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柱香的光景,扶文饶遣仙鹤侍从护送游惊春回庚金谷。设想中违背公序良俗的桥段并没有发生,扶文饶此人甚至能称得上是绅士,举止没有丝毫逾矩,行为体贴,就是说起话来有时含着些许若有似无的逗弄。
“你先前说愿意入学。明日起你便是云台学府的正式弟子,白日赴洞真堂报道即可。”临行前,扶文饶负手立于崖畔,笑望着游惊春的眼睛。
游惊春呆滞地点头谢过,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待随着仙鹤升空,她在心中疑惑起来:第一学府的祭酒,按说是个大人物,什么女人没见过?因为下属杀手的一封信看上人家也就罢了,连学府弟子身份都给安排得妥妥帖帖,我不理解。系统,你到底在其中起到了什么助力?
【系统是什么?吾乃簪灵!——哼哼,游惊春如果只是长得漂亮当然不够,妙就妙在她的脸与扶文饶十年前亡故的道侣有五分相像,吾便为她逐步下达关键词,暗示每天夜里去学府正中的莲花池中用池水濯面三次,一个月后便从五分相像跃升至八分相像,且改变过程潜移默化难以察觉。】
游惊春了然之余心惊肉跳。狗血、太狗血了。这让她坚定,一定要和扶文饶保持距离,小说里为人替身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要么就是即将开始走虐身虐心的剧情了,她表示拒绝。
回到庚金谷后,游惊春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卷生卷死的地方。这些杀手晚上并不休息,偌大的演武场之上站满了人,有男有女,无一例外地埋头苦修。
除了与她调性不符之外,游惊春还感到一种极致的异样。不久前还被人随意地沉到水里取乐,如今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却没有敢第一个上前搭话的,诡异的寂静扼住了众人的喉咙。比起先头光明正大的恶意、不屑与嫌弃,取而代之的情绪是忌惮、嫉妒与憎愤。
【怎么样,畅快与否?有吾之襄助,你才能一步登天、打脸所有人,现在他们可都不敢招惹你了,甚至有人暗暗想巴结你呢!】
果不其然,游惊春认出了人群中带头霸凌她的那位窄脸女修,她原来靠着几分实力前呼后拥,现下无人胆敢站她身侧,大伙儿心照不宣离她远远的,她孤身一人硬着头皮阖目修炼,连睁眼都没有气力。
游惊春没有理会簪灵的洋洋自得。不远处,先前那位出现救场的管事朝她走来,满脸堆笑,眼角的褶皱中似乎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游娘子回来了,让老身瞧瞧怎么样?不愧是祭酒大人的仙岛,灵脉之源,这去了一趟人儿都红润不少,显见是滋补了!”怀疑这人在开车,但是没有证据。
见四下八卦探究的目光齐齐汇聚过来,游惊春礼貌而尴尬地笑了笑,好在管事很有些眼力见,忙道:“游娘子累了吧?老身陪你一道回房休憩。”
游惊春从善如流。有人带路的好处是免去自己找寻房间的麻烦,坏处是这管事的嘴一张一合,叽叽喳喳个没完,一会儿夸她有福气美艳如仙子,一会儿求她在祭酒面前为庚金谷多美言几句。游惊春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只能佯装情商为负的模样,顾左右而言它。
很快管事败下阵来,面色铁青地将她领到一间屋子门口,说这是为她单独一人安排的新房间,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干得漂亮宿主,就是这样叫她吃瘪。这老太婆是个见风使舵的势利眼,之前她瞧你修为低微没前途,动辄打骂,如今你有了祭酒庇护,她又是第一个当狗腿子巴结的,呸!】
游惊春倒不是想蓄意报复谁,她是单纯嫌麻烦。
推门进屋,不禁赞叹,从外头根本看不出这房间奇大,上下两层,装潢陈设十分讲究。屋内熏香袅袅,灯烛明亮如昼,木质的桌椅家具折射出金紫相间的绚丽侧光,可见是名贵材料。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幔帐洒下,上面嵌着鸡蛋大的雪白鲛珠。
游惊春精神紧绷了一整天,回到封闭空间内逐渐放松下来,扑通一声瘫倒在床榻被褥中。
簪灵见游惊春不理睬它,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
【吾与游惊春这副身子曾结契约,和合一体。你眼下既已夺舍于她,便是吾新的宿主,你有什么心愿,尽管说出来罢。】
游惊春顿了顿,她虽然性格慵懒,却也知道三个月后的考核是个绕不过的问题。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咸鱼死了就是死鱼,她当然不想被抹杀,苟住的前提就是主动求变。她先是发问:“原主许下的愿望,我有继承机制吗?”
【游惊春与吾结契不久,暂时只来得及许下一个愿望,如今这个愿望实际已经实现。】
明白了,原主许愿得到扶文饶青睐庇护,看来此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么,许愿后有什么负面效果?”
