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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替她留一天

苏掌柜听说她们要请人掌勺,先将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

“早该来问我。”

沈蓼秋正要笑着接话,他又补了一句:“再迟几日,周娘子便要叫别人请走了。”

“这么抢手?”

“这一带办席,哪家不认她?手脚利落,菜也做得好。就是脾气直,你们若嫌她说话不好听,我再另荐一个。”

沈蓼秋想了想。

“只要不是端一盘菜,先骂一桌人,便成。”

苏掌柜笑出了声。

陆泊蘅站在她身旁,也弯了弯唇。

“她不骂吃饭的。”苏掌柜道,“她骂围在灶边添乱的。”

沈蓼秋便看向陆泊蘅。

“那你安全。”

“你呢?”

“我在席上坐得稳稳的。”

话说得笃定,到了周娘子家,她却还是下意识往灶房里看了一眼。

院中晾着几只大笊篱,墙边锅盖按大小挂了一排。一位圆脸妇人正在剁馅,刀落得又快又稳,听见来意,也不立刻问有多少荤菜,先问几桌、几时开席、家里有几口灶。

沈蓼秋逐一答了。

周娘子洗过手,拿来一张纸。

“老人多不多?”

“有几位。祖母牙口不太好,另有一位长辈手上不便。”

“那便留一道炖得软的,鸡切小些。鱼我能做,刺多的别挑。孩子呢?”

沈蓼秋报了个大概数目。

周娘子一边听,一边记,又问院子摆开桌后,往灶房走的路还剩多宽。

陆泊蘅取过纸,在背面画了几笔。

正屋、院门、灶房,连通向岸边的小路也添上了。

周娘子看得仔细,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不能堆东西。汤从这儿端过去,人若往里挤,烫着谁都不好。”

“木料会提前挪走。”陆泊蘅道。

“成。改日我去一趟,瞧过灶再定。”

说到菜,沈蓼秋原先想好的几样都报了出来。周娘子听到笋干炖肉,点头;听到荷叶蒸鸡,又点头;待她说完鱼、虾、豆腐,还要再添一道丸子,便抬起眼。

“先等等。”

沈蓼秋停住。

“喜宴得有凉有热,有软有脆。你这几样都好,可不能一道接一道全是厚味,吃到后头,谁还尝得出?”

她将纸转过来,改了两处,又添了一道清鲜的时蔬。

“自家种的菜,长得好便用。别因为是地里拔的,反倒觉得摆不上席。”

沈蓼秋看着那张菜单,笑了。

“那这一道,我来挑。”

周娘子也笑。

“挑菜归你,到了那日,锅铲归我。”

从周家出来,陆泊蘅手里多了一张折好的菜单。

沈蓼秋走了半条巷子,还在念叨周娘子说的几句话。

“她说得对。蒸的炖的不能都挤在一处,祖母那碗得先留出来……”

陆泊蘅忽然停下。

“蓼秋。”

“嗯?”

“你方才答应她什么?”

沈蓼秋想了想。

“不进灶房。”

“还有呢?”

“不端菜。”

陆泊蘅看着她。

沈蓼秋忍不住笑起来。

“知道了。我那日就坐着等吃。”

“也不必一直坐。”

“那做什么?”

陆泊蘅将菜单收进袖中,才道:“同我成亲。”

巷口人来人往。

沈蓼秋看了她片刻,忽然觉得方才说了那许多菜、许多人,竟都不及这几个字让人心里发热。

她伸手,借衣袖挡着,捏住陆泊蘅一根手指。

“记着呢。”

梁船主的回话,在两日后送到。

青石埠那家行栈愿意分两回取货,先做的两套按陆泊蘅给的日子交,余下四套等喜事后再动手。

陆泊蘅去量过尺寸,与竹匠定好工夫,便将这桩活接了下来。

沈蓼秋的菜却没法像木料一样,留在院里等几日再动。

长到时候,总得收。

她原先想着廿五早起送一趟,廿六停一日,廿七若不累,再照旧出船。写到纸上,怎么看都觉得能排开。

何娘子听完,却将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眼。

“你廿五还送?”

