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师走了,剩余学生安分不了多久,要么吵嚷要么早退的,来来回回拍打着训练场大门。
步连莲本就心焦,这些人在耳边一闹,更是烦得她受不了。瞧着日头渐渐偏移,她突的紧攥住赖家的手:“赖姐!求你——求你陪我回家去一趟。”
那隐含的话太多,她实在说不出口。只是不安的感觉从心底上泛,无端搅混了一池静水。
见她面容苍白,手脚还不自知地抖着,赖家真被吓了一大跳。
她急忙应下,替步连莲把小车推来,又叫花花保镖似的落在车头:“那走呗!布布你家在哪里?”
步连莲勉强笑着回答:“就在学校附近呢,要不了十分钟就到了。”
她俩结伴出了门,热烘烘地烤着太阳。
小轿车滴滴嘟嘟地在耳边响过,步连莲好似通了耳窍,一回神过来就想起自己还未同班长道谢。她有些犹豫,想回去把事情都处理完了再走,一时又觉得就该留一点线头在学校里以防万一。
赖家自然不知道她的百般心思。她不常出校门,看什么都新鲜,尤其是路边小吃,油炸的、沸汤煮着的、轰的一下从机子里爆出来的、拉着丝一圈圈缠上棍子的……她瞧什么都好吃,便是闻着味道也觉得自己赚了:“布布,你家这儿吃的东西可真多!”
步连莲嗯了一声,没说这些东西是她的禁令。别看她家就在几步路外,实际上她也一口没吃过呢。
这十分钟的路啊,她从街头走到街尾,每迈出一步心里都多堆一层不愿意。
该用什么借口回家?该不该把这件事捅出来?跑出训练场的那刻步连莲只想着破罐子破摔要一个解脱,可走到路面上,她又裹上了理智的壳——此时闹出不愉快来,芙芙以后的浓缩营养剂就没希望了。便是看在钱的份上,她也能再忍一忍的。
然而不弄清楚她受了什么刺激,这事情以后还会再来。便是为了这个,步连莲也得回家。
她轻轻叹着看向赖家:“要是我也能住宿舍就好了。”
赖家诧异半晌,大方地拍着胸脯:“那你来呀,我们宿舍还有空床位呢!”
步连莲笑着摇头。
在步女士的逻辑里,她住一晚上宿舍就要丢一晚上脸面的。住一周,都够攒成一盒面膜了。
她一拐弯,绕过一直想吃但从未推开过门的甜品店,进了小区。
这儿是离三中最近的学区房了。楼房外表破旧,里头倒是都重装过,电梯有得,空调地暖也有得。
步连莲站在挺括的电梯间里,心情压抑。
要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掉头走掉算了。只要她今天不开口、明天不开口,步女士早晚会憋不住地撞她的门。她多说多措,自己总能找到漏洞反击。不过是苦了芙芙横生此祸,又得一回两回地遭殃。
可再过几个月她也成年了,总不能每次都糊弄过去,永远装着天下太平吧?若那样,她真的装傻把钱扣住,自己又能怎么办?
这事情没得选。
步连莲很快收拾好了情绪,低声求赖家:“赖姐,我就上去一会儿,不带芙芙了。你能跟它一起在楼下等我么?不是电梯口,是后门那边,那儿有个小院子,能照到太阳呢。”
赖家都没多问,当即应了。
步连莲目送她离开,深吸一口气摁下电梯键。
步女士租的房间楼层低矮,有时她不想回家,就会慢悠悠地走楼梯上去。别家门口会放鞋,会放半枯的盆栽,还有一摞一摞的快递箱子,又或是可爱的粉色学步车。每一个家庭都像一块拼图碎片嵌在这幢楼里,明明迥乎不同却又奇异的和谐。
无论好与坏,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归属。
这个念头让她心情平静,挺直腰背面对自己将遭遇的一切。
电梯门开了。
步连莲打开门,还未说话先挂上一副笑脸。然而步女士并没有在等她。
她靠在沙发上玩弄着刚做好的美甲,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开着免提。一个熟悉的声音滔滔不绝:“……青春期的小孩叛逆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他一声不响地跑去爷爷奶奶家,让我婆婆怎么想?她还以为我给他受委屈了,当着我妯娌叔伯的面训我呢!”
步女士敷衍地应了一声:“诶呀,老年人就是这样。他们跟我们教育理念不一致,碰到小孩子只知道宠的。”
“唉,叫她这么一说,我还能怎么办?等明天落地了就赶过去给汤圆办手续——不过我跟你讲,这个亏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跟几个妈妈说好了,大家都多拖一周再退学。那个老师不是很横嘛?我倒要看看如果班上学生全跑了他该怎么办!”
步女士一下子坐直了,惊诧道:“你在哪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啊?就是上周日,老于约我们家那个海钓去,我们就顺便出门玩了一圈……嗐,你说巧不巧,我们半路里还碰到了印家的游艇呢。”
印家的船!
