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汐期待的大戏注定是看不成了。
据说之前抓到的一个澍国人招了,具体说了什么内容,她暂且还不知道,但是看祁南绥那急匆匆的样子,想来事情不小。
窗外吹进来的风将桌上几张书信的一角掀起,发出阵阵清脆声响,打断了她的沉思。她抬起手避开上面的字,将纸张捋平,手指停在纸张边缘没动,室内骤然恢复寂静,像是流畅的琴弦乐声突然被截断,听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纸上是刚写的几行字,墨还没干透。她本是一人待着无聊,想与文心珂他们写信聊聊天,可坐了半天纸上只有几句客套的开头。
她捏着笔杆,垂眸盯着那几个字不语,明明想说的事很多,提笔又不知从何说起。
笔尖在信纸上方停了很久,墨水一点点聚集到尖端处,越来越多,“啪嗒”一声,滴在写好的半页字上。
沐汐慌忙搁下笔,此时墨水已将好几个字连在一起,分辨不出,没什么补救的意义了,伸过去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滴墨慢慢晕成一片,毁了整封书信。
一声叹息响起,她拿起那张纸扫了两眼,合上折了两下,随手放到一边。
转头看到窗边那盆开得正盛的蓝花丹,这还是春风从昭阳带来的种子,她本来是要来一点种着玩的,以为会水土不服养不活,谁知道长得竟还挺好。
淡蓝色的花瓣不大,一簇簇聚成个团,叶子都堆在花瓣之下,只有少少几片从花的间隙挤出来,汲取着阳光。这花香气很淡,有宁神静心的功效,在昭阳大多人家卧房和书房里都会有一盆。
沐汐闭上眼嗅着空气中微弱的花香,心情也稍微好了一点。
说起来,母后很喜欢养花,总爱去御花园待着,有时能在那坐一下午。每次他们几个捣蛋惹她生气了,送几盆花,她的心情就会肉眼可见地变好。
当然,送花也不好使的时候,那就证明母后真的生气了。
“你们几个啊,又乱跑。”
沐骜刚从宣政殿出来就听说几个小孩都在明淼那,一猜就是他们又偷偷跑出去玩被抓住了,脚步一转朝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这不,一进殿就看见几个小萝卜头耷拉着脑袋排排站,明淼则坐在旁边打理着一盆半蔫不蔫的兰花。
刚才那话并没有人搭理,一时尴尬,他转头一看,苏总管正装作教训殿门口的宫女,根本没跟进来,生怕被误伤。
没了苏总管的场面话,便只余他一人在这演独角戏。好在他脸皮厚,也习惯了。
沐骜扯扯嘴角,将头扭了回来,扫视一圈自顾自迈步走进去,在皇后旁边的圈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
清澈透亮的上好茶汤从壶嘴中淌出,落在白玉盏里,抿上一口,口中回甘。
见父皇来了,小沐汐偷偷抬起头,瞄了眼母后的脸色,好似比刚才好点了,老老实实开口:“我错了,母后,我不该带着阿洵偷偷跑出宫玩。”
旁边站着的小沐洵听见阿姐说话了,立马低头跟着认错。
“是我的错,我想去宫外玩,阿姐是担心我才跟着我一起出去的。”
“还互相揽起责任来了?”
明淼语气平淡,听不出息怒,却使两人头更低了。
年纪尚小的沐呈,沐意不明所以,但模模糊糊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低着头,眼珠斜着偷偷观察,见他们手都背在身后,自己也想背过去,结果胳膊不够长,差点整个人往后倒过去。
小沐意被明淼眼疾手快抱在怀里,小沐呈则被沐骜伸出的腿挡住,他抬头看见是父皇,还无知无觉地傻笑着,张开双手想被抱抱。
“不抱,不知道自己犯错了吗?”沐骜假装严肃,看他站直了就收回腿,继续坐在那里皱眉,眼神在几个小孩身上来回移动。
小沐汐走上前将妹妹抱回来放到自己身旁站稳,低下头等待母后发落。
明淼见他们这样,微微摇摇头,轻叹一声,斜睨了沐骜一眼,拿起桌上剪刀,接着打理盆中花草。
“皇宫里还不够你们玩的,还跑到宫外?知不知道多危险。”
沐骜收到明淼眼神示意,故作深沉教育孩子。
“不是有暗卫跟着我们吗?”小沐洵小声嘀咕着。
“你还不服了?”语气严厉,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沐洵自以为小声,但以沐骜的耳力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连忙闭上嘴,偷偷往阿姐后面挪了两步。
小沐汐默默伸出手拍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你们也是,这么小就知道帮着他俩打掩护,嗯?”沐骜分别伸手点点两兄妹的额头。
又转而看向站了半天的姐弟俩,“还有你们,遛也不知道找个好地方溜,下次去南宫门,我小时候就是从那边跑……嘶——”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明淼踢了下小腿,一抬眼,对上皇后毫无波澜的眼神。
小沐汐知道父皇是在帮他们说话,趁此机会及时开口保证道:“我们绝不会学父皇的,一定没有下次!”
