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景和三十七年,暮春。
距李府满门倾覆,整整四月。(灭门的时候是冬天,除夕前后)
这四个月,李鹤元无一日不想找到幕后黑手,无一日不想重振家门。
现在,他的机会来了。
旦日,李鹤元赶往京都大殿赴任。
紫宸殿,大朝会。
今日霁雨初晴,天光大亮,透过巍峨宫殿的菱花窗棂,洒在平坦金砖之上,大殿内暖融一片,气氛却冷。
明明文武百官齐聚,殿内却极静。肱骨栋梁们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龙椅之上的帝王也沉默着。
此时,大理寺卿缓步出班,躬身垂首,声线虽沉却稳,在宽敞的大殿里回荡着:“启禀陛下,大理寺少卿丁忧期满去职,职位空缺,案件堆积,无人可用。这些案件多与市井百姓相关,还大多是命案,谣言层出不穷,百姓人心惶惶,恳请陛下重新调任,以安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微不可察地一动。
大理寺少卿,那可是个大官。
正四品重臣,协理三司,命案,刑案,事关朝廷官员的大案,皆经大理寺少卿的手,位轻而权重,是朝堂极为关键的位置。
吏部尚书即刻出班,手持候选名册,朗声奏报:“吏部严选在京贤能,择清正有为之臣三人,皆资历深厚、熟稔律法,恭请圣裁。”
名册呈上御案,还算年轻的帝王指尖轻拂纸面,目光淡淡扫过那三个耳熟能详的世家老臣名字,眸底无波无澜,看不出半分喜怒。
朝堂众人皆心有所料,此次补缺,无非是世家轮转、势力均分,早已定局。
可下一瞬,首辅裴竞缓步出列。
他一身玄紫官袍,鬓角微霜,面容儒雅。
明明是笑着的,可那来自重臣的气场却无声的给在场的各位施压。只见他立于百官之前,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臣,举荐一人。”
满朝文武心头一震,齐齐侧目。
首辅亲自出面举荐,绝非小事。
而那被荐之人,也绝非善类。
裴竞垂首躬身,语气公正不阿,挑不出半分私心:“新科进士李鹤元,年少持重,精熟律令,殿试策论勘破刑狱积弊,无党无派,孑然一身。且其是前正廷李远孝之子,李正廷在世时,清正廉洁,受民爱戴,由其子来担任此职务,一来可秉公查案,肃清不正之风,二来可安定民心,使百姓对朝廷更加信任。臣以为,此人正是任大理寺少卿的不二人选。”
李鹤元立在末位,身姿笔直如松,收眸敛目,神色平静无波。
他默默盘算着,大理寺少卿的位置空出来多久了,谁在盯着,谁在等他犯错。
静立着的沈迟衡眉毛一动。李鹤元?李白眼狗?他怎么在这?两年前不是随父回乡了吗?新科进士?说明很久之前就进京赶考了,这么大的事,这个李兆宁竟然也不来找自己,自己还没找他算账呢,真想割袍断义吗?