步女士不由得焦虑起来。她也会钓鱼,可她要养护皮肤不能久晒。这便叫她不左不右地卡着,哪边都融不进去了。
想了又想,她只能失落地靠回沙发,遗憾应声:“……哦,真是太巧了。”
电话那头又洋洋洒洒说了好些话,无非是天气和钱。步女士听得口中寡淡,熬了十分钟才挂断电话。
可一抬头见到女儿,她又舒服起来:“来啦?”
步连莲一时恍惚。
她突然意识到她母亲什么都明白的——她甚至很期待。
她一点都没有把芙芙提前开花当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步连莲静静地看着她,露出一点微笑:“嗯,今天实训课是考试,考完就放学了。我看时间还早,就回来洗个澡顺便吃饭。”
步女士一顿,不知是没料到她如此平静,还是诧异于她什么都没说:
“哦,这样么,那我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菜。”
她去厨房开冰箱,突的从厚重冰箱门边缘窜出头来:“莲莲啊,我想起老家十月份有莲子的评比赛,奖金很丰厚哦!你要不要参加?”
只——只因为这个?
步连莲背过手去死掐住,声音仍是四平八稳的:“啊,可是我的清水菡萏九月份才开花,可能赶不上。”
步女士立即笑起来:“这没关系的,叫它提早开花就行了。我跟你说这个比赛很大方,还是在洞宁湖秘境里办,奖品特别丰厚!你两个堂姐堂妹都要参加,你不去啊?而且哟,你要想以后不被本家的人看低一档,随便找个纨绔配了,这种名头是越多越好。不然你打不了比赛,谁知道你几斤几两?啊莲莲你放心,我都替你准备好了,现在开花到十月份刚好结果,你拿到奖状赶紧发给你汤阿姨看看……”
她每说一句,步连莲的眼神就冷上一寸。到最后这个女儿竟像退了水的湖泊,漆黑的淤泥展露出步女士从未见过的幽静深邃,让她感觉好陌生。
步女士被骇得掐断了话根,讪讪埋头理菜。可就这么低头的一瞬,她作为母亲的道德优势又鼓鼓囊囊膨胀起来,赋予她只针对步连莲一人的无限尊荣。
她无意识地坐上高位,俯视这个由她捏造的人偶:“莲莲,你知道老家不允许咱们私自开花保留莲子的——要坐牢的哦,你瞒不住的你知道吧?”
她还是不死心。
步连莲这么想着,轻柔又优雅地拿出独属于她的刀子:
“妈妈,你又不是御兽师,少管御兽师的事啦。”
***
赖家本来还以为自己要等很久。
她站在楼下的小院里,一扇扇窗户挨个盯过去。诶呀,这家贴了窗花,那家放了绿植。最厉害的还属三楼最靠边的一间房,一株盛开的花树模型被人用透明胶带粘在窗户玻璃上,粉色零件被背后的雪白窗帘衬得额外娇艳,如一枝永恒凝固的春天。
赖家小时候住的地方不长桃花。她欣赏了一会儿,一低头就见步连莲顶着一对鲜红的巴掌印下楼,雪白的校服上衣难得染上灰尘:
“走吧。”
残妆般的假笑还未从她脸上褪去,发自心底的愉悦又从她眼底迸发出来,好似激荡奔涌的泉水。
赖家惊得差点要跳起来!
可步连莲实在太过平静,好像她上楼就是为了吃这两个巴掌的。这就让赖家不知该怎么劝,只得拉着芙芙和花花跟在步连莲身后:“哦!哦。”
穿过狭窄黑暗的甬道,二人又回到大路上。步连莲走了两步,想想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口罩戴好。
反抗这种事,也没那么难嘛。步连莲安心地想着。
双颊上最初的锐痛已经消失,现在只剩一点火辣的灼热,根本比不上头顶的大太阳。不过在赖家眼里,那掌掴的痕迹被太阳一晒,立即高耸地肿起来。
她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不知怎的就心情低落起来:“布布哦,我们寝室真有一个空床位,要么你搬来我们一起住吧?”
“好啊~”步连莲掰着手指头算道:“再过一周,可能我真要搬进去啦。到时候咱们每天早上一起出门,一起去训练!”
赖家也高兴起来,恨不能立即跳过一整周的等待时间:“好啊好啊!有你陪着我晚上可以多练一会儿!花花的新招式难度一下子就上来了,纪老师还要求我在冲刺班选拔前练会——这不是闹么!”
步连莲佯装不满:“啊?原来你心心念念的是芙芙不是我啊?哼!友尽!”
两个女生边走边闹,步连莲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好像听见身后有藕丝绷断,露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突然有一道清光自头顶洒下,端端正正地拂在步连莲颊上。
红肿褪去,疮疤新生。
步连莲怔怔地回头,见清水菡萏在主茎旁缓慢展开一片新叶。长茎亭亭而立,叶中盈着一滴晶莹露水,似笑而不招摇,似泪而不垂落。
清水菡萏就这样与她对望,碧色光芒如波纹般一圈圈散去,极快便在周围养起一缕荷香。
“这是——生生不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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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