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礼毕,两位新人于白雁最华丽的宫殿行成婚之礼,而后前往湢室熏香沐浴。褪去华丽厚重的礼服,换上更为轻便舒适的吉服,送入喜房。
合髻,同牢,合卺,新人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完成了所有的仪式。待撒帐完毕,
人皆散去,喜房里便只剩了新人。
两人静静地坐着,似是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庄绿棠悄悄斜了眼看向身旁的人,暖黄烛光下伶舟羽的侧脸轮廓清晰,光影如画。正巧这时伶舟羽也转过脸看了过来,倒吓得那公主慌忙移了目光,假装看向屋中陈设。
透过床檐半垂着的浅绿色的绣花纱幔,不远处的珠帘在轻晃的花烛红光中熠熠生辉。再往外是一张古朴雅致的雕花木桌,嵌着菱花铜镜,连一旁的妆奁匣子都描金绘凤,精致非常。整间喜房宽敞大气,陈设华美又不失典雅,倒颇合那公主的喜好。
庄绿棠侧身向后看了看两人正坐着的喜床,方才撒帐的果子已经被扫到了一角,紫檀木的喜床铺着锦衾绣褥,十分宽敞。
“你身上还有伤,早些歇息吧。”终究还是伶舟羽打破了沉默,“明日我再去见国师,定会让她答应替你解术的。”
庄绿棠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件事,独自沉思了半晌,还是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若解了术,我是不是就不会再记得梦境中的事了?”
庄绿棠声音有点小,但喜房静得落针可闻,便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几分不舍。
“应该是吧。”伶舟羽看着她点了点头。
庄绿棠低下头,有些失落似的。
“你不愿意?”伶舟羽见那公主神情不对。
庄绿棠抬起头看向他,却没有立刻回答。于她而言,海色的那些记忆是她遇见伶舟羽的契机,所以她视若珍宝。若是消除了记忆,她不似如今这样心悦伶舟羽了,该怎么办。
“那些记忆不能留下吗?”庄绿棠故作轻松地一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掩饰着心绪。
闻言的伶舟羽脸色略微一沉,但语气依旧柔和:“那都是些什么样的记忆?”
这个问题他在替庄绿棠治箭伤的时候也问过,当时虽是借了分散注意力的幌子,但也是真的想知道。
庄绿棠勾起嘴角,眼里泛了光:“都是与你有关的记忆。”说着抬了眼眸,似是在回忆,“虽然作为庄绿棠认识的你沉稳持重,但我也通过海色见过你活泼开朗的样子。你的过去我没能参与,唯有这些记忆可以弥补这个遗憾。”
伶舟羽没说话,只一脸认真地注视着庄绿棠。
“怎......怎么了?”庄绿棠看着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说话都结巴起来,“你看谁都......都这么深情吗?”
闻言的伶舟羽被庄绿棠逗笑,右颊笑靥隐隐:“所以你是因为这些记忆才答允和亲的?”
“当然不是啊。”庄绿棠嘴比脑子快,但话出了口又突然愣住了。
细细一想,若是没有海色的记忆,庄绿棠或许根本不会如现在一样心悦伶舟羽,自然也不可能因为信任他而答允和亲。这样看来,伶舟羽方才的话似乎也不无道理。但庄绿棠又沉默着思索了半晌,想到她赏伶舟羽画作时心中油然而生的那种钦佩,那种跨越时间的心神交流,心中便暖暖的。人人都道字如其人,庄绿棠觉得画亦是如此。伶舟羽凭其画风年少成名本就难得,加之在低谷时还愿意细心钻研打磨画技,已经足以让她有三分心动。
“我若是说是因为喜欢你的画作,然后喜欢你这个人,所以才答允和亲的,你信吗?”过了许久庄绿棠才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开了口。
喜房内静了半晌,伶舟羽没想到这个公主能把喜欢二字也说得如此坦然。说喜欢他画作的人并不少见,但像这样直言因为画作而喜欢他的人,庄绿棠还是第一个。
“我十岁便被先生夸赞说于丹青上有天赋之才,曾经也有许多人同你一样说喜欢我的画作,与我推心置腹。但经过一些事情后那些人都渐渐散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才发现身边唯余我自己一人。”
说话的伶舟羽明明笑着,却莫名让人觉得多了几分落寞。
庄绿棠的表情有些僵,鼻头也酸酸的,这情绪不知道是海色的还是她自己的。
“我和他们不一样。”
庄绿棠的话听起来有些自大,还有些幼稚。毕竟皆是尘世凡人,谁又能保证此刻的喜欢永恒不变,始终如一呢。
但伶舟羽却像是相信似的,盯着庄绿棠微笑点头。
庄绿棠被那皇子的目光看得有些脸颊发热,便又想着转移话题:“明日需不需要我同你一起去见国师?”
