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实在在沉默了三秒，顺便替那位小同学默哀一下。
不管他本心如何，又是否被他母亲扭曲了事实——但凡这件事爆出去，他日后怕是再找不到愿意一同来往的同学了。
不过学生的德育问题还待日后商讨，当务之急是安抚这些家长。纪甘松解释道：
“只要多问几个同学或者多看几眼班级群的聊天内容，你们就会知道所谓的加课是所有人都会轮到的摸底测试。至于奖品，那是训练过程中受到宠兽技能干扰的学生拿到的赔偿。你所有的控诉，都是无稽之谈！”
可那位家长还不死心，提着灯对着光也要来挑纪甘松的刺：“那你凭什么先给那些学生测，而不是给我家子涵测？哪怕按学号来都行，你偏偏乱来！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因为进度不一，很难理解吗？”
纪甘松并不怕辩论，但他厌恶对方辩手先一步把自己代入受害人身份，占着自封的道德高地争抢胜利。
他一挽袖子，正色道：
“我们这儿是冲刺班，不是慈善基金会。你担心你的孩子跟不上大部队，你就应该协助他磨砺自我，刻苦努力，又或者正视自己的能力极限，寻找更舒适的道路前进。在这里跟老师吵架，不能给你的孩子带来任何益处。难道你希望我道歉认错，把你儿子奉为上宾——这样他的成绩就能突飞猛进了吗？”
这位家长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纪甘松又看了眼时间。
离上课只剩十分钟，但提前到达的学生都被这群家长堵在门外，惴惴不安着不敢进来。
真是……干扰正常教学进度。
他抬头瞥向后边凑成堆的几人，不客气道：“你们呢？你们也要投诉？”
那几名家长面面相觑，神情分别由不同比例的“偃旗息鼓”和“蠢蠢欲动”组成，光微表情就能分析出一个二十分钟长视频。
他们对纪甘松这个新班主任不满，这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他们并不说话。
不知是有什么意见没有统一，又或者不愿自己出头，这些人你搡我一下，我推你一下，一定要选一个领袖出来才肯发言。
纪甘松可没那么多时间能浪费。他径直无视了他们，拿来平板写写画画，又和罗星汉嘀嘀咕咕地商讨课程安排。
可惜等他俩说完，那群家长还没走人。
纪甘松克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小声蛐蛐：“咱们学校没有保安队么？不能把人赶走？教学过程中家长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这算什么道理？”
作为前辈，罗老师好脾气地解释：“现在毕竟是暑期班，家长和校方都有双向选择的权利。按学校的规定，家长们有资格旁听课程决定学生去留。”
纪甘松：“啧。”
为什么在教学之外，还有那么多事？
不耐烦的纪老师像拎砖头一样拎住他那块十足金贵的平板，去将大门推开：“你们挤在门口做什么？进来上课了。”
学生们低头，或抱或牵着自己的宠兽入内，就像一群羊羔在牧羊犬的指挥下奔进羊圈。头羊……啊不对，班长武天霁抢在第一位，将一叠作业纸交给纪甘松：
“纪老师，我们班42个同学，到现在收上了33份，还有3个同学说作业在家里忘带了。6个人刚到校，说作业在包里，要实训课下才能去拿。还有2个说因为查不到资料写了别人的题目……”
纪甘松嗯了一声，对着学生名册给这11人做标记：“跟他们说，不用劳心劳力想借口，也不用补了，这次作业直接记零分。”
“！”
武天霁完全没想到新老师真能这么狠。然而前面九人是咎由自取，后边那两人确实是有难处，她帮着解释了两句：
“纪老师，林阳曦和陶康确实努力了很久，但他们分到的宠兽在网上完全没有资料，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他们确实完成了那一千字……”
纪甘松拦住她：“武同学，我说过了，能力不足也是一种不合格，不用想那么多借口——而且就算是交上来的作业，我也只保证会认真批改，没说它们一定能得分。所以啊，你也不用替他们担心。”
“啊？——啊？？”
武天霁恹巴巴地回了队伍，总觉得自己能在这篇论文上拿到有史以来第一个不及格。
好在上课铃及时响起，罗老师的指令唤回了她的神智。
今天的实训课程是培养御兽师和宠兽间的默契感。只不过纪老师横插一脚，隔几分钟就叫个人出列去他那边测试。原本热热闹闹的抛接球、画图猜字游戏被他搅弄得毫无趣味。
学生们的怨念都快凝成实质了，“没发挥好”的哀嚎更是遍地杂生。偏偏纪老师头也不抬，只顾着观察，记录，无情地喊下一个人的名字，连个摇头叹气的表情都没有。
于是大家心存侥幸，偷偷交头接耳：“所以这个摸底测试重不重要啊？”
有人揣测：“大约就跟开学时的考试一样，就是拿来给我们紧紧皮的。不然，这么一下子能测出来什么。”
众人想想，他说的对啊！
于是他们放心了，该怎么着继续怎么着。