【这......并没有,只是结契后吾二人命运相连,荣辱与共。】
好的,游惊春不信。需知世上从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种神器一般都是氪金所得,怎会随叫随到,零副作用?
下一刻她利落道:“我许愿活着——离开这里。”簪灵不说实话,现在最紧迫的事情是苟命,其他任何疑虑的优先级统统得往后顺延。
霎时间,头顶传来玉簪的一声长笑,簪体微微颤动,而后“哧”地散出一道紫气。
【关键词: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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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文饶冷脸走入庭院,只见一道黑影肃冷地立于树下,他压着火气开口。
“芈夫子同我说你已数日未曾踏足学堂。扶祯,你如今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扶祯转身,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浓眉压眼:“与你何干。”
扶文饶额头青筋一跳:“你父亲送你来学府,是让你潜心修习,不是让你终日游手好闲!”
他长出一口气,又道:“昨日你母亲传音来,说你近来愈发桀骜不驯,是时候给你寻个道侣,好压压这心性。”
扶祯闻言不怒反笑,眼底却是森然寒意:“道侣?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
此子竟如此出言不逊!
扶文饶一时怒极,袍袖无风自鼓,抬手便是一掌凛冽灵力拍出。这一掌裹挟着威压,存心要让他受点伤、吃些苦头,才好知晓什么叫尊卑长幼。
然而扶祯只是漠然抬手,连眼皮都未曾轻抬,便云淡风轻地接下这一掌,灵力炸起周身气浪,拂动他鬓边碎发,却未能撼动分毫。
扶文饶瞳孔骤缩,心中震动不已。扶祯是碧游宫这一辈年轻子弟中罕见的鬼才,无人望其项背。他原只知此子如今修为已有些火候,可方才那一掌他的确并未收力,依他的本意,这一掌足以让扶祯气血翻涌,跪地认错,岂料对方竟能轻描淡地接下他锐比刀剑的灵力。
扶文饶的修为已至合体,差一个小境界直逼大乘,在三界横行数千年之久。
好小子。扶文饶的心中头一次生出无法掌控的忌惮。
......
云台学府的禁地,隐匿于密林极西的一块沼泽地中。相传此处曾是魔界旧地,地下本有一条丰裕无比的灵脉,因此被云台学府的先人们抢夺而来,岂料天不遂人愿,此后地底灵脉极速枯竭,如今已化作一片死地。加之此地作为魔界地盘磁场混乱,仙界修士踏入便会被压制灵力、无法施法,久而久之被彻底列为禁地。
此刻,这死地中央狂风席卷,飞沙走石。
扶祯双足悬空,舒展双臂,庞大的黑气自地底喷薄而出,其中夹杂着令人齿冷的锁链拖拽声与鬼怪恶兽的咆哮。黑气融聚成巨蛇虚影,吐着细长蛇信、张开血盆大口朝那苍白青年咬去。可一旦靠近他的身体,巨蛇便如遇天敌般溃散成普通的雾气,很快被他吸纳殆尽。
他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忽而似有所觉,狭长漆黑的眸子眯起,望向密林入口。有只不知死活的老鼠闯进来了。
禁地外,报道第一天就翘课的游惊春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关键词只有“禁地”二字,其他提示一概没有,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在脑海中不断地呼唤簪灵,申请连麦,谁知这鬼东西竟装死似的安静如鸡,怎么喊都不出来。
她几次打退堂鼓,可国人特有的“来都来了”精神,促使她咬牙往林子深处走去,依靠筑基期修士的神识勉强避开沼泽,寄希望于出现什么神器、仙人之类的际遇,救她于水火。忽听头顶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扶文饶的新欢,迷路迷到禁地来了?”
游惊春脚步猛地一滞,抬头望去,不由得后退了几步。破簪子……你靠谱吗?为什么这个和扶文饶关联度巨高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扶祯站在树上,衣袂飘动,宛若山鬼。他悠然落地并步步欺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让我猜猜你来到这里的原因。”
“总不可能是找我?”见游惊春面如死灰,他露出恶劣的笑,细看时眸中厌烦之意翻涌。
不知为何,此人的威压强大得夸张,恍惚间比那位高高在上的祭酒还要来得骇人。游惊春咽了口唾沫:“扶师兄,我是不小心误入的。”
“嗯,不小心。”扶祯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拖长了尾音,“可我的神识探得清清楚楚,你是直直走入禁地的,不见丝毫犹豫。看来你方向感确实很好。”
游惊春:“……”
察觉到万分不妙的死亡气息,游惊春僵硬地陪笑:“打扰了师兄,那个,您忙哈,我先走了。”
然而,她抽不动腿。真希望不是被施咒了,而只是单纯的腿软。
可惜就是被施咒了。
啊啊啊!
游惊春内心不受控地尖叫。只见扶祯黑袍曳地,像一条游刃有余的毒蛇,绕着她踱了一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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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