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离闪身躲到屋后，探出头看看是怎么个大丰收。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待看清何婆婆身后扛着的东西，卫离还是一阵牙酸。
没看错的话，那是头野猪对吧？大扇耳朵猪鼻子，体型比家猪大一圈，外皮皱巴粗糙，脑袋顶着两根和猛犸象一样又粗又长的外翻獠牙。野猪被何婆婆一根木桩吊四脚朝天在身后，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何婆婆对那男人道：“村长，你来得正好，省的我去叫你了，叫上你媳妇跟我一块回去，我把这畜生剁吧剁吧，留一条腿，其余的你们带去给大伙分了。”
“好嘞。”中年男人回头喊，“三娘，走了。”
不一会儿，穿着大花棉袄的女人双手拢袖从院里走出来，顶着熊猫眼笑道：“哎呀。何婆婆你脸色好了很多呢，又年轻了！”
听她一说，卫离这才注意到，何婆婆的眼圈小了不少。原本看着像死了七天，现在最多一天。她昨天是不是出去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效果这么好？
三人寒暄几句，便一同往村西走去。村庄整体还算规整，人口不多，三十来户，分四排，一排**户。避开村尾何婆婆家，卫离背着双手，从村中间开始大爷踱步状穿梭溜达。
这个时节田里没什么活儿，村民们大多围坐在堂屋烤火打纸牌。偶尔有闲不住的在屋门口的菜园里忙活，见卫离路过，皆停下来打招呼。话术都一样。
“你就是何婆婆家的阿离姑娘吧，在村里待的可还习惯？”
“来了雪村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春宴日你们家准备了什么肉添缸？真期待。”
好在卫离不吃这套。面上笑嘻嘻应是，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亲人。心里却想，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家，谁要把这里当家？
一连唠了五户人家，没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反而在他们持续不断“把这儿当家”的洗脑中，卫离竟莫名生出一点安稳感来，心中盈满快乐与期待。好险好险，要不是李长庚给她种下护心印，恐怕她现在已经不想回梨花山了。
聊累了，去看看太一吧，说不定他有什么发现。卫离溜达到村口第二户人家，老远便看见太一的桃红大袖长衫，像一棵花树似的开在菜地里，在白晃晃的雪村分外显眼。
菜园里灰扑扑的老头弯腰锄地，应当是这户人家的主人。菜园外篱笆旁，灰扑扑的老太太倚着树干嗑瓜子，和菜园里的老头聊天。太一手提菜篮子跟在老头身后，老头刨出一个坑，他便从菜篮里摸出几粒种子丢进去，抬脚扫土盖上种子，动作一气呵成。他显然看见了卫离，眨了眨眼，没开口打招呼。
卫离上前加入聊天，胳膊肘搭上篱笆：“呦，种菜呢。”
老头抬起头，皱纹堆了满脸：“是阿离姑娘啊，阿妨身体还好吗？”
阿妨是何婆婆，方才一路唠嗑过来，卫离知道了何婆婆全名，何妨。
右边递来一把瓜子，倚树的老太道：“嗑瓜子么？”
“谢谢”卫离接过瓜子边磕边答，“好着呢，刚徒手打死一头猪。”
老头锤了锤腰，摇摇头笑道：“她还是这么厉害，不像我，快老得不能动啦。”
老太“呸”地吐出瓜子壳：“打一头猪怎么了？我也打过！”
老头瞥她一眼：“你呀，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跟阿妨比。”
老太一把瓜子甩他脸上，怒道：“那不还是因为你天天把自己家东西送给别人家媳妇！”
老头也怒：“什么叫别人家媳妇，阿妨不是我们全村人一起从那个杂碎家里抢回来的吗？她们孤儿寡母的可怜，全村人都关照她，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去送吃的！”
卫离与太一对视一眼，有瓜！待二人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他俩却不讲了。
老头伸手在头发里扣出一颗瓜子，顺嘴磕了：“好在她儿子出息，拜了仙人去修仙了，阿妨有福气。要是我们儿子……”说着说着，他脊背又佝了下去。
老太情绪低落一瞬，随即昂首道：“咱儿子也有福气，能去添福。咱更有福气，昨天儿子才走，又来一个儿子。”
老头望着太一，欣慰道：“有福气，有福气。”
太一憨厚一笑，低头埋种子。别说，他演起智力有碍的单纯孩子真像那么回事。
卫离心中奇怪，儿子有福气怎么他们情绪如此悲伤？开口问道：“你们儿子去哪里了？”
老头念道：“他有福气，去添福了。”
卫离追问：“添福是什么？”
老太念道：“他有福气，去添福了。”
无论怎么问，他们两口子只会回这一句话，跟鬼打墙似的。卫离直觉有哪里不对，可又想不通其中关窍。