纪甘松闲闲地蔑他们一眼，也不解释，只拿着数据出门打了个长达半小时的电话。
等他回来，已是第一个课间。
他敲敲门：“罗老师，你有空吗？出来一下～”
罗星汉同他一起出去，就听他郑重其事地说：
“我同李校长商量了，今年咱们宁缺毋滥，冲刺班只留十五人，多了不要。至于这个班学籍上到底有几人，我管不了，校长自己跟家长们谈去。
不过么，我也跟校长保证了，这一届里冲过初选赛的学生不会低于60%，并且一定有一个人能冲进总决赛。如果不成，我免费给他打十年工！——诶罗老师你别抖啊，没事儿，你有钱拿的。”
酸爽的电流从脚底板麻到天灵盖，成功将罗星汉震惊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我……”
纪甘松就当他没反对，拿了一张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纸：“这是我列的选拔规则，你看看。”
罗星汉勉强分出视线，念了两遍才将注意力聚焦在纸张上。然而看完后他连震惊都没了，只剩下最纯粹的疑惑：
“纪老师，按你这个条件筛选，我们冲刺班有招生的风险吗？”
纪甘松沉稳地向他保证：“截止日期在两周后的周末，算起来还有近二十天。他们没日没夜地冲一把，能创造奇迹的。”
罗星汉还能说什么？既然他被纪甘松打输了，那就得乖乖听他的令。他艰难点头：“……好吧，反正校长也允许了，你还是班主任。我听你的。”
纪甘松微笑着握住他的手，像摇狗爪一样轻轻摆了两下：“感谢罗老师的支持——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
于是他推开门，昂首阔步地走到人群中央，还特意等了等灰溜溜如丧家犬的罗老师：
“刚好离上课还有一会儿，趁大家都在，我们公布一下冲刺班的选拔条件。”
无论学生还是家长，统统都站直了盯向他俩。更有人生怕自己漏掉一句话，拿了手机出来拍视频。
纪甘松：“……”
倒也不必如此。
他忍着厌烦侧头避过镜头，第一句话就是一记大雷：
“冲刺班选拔将在下下周的周六、周日两天进行，分别考核宠兽常识课和宠兽实训课。两项考核将以40%和60%的比例构成最终总分，其中前十五名即为冲刺班正式学生。”
十五名！
这个数值完全超出了众人的预料，尤其是在场的家委会成员。
家长要有闲心管这管那，基本上孩子的成绩就不会太好。这群家长被平白划了一条线，分成“在十五名前后徘徊风险极大”和“绝对不可能冲进前十五”两类人。
后一类的当即爆发了，有一人冲进学生群，拉扯着孩子就向外走：
“开什么玩笑？你们以为我们很闲吗？走！这学我们不上了！”
他的孩子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身上还套着三中专门定制的御兽师训练服呢。
纪甘松皱眉，试图阻拦：“我还没说完，请不要带着偏见和愤怒……”
而另一个身形魁梧的家长已经挤过来堵住他视线的缺口，拼命摇晃胳膊来体现他不可被忽略的愤怒：“入学的时候明明是你们三中暗示我们这一届会扩招还会送奖学金，我们才拒绝四中的邀请来你们这儿！现在又说只招十五人，你们玩我啊？！”
纪甘松狼狈地向后仰，试图避开那股强烈的汗渍味：“我不是……你退开一点行不行？听我说……”
“啪！”
粗壮如钢管的手臂挥来，一下就打掉了纪甘松的眼镜，还划开了他左眼下方未愈的伤口。在猛然上泛的疼痛中，他的视野如晕开的墨水一般模糊抽象。
他们在说什么？
他有点听不到了。
他的眼镜……不不，这个时候不能弯腰不能下蹲，要小心踩踏……可是他的眼镜……
而就在他分神的一瞬，突然有人抬高音调，用一种攥紧拳头才能压抑兴奋的语气刺他：
“纪老师你真的是平京御兽大学的毕业生吗？不可能吧，不会是骗子吧？！学历拿出来证明一下啊！”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肯定，他们像看到糖的蚂蚁一般扑上去，疯狂点头：“对啊，我们作为家长，有权利检查老师的资格证书，这很合理吧？”
这到底是什么逻辑……他的学历又跟冲刺班的招生名额有什么关系？
纪甘松捂着伤口，疼到头脑发涨。
他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丝毫不愿将自己的**倒出来摇尾乞怜。然而在这种时候，他的沉默只会被视作心虚的证据。
于是在一浪高过一浪的质疑声潮中，人们逼近一步，几乎将他困在戳戳点点的食指中央：
“纪老师？你不会学历作假吧？！一个平京人，怎么可能会来我们南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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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家长找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