猛地回神,骤然压下脑海里躁动的人格,缓缓站起身。苍白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刚刚那一场精神内战从未发生。
两个人跟在队伍末尾,慢慢往前挪动。
餐车大门敞开,里面灯火惨白。后厨案板上摆满了一截截红油油的肠肉,油汁顺着木板往下滴落,在地面积成一滩深色的油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厨师面无表情,机械地把肠肉装进塑料袋,分发给每一个排队的乘客。
轮到谢凛的时候,厨师抬起头,空洞的双眼死死盯住他,把一截还带着余温的肠肉递到他面前。
谢凛屏住呼吸,伸手接过塑料袋,指尖触碰到肠肉的瞬间,一股诡异的触感传来。那东西软得过分,表皮之下,似乎还能摸到细微的骨骼轮廓。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脑海里另一个人格骤然暴怒,几乎要冲破意识枷锁,想要当场撕碎眼前的厨师。谢凛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股冲动死死按住,指尖用力到泛青,接过袋子之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陆尘聿紧随其后,也领到了同样的肠肉。他垂眸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东西,眼底沉了沉。
走出餐车,回到硬座车厢,队伍一哄而散,所有人都坐回原位,拿着肠肉一动不动,没有人张口去吃。
谢凛把塑料袋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冰凉。
规则只要求领取,没有要求必须食用。只要不入口,暂时就不会触发死亡条件。
挂钟的指针继续转动,很快来到午夜两点。
第五条规则生效:两点之后,禁止看向窗外。
车厢里所有乘客齐刷刷把脑袋转向过道,没有一个人敢望向车窗。
谢凛也立刻收回落在玻璃上的视线,垂眸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塑料袋。可越是强制不去看,心底的好奇心就越是疯狂滋长,脑海里分裂出来的另一重意识开始叫嚣,逼着他转头去看窗外的黑暗。
“别走神。”
陆尘聿的声音及时拉回了他涣散的思绪。男人微微倾身,压低气息:“窗外有东西在跟着列车,一旦对视,立刻会被盯上。你现在心神不稳,很容易中招。”
谢凛喉结滚动,勉强扯出一句回应:“我没事。”
只是控制不住内心的分裂。
他像在和另一个自己无休止地拉锯,稍有松懈,整个人就会彻底失控。这么多年,他只能靠着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把暴戾的那一半死死囚禁在心底。
“是吗?”陆尘聿的目光太过锐利,直直穿透他平静的表象,“你的伪装快要兜不住了。”
谢凛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看向对方,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陆尘聿没有继续戳破,只是淡淡移开目光,低声分析副本线索:“第六条规则说车厢里只有活人,可这些乘客全都不符合活人的特征,这句话大概率是反向提醒。另外,肠肉的原料不对劲,恐怕和失踪的旅客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