短暂的死寂之后,皇帝眉头轻皱,语气听不出情绪:“李鹤元李爱卿,上前来。”
李鹤元跨步出列,每一步走得又沉又稳,走到大殿中央,声音温润稳重:“臣在。”
沈迟衡竖着一双耳朵极认真地听,但就是不肯多看李鹤元几眼,生怕被发现了,掉了面子。
“朕记得,李爱卿殿试策论时点破刑狱现有制度弊端。”皇帝说到这停了一下,似在观察李鹤元的反应。
可惜李鹤元认真听着,还是一副恭谦的样子,挑不出一点错处,答道:“不算点破,只是说出了侍郎想到但没来得及说的弊端而已。”
滑头。
皇帝心下了然,接着说“刑部改正实施已有月余,现如今,犯人斗殴越狱等等事故的发生已经大大减少,可见爱卿确是一难得之才。”
李鹤元听了夸赞,心里又开心又忐忑,但面上紧绷,端的是一脸虚心谦卑相。
无人看出异样,只是沈迟衡猜到这白眼狗此刻心里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李鹤元任大理寺少卿一事,朕准了。”
沈迟衡早已料到陛下会允,弯了弯唇角。
简单一个“准”字,圣意已定,无可更改。
朝上众人面上不显,心底下却暗流涌动。
谁都没想到,权倾朝野的首辅,竟会举荐一个毫无依仗,默默站在角落的十九岁毛头小子。
一时间,百官目光尽数聚焦在那个身着青绿官袍,身形清挺的少年身上。
李鹤元抬眸,膝盖微微发僵,掌心也沁了层薄汗,但他没有让自己低头,更像是没感受到那一道道犀利目光,挺直脊背,双膝跪地,叩拜九五之尊:“谢陛下。”
礼毕起身,归班立位。
裴竞看着他微颤的双手,心中叹气,终归还是太年轻。
少有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腹微收,骨节隐泛青白。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这道旨,这一步入局之棋。
现在,他要做那执棋之人,设法查明李家灭门背后的阴谋。
这条路,他一定要走,哪怕再凶,再险,再危,再难,他都不会退缩。
天不亡我李兆宁,定斩奸佞复门庭。
看见李鹤元攥拳的人不多,只有沈迟衡一个,沈迟衡不想也知道,这人攒着劲儿要查李家灭门的案子,眼下得以入局,心里正下着决心查明真相呢。
朝会落幕,旨意火速流转中枢。
老臣们怨声载道,深感不公,自己在这位子坐了几年几十年的都有,论资历,论经验,论人脉,这李鹤元哪点比得上?现在倒好,因着裴竞的举荐,拍拍屁股青云直上了。
可年轻臣子们却是开心的,这意味着掌权之人不再是几辈子一换的老东西,新人也有机会高升,一展抱负。李鹤元这一升,让他们看到了奔头与未来。
各部也没掉链子,中书省即刻拟写文书,字字规整,授李鹤元正四品大理寺少卿,门下省复核无一人驳,落印放行,直达吏部,流程迅捷,前所未有。
次日午间,吏部大堂,仪仗肃然,官吏分立两侧。
传旨太监王公公手持圣旨,立于正堂之上,高声宣旨。
李鹤元还是一身青绿官袍,玉带束腰,头戴乌纱帽,跪于阶下,竖耳听旨。
王公公的尖嗓宣的洪亮:“新科进士李鹤元,公正廉明,聪慧机敏,谏言刑部有功,特擢升其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协理寺中大小刑案,辅佐大理寺卿总领京都刑狱,钦此!”
待旨意宣成,王公公快步走下台阶满面笑容:“李少卿,陛下还有一口谕。”说罢,他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咳咳,新臣掌狱,需清身净气,郊祠独斋一日,方得入城视事。”
李鹤元躬身叩首:“臣,遵旨。”
所有旨意宣罢,王公公将李鹤元扶起,满脸堆笑:“恭贺李少卿官级四品,前途无量。”说到这,那公公拍了李鹤元的手臂,小声附耳道:“李少卿莫要忘了今日入宫谢恩。”
这下是要嘱咐的都嘱咐了要宣的都宣了,王公公甩着白拂尘回宫了。
李鹤元望着王公公的背影眸子一沉。
王公公本名王德宝,是当今圣上的眼前红人,从小就侍奉陛下,直到现在。王公公可以说是陛下身边最信任最亲近之人。
王公公传的口谕不可能有假,再看王公公刚才的态度,像是警告李鹤元自求多福。
自建国以来,就没有过新官上任要去郊外祠庙独斋一日的先例,况且如今大案小案积压,赶快上任处理才是正事,上任前还要做吃斋清心的事享清闲,此举寓意何为?无非是给了凶手销毁李家灭门证据的机会。
但他没有争辩。去祠庙也好——有些事,正好趁这“软禁”的一日,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办妥。
他垂手摸了摸袖中那封早就备好的密信,那是要给邱鹏的。
世人皆知新任大理寺少卿李鹤元是前正廷李远孝之子,四月前李家灭门惨案被草草接过,李鹤元此番上任,必然是要大查一通的。
而那个心虚的人,坐不住了。
若不是什么人对圣上耳边吹了吹风,圣上会如此防他吗。
那人是谁,李鹤元初来乍到,别说交恶,就连交谈过的大臣都屈指可数。
谁要害他?或者说,谁要阻止他查下去?