此时天色渐沉，村口处，有一绿色身影正扶着腰向这边走来。
是周鱼。
卫离冲太一使了个眼色，太一会意，扶老头回屋歇息。卫离溜达在大路中央四处张望，假装偶遇：“周鱼姐姐，你可回来啦！我一觉起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村子里找半天也没看到人，我还以为你俩出去玩没叫我呢。”
周鱼狐疑道：“你一直都在村子里？”
卫离点头，铺垫道：“是啊，乡亲们也太热情了，塞给我不少吃的我都快饱了。”一会儿可别给我吃你做的史了，她摊开手，“嗑瓜子么？”
周鱼摆摆手：“不了，我要回家做饭了。”
卫离松了口气，幸好提前铺垫了。她随周鱼回家，进门直奔里屋装睡，任谁喊都不出来吃饭。好在也没人叫她，屋外母女二人吃完饭很快也各自睡下了。
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一早，卫离是被李长庚叫醒的。
醒来后她脑子里第一个竟然想法是“半年了，终于能吃上开缸饭了”，她脑子里有两股力量正在拉扯，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想要扒开她的大脑，篡改她的记忆，让她误以为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最恐怖的是她前世上学被欺负、打工被领导骂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反而梨花山里躺平的记忆渐渐淡化。有东西想删掉她的快乐记忆！从前越惨，越能体现村里的安宁温馨，便会打心底舍不得离开。
卫离怒了，你是个什么玩意儿？老娘两百年潇洒自在的美好记忆，说删就想删！等抓到你，我一定要把我前世上班的悲惨记忆统统植给你！卫离怒气冲冲下床开门，屋外何婆婆正举手作要敲门的姿势，她手背上的伤口已然结痂。见卫离眉头紧锁，她伸手摸了摸卫离额头，关切道：“你怎么了？”
“没事，做噩梦了。”卫离迅速切换情绪，顺势挽住她的手，兴奋道，“快走吧，今日开缸日，快去吃开缸饭！”
“好好好，这就走。”何婆婆笑容慈祥，与她一同出门，周鱼紧随其后，挑着一担米，满面黑云。
待三人行至村口，大缸四周空地已经站满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堆聊天。太一也到了，默默站在老头老太身后。放眼望去，除了太一，不论老人小孩，都顶着大乌青眼圈。
好家伙，熊猫人聚会啦。
不一会儿人便到齐了，村长提着铜锣走上前面向众人。“哐”地一声响，打断了众人的闲谈，村长在缸前来回踱步，伴随着棉靴踩在雪上的“嘎吱”声，村长开口了：“乡亲们，又迎来了我们一年一度的开缸日，今日我们欢聚一堂……”以下省略一千字。
村长发言完，点燃缸周边早已摆好的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声后，年轻力壮的青年撸起袖子接连往缸中倒水、加米、加肉块、青豆，再倒上调料搅拌。缸底两侧垫有青石，中间掏空，周鱼掏出小凳坐下，往里添柴生火。几名村妇张罗着孩子们列队，冰天雪地里，整个村子像是活了过来，喜气洋洋，热闹有序。
可惜了，如果这里不是**，今日应当是一次十分快乐有趣的体验。
卫离左右看了看，抱起一小捆柴，绕到大缸左侧放下。前天她刮出的痕迹还在，只是颜色变深，痕上析出细小密集的红褐色颗粒，约莫一指长。卫离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个过程……好像伤口愈合结痂。她不禁伸出手想扣一扣试试，还未碰到便被一巴掌拍开了。
“你干什么？！离远点，当心烫死你！”
卫离回过头，周鱼正一脸怒气看着她，卫离嘻嘻笑道：“我看缸上面有点脏，想拍干净点。”
“要你多事，下去看着就行。”
小气鬼凶巴巴。卫离撇撇嘴，转身回去站到何婆婆身侧，何婆婆像是没看到她，呆呆望着前方出神。缸前空地上，十个孩童手挽手立在缸前，面对众村民，分两排列好队，村妇们站回人群。仪式快开始了，李长庚说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卫离冲斜前方的太一“咳咳”了几嗓子，他愣是没回头。怎么回事？不会被这地方影响了神智吧？大庭广众之下也没法去确认情况，卫离只能时刻注意情况以便应对。
天空舞下细碎的雪花，袅袅炊烟升上半空。村长终于再次敲响铜锣。
“哐——”
“开缸仪式，启——”
孩子们张大嘴巴，摇头晃脑念起祝词：
“一开福缸，五谷满仓。
二开福缸，人畜兴旺。
三开福缸，岁岁安康。
……
十开福缸，福气满堂。”
祝词毕，随着孩子们话音落下，大缸正中央浮现出一块朱红印记，纸面吹墨似的向四面延伸攀爬，缓缓爬成一只红彤彤的“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