背在身后的手推了推其他人。
“没有下次!”几道童音一同响起,听的人心里发软。
明淼看着他们几个这搞怪模样,也终于露了个笑,眼底如同温和的暖阳,将殿内的沉闷驱散,仿佛一下子天就晴了。
心头的重石粉碎,乘风而去,再也不见。
祁南绥刚进门就看见这么一副场景:沐汐左手撑着下巴,眉眼弯起,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捏着笔杆的右手随着手腕无意识前后慢慢滑动,带动着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道不明含义的墨痕。窗外阳光撒在她身上,渡上一层金黄。淡淡的花香涌进鼻腔,似有非有,勾人心魄。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往前迈了两步,见沐汐还没回神,轻咳一声。
美好的回忆散去,只余下现实的阵阵冷风。
沐汐没抬头,撑着下巴的左手顺势背过去,手背贴着脸颊反手不着痕迹抹了下眼角,眼底的情绪一层层退去,只余下微微发红的眼眶能说明一切。
祁南绥这时也走到了书案前,余光瞥见那一片淡粉,背在身后的手慢慢蜷起。
“殿下忙完了?”声音里与平日并无二样,听不出半分不对。
“嗯。忙完了。”
桌上信纸繁杂,胡乱堆叠在一起,沐汐一张张拿起摆成一摞,“写着写着就出神了,殿下莫笑。”
不难看出她在强扯着嘴角挤出一丝笑容。
祁南绥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几下,没再多问。怕自己翻到什么不该看的,便没伸手帮忙,只站在那看着沐汐将桌上收拾整齐。
桌上看着乱,其实也只是信纸一张叠一张,不消片刻,便又恢复整洁。
等她动作慢下来之后,一直静静站着的人才开口说道:“沈小姐跟祁尔穗要成婚了。”
沐汐摆放毛笔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神情中不免诧异,“成婚?”
“对,”见桌上似乎没什么重要内容了,祁南绥接过沐汐手中的毛笔,将它摆到合适位置,“定了八月十八。”
“沈大人……”
前不久不还大怒的吗,这么快就同意了?
“他们二人本就青梅竹马,又两情相悦已久,沈位哪怕再看不顺眼,那也是他女儿喜欢的人,舍不得多加为难。”
沐汐点点头,手指捻着纸张边缘,眼神愣愣地。
从祁南绥那个角度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眉眼,轻轻颤动的睫毛,不知怎的,他心头莫名有些痒,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等他意识到时又毫不留情离去。
刚回过神的沐汐隐隐感觉到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以及,一下重过一下的“扑通”声。
“殿下……”
在她出声提醒之后,祁南绥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弯了腰低了头,此时头离沐汐的头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脸上细软的绒毛。
人尴尬的时候就会装作很忙的样子。
祁南绥手闲不住,一直在摆弄桌上的东西,把沐汐刚摆好的又搞乱了,等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僵硬地停住手,默默抬眼观察了下沐汐的表情。见她脸上依旧挂着浅笑,松了口气,连忙将东西摆好,站直身体强装镇定。
“殿下。”
祁南绥听着这句心头一颤,好在沐汐也没什么逗弄人的心思,停了两瞬看见自己想要的反应之后便慢悠悠接上了后半句,“我还等着你的解释。”
说完,也没再看祁南绥什么反应,拿起那摞信纸在桌上轻磕几下摆整齐,绕过书案走了。
祁南绥听见她那话就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虽然根本没想着瞒过。
只是有些事说出口一遍,便是又一次将血淋淋的伤疤揭开给别人看,甚至还要往上撒盐,努力扒着伤口不让其愈合,一点点剖析细节,把自己整个人摊开给她看。
他,有些说不出口。也怕,她,接受不了。
祁南绥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遮掩着手指的颤抖和掌心的薄汗。
走一步看一步,慢慢试探着说吧。
他正对着窗户,一抬眼便能看见院落外面的小径,沐汐一人走在路上,边走边看着手中书信,脚步不急不缓,没过片刻身影就消失在树丛之后。
收回视线时扫过那盆蓝花丹,一片淡蓝色花瓣刚刚离开花梗,被风卷起,在空中转了个圈,送到他面前,想伸手接住,那片花瓣又闪身一躲,飘飘然落在桌角一张叠了两折的纸上。
这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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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蓝花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