伶舟羽摇了摇头,并未移开目光:“国师似乎对被施了附忆之术的人尤为在意,你还是先不要与她见面为好。”说着又是温柔一笑,“我会先问清楚解术后记忆能不能保留,若是实在不能,你想知道我从前的事,我可以全部讲给你听。”
庄绿棠本是有些害羞才故意转移话题的,没想到伶舟羽居然接了这样一番更让人心动的话来。
那公主并不是第一次动情,但这样的感动与心神驰荡,以前从来不曾有过。这几年她失去了太多,接连的打击使得庄绿棠更加疯狂地想要抓住身边的任何一点光与暖,想要用新的“获得”来弥补“失去”带给她的创伤。只是没想到伶舟羽这道光比她想的还要亮还要暖,甚至让她觉得有那么几分不真实。
“夜深了,该歇下了。”伶舟羽的话再次打断了庄绿棠的思绪。
红烛摇曳,那公主这才想起来今夜是洞房之夜。
“我肩膀的伤还没好......今夜你先......”原本口齿伶俐的庄绿棠突然变得拘谨起来,她环顾四周,想看看屋内有没有多余的软榻。
伶舟羽会意一笑,语气温柔:“我去书房吧。”
“那怎么行!”庄绿棠红着脸压低了声音,“我好歹是青鹤公主,新婚之夜你去书房睡,万一被人知道了......我......我颜面何在呀。”
闻言的伶舟羽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那怎么办?”
庄绿棠回头看了一眼宽敞得能躺下三四人的喜床,咬咬牙开口:“你再拿一床被褥来,我们一人睡一半床。”
伶舟羽一直觉得那公主性子直爽,胆子也大,连喜欢二字都能当着他的面说得坦然,却不想还有这种害羞的时候。
“那好吧。”伶舟羽起身去衣笼中拿来了一床被褥,然后开始解下自己的外衣。
见状的庄绿棠手忙脚乱,想着背过身去脱衣裳,谁知猛地一抬手扯到了肩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怎么了?”伶舟羽连忙走了过来,“伤口又疼了?”
“无妨无妨。”庄绿棠外裳脱了一半,便更不敢转过身来,“只是一时忘了肩上有伤,不留神劲儿使大了些。”
“我来吧。”伶舟羽说着便伸手接下了庄绿棠垂在手臂处的外衣,避开她的伤口,从背后轻轻地将衣裳脱了下来。整个过程动作轻柔,不闻一语。只是两人离得近,伶舟羽的气息就在庄绿棠耳畔,那公主紧张得呼吸都重了几分。
伶舟羽将原本铺在喜床中央的被褥往里挪了挪,中间用叠成长条的被褥做了隔断,又重新在外侧铺上了一床被褥。做完这些后他还不忘背过身去,叫庄绿棠先去里侧睡下。
庄绿棠没想到自己的新婚之夜竟是这样狼狈的,一边钻进被褥里又一边偷笑。但同时她又觉得安心,有伶舟羽在身边,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两人静静躺下,红烛长明。
庄绿棠累极了,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是什么缘故,她总觉得伶舟羽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气味,不是香料,而是一种甜丝丝的香气,如糕点一般。这样想着她微微侧过头闻了闻自己,只有肩膀伤口上的药味儿和衣料上残留的淡淡熏香,并没有香甜的感觉。那一刻庄绿棠突然很想伸手拉住身侧之人的手,又或是衣袖,就好像那一点接触可以让她更加安心,也能睡得更加安稳。
那时的两人虽然都静悄悄地躺着,但庄绿棠并未入睡,自然也不能保证伶舟羽已经睡着。所以那公主将心里的想法压了下去,只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纱帐发呆。烛火已经小了些,帐中唯有昏黄光影轻摇。
失眠的夜于庄绿棠而言早已习以为常,自从决定和顾安岭退婚,她便很少能睡个好觉。反而是落水后频繁进入梦境,偶尔算是睡得几分安稳。但后来时不时会被困于梦境,难以醒来,又吓得她不敢轻易入睡。庄绿棠也时常在想,自己若是再继续这样夜夜难眠,怕是身体也要撑不下去了。
“睡不着吗?”
出神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了伶舟羽轻柔的气声。
庄绿棠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真的没忍住伸手去拉了伶舟羽的衣袖,所以被他察觉了。
“我也睡不着。”伶舟羽接着补了一句。
庄绿棠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微微侧了身看向身侧的人。借着烛光,她看到伶舟羽并未睁眼,便大着胆子细看起来。那皇子浓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轮廓分明。闭着眼时湿亮的长睫便在白皙的脸上垂下丝丝分明的阴影,倒有几分像婴孩的眉眼。
长得这样好看的男子,庄绿棠并未见过几个,更别说离得如此近了。她不敢相信此刻那个梦中的少年就躺在自己身边,毕竟那原是只存在于梦里、像水月镜花一般虚无缥缈的。人一旦伸手握住了那些本来够不着的东西,便会变得患得患失。庄绿棠怕自己睡着了再醒来,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你把手伸过来。”伶舟羽又一次轻声开口。
庄绿棠虽不解其意,但还是抬起手轻轻搭在了那床用以隔断的被褥之上。
下一刻,那公主的手里便被塞了一颗滚圆饱满的桂圆。
“听人说晚上饿着肚子就睡不着,吃点甜的就好了。”伶舟羽的语气有些憨憨的,倒真像是庄绿棠在梦里看到过的那个小少年,“方才行完礼的时候我尝了一颗,可甜了。”
庄绿棠握着手里的那颗桂圆,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心里也暖暖的。半晌后,她先是收回手将桂圆放在了自己的枕边,然后再次伸出手,越过隔断的被褥,轻轻牵住了伶舟羽的衣袖。
两人不再说话,庄绿棠终于渐渐睡去,香甜一觉,无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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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