“早去早回,不碍事。”

“廿七又送?”

沈蓼秋点头。

何娘子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我问你,若廿五回来晚了呢?”

“不会——”

话到一半,她自己停住。

河上哪有回回说准的时辰。哪家临时多留半篮菜,哪处埠头要等人卸货,都未必由她。

何娘子把纸放回桌上。

“我这边的菜,我能收。你自家地里的,也有人照应。难就难在运到镇上这一趟,是不是?”

沈蓼秋应了一声。

“那便单把这一趟找人接过去。只是你得肯让人试。”

她低头看着纸。

先前她也让旁人帮过忙,可采什么、收多少、送去哪一家,仍是自己从头盯到尾。真要连着空出几日,头一个不放心的,倒是她自己。

何娘子也不催,起身去给灶里添柴。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将纸重新展开,把廿五与廿七后头的小字一并圈住。

“我回去问问季平。”

沈季平来得比她以为的快。

听说是替她送两趟菜,他先问时辰,再问镇上的几家能不能认得他。

沈蓼秋把去处说清,又道:“先跟一回。你若觉得忙不过来,便别应。”

“这两趟我能腾开。”

沈季平蹲在岸边,看了看她的船。

“不过你这船,我撑得少。”

“先走空船,再装东西。”

两人约好工钱,连归还空筐、收回哪些款也说定。沈季平没有再说自家人何必算这些,只拿竹片将几处埠头的先后记了下来。

试走那日,沈蓼秋站在船尾,起先还忍得住,到了桥洞前,终于开口。

“再靠左一点。”

沈季平依言挪了。

“这里别急,前头常有——”

话没说完,一条小船果然从河弯里转出来。

他收篙让过,回头笑道:“这句得记。”

沈蓼秋也笑,原先那一点怕自己话多的顾虑便散了。

到了苏家食肆,她刚要去提菜,沈季平已先问清卸在哪一边,再将筐搬上岸。

苏掌柜核过菜,看了看她。

“今日倒清闲。”

“还没闲稳。”

“那便再练练。”

这一趟没有赶上她平日的时辰,却也没迟到误事。最后一家交完,沈蓼秋翻开纸,把原先写得过紧的两处时辰改宽了些。

沈季平瞧见,问:“是我太慢?”

“头一回,认路也要工夫。”

她将纸递过去。

“照这个走。宁可早出门,别在水上赶。”

回到芦湾,已近晌午。

陆泊蘅听见船靠岸,从院里出来,先替她接过空篮。

“怎样?”

沈蓼秋踩上石阶。

“能成。”

说完,她自己也轻轻出了口气。

那两日终于从纸上空了出来。

进了月初,早晚添衣的人渐渐多了。

这日下午,沈蓼秋送完菜,绕去秦家取一只先前落下的小筐。

许照溪正在柜后写字。

秦娘子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张纸,眉头微皱。

沈蓼秋原以为在对账,走近才听见一句:“这是给谁?”

许照溪抬头。

“给你。”

秦娘子又看了一遍。

“我认识上头的字。”

“那你还问。”

沈蓼秋脚步一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娘子这才发现她来了,随手将纸往柜上一放。

“正好,你来评评。她替我拟歇业的告示,说廿六午后关门,偏在后头添一句‘赴喜宴’。生怕旁人不知我去吃席。”

沈蓼秋望了一眼。

字写得端正,末尾还留着落款的地方。

她忍住笑。

“那也不曾写错。”

“我说只写有事歇半日就成,她不肯。”

许照溪搁下笔。

“省得有人托你办事,叫你吃过饭又回来开门。”

秦娘子一下没了话。

柜边放着那只专给许照溪留的茶杯,杯口还冒着一点热气。许照溪伸手去拿,秦娘子便先推近了些。

两人的手在杯旁碰了一下。

沈蓼秋低头找自己的小筐,找得十分专心。

过了一会儿,秦娘子将告示收起来。

“行,照这个写。”