正在李鹤元想要皱起眉头之际,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戳了一下,抬眼看去,是一个眼生的小吏,正在往自己身边使眼色。
李鹤元赶忙回神。
只见吏部侍郎亲手捧着制式齐全的官册、铜印、牙牌,缓步上前,神色端正:“李鹤元,接印领敕,择吉日上任,赴大理寺莅任履职。”
那一方银质少卿铜印,静静躺在归叠整齐的绯色官服上,闪着温和的光晕。
这是大乾刑狱的权柄,是勘破冤案的利刃,是他好不容易走出的第一步棋。
李鹤元双手稳稳承接:“是。”
红袍加身,官印在手,牙牌系腰。从此,新科进士李鹤元,正式跻身大乾四品重臣,执掌天下刑狱公道。
当日黄昏,李鹤元依照礼法入宫谢恩。
沐浴焚香,一袭标准四品绯色官袍加身,乌纱束发,银印垂腰。脸颊上的疤痕不知何时已然消退干净,无痕无迹。眉眼清俊,目光沉静得让人看不透深浅。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陛下端坐案前,批阅奏折,抬眸看向阶下躬身谢恩的少年,寥寥言语,尽是敲打:“爱卿请起。大理寺干系极重,掌天下冤狱,理世间不平。你太年轻,骤然担此重任,可知道其中利害,错综复杂?”
这是在考李鹤元。
李鹤元垂首躬身,应答滴水不漏:“知道。臣承蒙圣恩,自当恪尽职守,不徇私情,不畏权贵,以报圣恩。”
无半分张扬,无半分莽撞,分寸恰到好处。
这一答,即表了自己的忠心,又给了一个好好做事的承诺,实在妙哉。
帝王眸底深意稍敛,微微颔首:“李正廷在位时刚正不阿,通透廉洁,子承父德,朕信你公允。用心做事就好。”
“臣谨遵圣上教诲。”李鹤元再度叩首,恭谨退下。
走出御书房长廊,暮色沉沉,宫墙高耸,隔绝天地。
即将步出宫门之际,一道微微喘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鹤元留步。”
裴竞立于其后,紫衣临风,头上发冠歪了不少,却不显狼狈。笑容温和,甚至还带了几分慈爱。
想来也是,裴竞一把年纪膝下却无一子一女,满心的慈爱无处可放,满的溢了出来,只能把故友之子当做亲生,用心对待。
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李鹤元腰间的少卿印上,语气里尽是欣慰:“昨日圣上在朝会时点名夸你,鹤元有出息了,想着我这做叔伯的还未恭贺你官至四品,方才从回廊处见你走过,紧赶慢赶追来了。”
李鹤元听闻,顺了顺他的后背。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还要提点你几句,朝堂之事错综复杂,一步错,便是满盘输,虽秉公执法,但也要保全自身。”
听裴竞夸自己,李鹤元心生欢喜,但他也清楚,这是裴竞偏爱自己,才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鹤立鸡群。
李鹤元笑道:“多谢裴叔夸奖,小辈定当竭尽全力查案,也顾好自己周全。”
行礼退去,后背挺得笔直,活像被摸头就拼命摇尾巴表现的小狗儿。
待他走远,裴竞望着少年绯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李远孝,看看你的好儿子,你一定会很欣慰的。
他要的,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大理寺少卿。
水浑了,才好捕鱼。
案乱了,才好洗牌。
这天下想要清明,还需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