许照溪低低应了一声,重新蘸墨。

沈蓼秋拎起筐,临走时笑道:“你们那日只管来,灶上有人,不缺帮手。”

秦娘子道:“我可没说要帮你。”

“是,是我多嘴。”

走出铺子,她仍有些想笑。

往日总见秦娘子叫许照溪放下账册吃饭,如今总算有人替秦娘子把铺门也安排关上了。

傍晚,沈蓼秋回到家,见堂屋桌上摊着几张纸。

陆泊蘅在写停接急活的告示。

她走过去看,上头只有几行字,将停接与恢复的日子写得清楚,底下落着陆泊蘅三个字。

沈蓼秋把秦家那一遭说了。

陆泊蘅听完,抬头问:“你也要写?”

“要。”

她拿过另一张纸,坐在旁边。

木作能挂在门外,送菜却得逐家说清。她把这几日替送的人与交接的安排各写一份,明日送货时带去,免得临近了再忙乱。

写完最后一张,她放下笔,忽然道:“我以前在家,最怕过节。”

陆泊蘅看向她。

沈蓼秋把纸角压平。

“旁人说歇一日,我总觉得那一日比平常还忙。清早杀鸡,晌午待客,吃完收碗,等院里安静了,天也黑了。”

“你吃得上么?”

“吃得上。”

她笑了笑。

“就是常忘了吃的什么。”

陆泊蘅静了一会儿,伸手将她面前已经写完的纸收开,腾出桌面。

“廿六不会。”

沈蓼秋望着她。

“菜有人送,饭有人做,长辈也都商量妥了。”

陆泊蘅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

“你若又想起什么,先告诉我。”

沈蓼秋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她往那人身旁挪了挪,肩膀轻轻靠过去。

“眼下倒有一件。”

“什么?”

“想让你陪我去桥边买糖炒栗子。”

陆泊蘅看了一眼窗外。

暮色将起,院里东西都已收好,灶上煨着的汤也不用再添火。

她站起身,拿来一件薄外衫,披到沈蓼秋肩上。

“走。”

卖栗子的摊子果然还在。

大铁锅里翻着细砂,栗壳被炒得油亮,香气隔着几步便能闻到。沈蓼秋买了一包,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挑出一颗递给陆泊蘅。

“会剥么?”

陆泊蘅看她一眼。

“比做箱子容易。”

“那可未必。这一个要留完整。”

陆泊蘅低头慢慢剥。

桥上风轻,两人靠着石栏站了一会儿。剥好的栗仁落进沈蓼秋掌心,果然圆整,连边角都没碎。

她看了看,又送回陆泊蘅唇边。

陆泊蘅张口吃了。

“不是给你剥的?”

“赏你。”

沈蓼秋笑着另挑一颗,这回自己剥,只是壳没顺着裂口开,碎成几瓣,粘得满手都是。

陆泊蘅伸手来接,她却将那颗藏开。

“这个归我,不能总让你做。”

她低着头,与一颗栗子较了半晌的劲,终于剥净,送进嘴里。热乎乎的甜意绵软地散开,抬头时,正看见陆泊蘅望着自己。

“又看什么?”

“看你吃。”

“看得饱么?”

“还差晚饭。”

沈蓼秋笑出了声,把纸包分给她拿,自己牵住那只空下来的手。

桥下有船摇摇晃晃经过,船头挑着灯,水面映出一小团暖光。

她们没有急着回去。

一包栗子慢慢吃完,纸里只剩些碎壳,沈蓼秋将它拢好,才同陆泊蘅一道往家走。

进门后,她又看见桌上那几张写好的纸。

廿五、廿六、廿七。

连在一处的三个日子,终于不必往缝隙里填活计。

沈蓼秋把它们收好,回头喊了一声阿蘅。

陆泊蘅正去揭锅盖,闻声回望。

“怎么了?”

“没事。”

她笑着走过去,替两个人取出碗筷。

“饿了。今日的饭,我想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