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没彻底褪尽夏末的燥热，一场连绵的秋雨便先一步笼罩了整座清荷中学。
从清晨到午后，雨丝始终细密绵长，不疾不徐地飘落，像是给这座崭新的校园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轻纱。校门口烫金的校名被雨水浸润得愈发温润，围墙边新栽种的香樟舒展着嫩绿的叶片，尽情承接从天而降的水汽。风荷池位于校园正中，水面不大，却恰好种满了新移栽的荷，此时荷叶尚嫩，在雨水中轻轻摇晃，水珠顺着圆润的叶边滚落，坠进池面，漾开一圈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今天是高一新生正式报到的日子。
本该是人声鼎沸、喧闹拥挤的时刻，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安静。大部分学生都挤在教学楼的门厅里避雨，对着分班公告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混着雨声，在空气里轻轻浮动。也有少数人不愿扎堆，各自散落在校园的角落，在这场初秋的雨里，开启属于自己的高中序章。
叶清菡便是其中一个。
她拖着小巧的黑色琴箱，独自走向位于校园西侧的清和艺术楼。琴箱底部的滚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滚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像是一串无人聆听的节拍。她没有穿外套，只身着一身干净的校服，袖口被仔细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雨水偶尔沾到她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她也只是微微偏头，并不在意。
她不是不怕麻烦，只是习惯了独处。
早在开学前几天，她便已经独自来过清荷中学好几次。不为熟悉环境，不为寻找教室，只为提前确认艺术楼最深处那间属于自己的琴房——泠音琴房。
琴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架擦得锃亮的黑色钢琴靠墙摆放，琴身光滑，映着窗外柔和的天光。窗边有一张小小的木质书桌，桌上空空荡荡，只放着一本空白的琴谱本。窗帘是浅米色的，半拉着，恰好挡住过于刺眼的光线，让整个房间都沉浸在一种温和而安静的氛围里。最让叶清菡喜欢的，是琴房正对的窗外，恰好能看见那条蜿蜒绵长的听雨廊，以及廊边那一池随风晃动的荷。
她关上琴房的门，将小小的琴箱靠在墙角，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随后，她拉过琴凳，安静坐下。
指尖悬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方，她没有立刻落下，只是微微垂着眼，望向窗外的雨。
叶清菡从很小便开始学琴，练过无数规整的乐谱，弹过无数要求严苛的曲目，应付过无数场紧张的比赛与考核。对大多数人而言，钢琴是她的特长，是她的标签，是她身上最亮眼的光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喜欢弹琴的时刻，从来都不是在聚光灯下，也不是在评委面前。
只有雨天，只有无人打扰的雨天，她才愿意坐下来，随心所欲地弹奏一段没有乐谱、没有目的、甚至没有名字的旋律。
那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片刻后，她的指尖轻轻落下。
第一个琴音清冽而干净，像一颗雨滴重重砸在荷叶中央，打破了周遭的静谧。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音符接连流淌而出，没有急促的节奏，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缓缓地、温柔地漫开，如同窗外那片连绵不断的雨丝，一点点填满琴房的每一个角落，又顺着半开的窗户，飘向外面的世界。
旋律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生命力。
没有悲伤，没有欢喜，只是平静地诉说着一场雨，一片荷，一个安静的少年，以及一段刚刚开始的时光。叶清菡微微闭着眼，指尖在琴键上自然地跳跃、滑动，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旋律里，外界的喧闹、雨水的声响、远处模糊的人声，仿佛都与她彻底隔绝。
她不知道，这段无心弹出的琴音，会在这一刻，遇见它唯一的呼应者。
听雨廊紧邻着风荷池，是一条木质结构的长廊，廊柱被漆成浅棕色，雨水顺着廊檐不断滴落，在地面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长廊里没有多少人，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匆匆跑过，躲避斜飘进来的雨丝，很快便消失在拐角。
温时雨就站在长廊靠近中间的位置。
她同样是今天报到的新生，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挤在公告栏前寻找自己的班级，也没有和身边的同学交谈说笑。她甚至没有背书包，只空着一双手，安静地倚在廊柱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风荷池里晃动的荷叶，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发呆。
她身形清瘦，气质淡然，站在那里，便像一株悄然生长在廊下的植物，安静，疏离，却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柔和。
雨水偶尔沾到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像蝶翼掠过。
她本就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躲雨，并没有其他目的。
直到一段清泠的琴音，顺着风，穿过雨幕，缓缓飘到了她的耳边。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格外清晰，像是直接落进了她的心底。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温时雨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抬起。
她舒展肩线，脚步小幅度地向前踏出，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在微凉的风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没有镜子让她审视自己的姿态，没有节拍器为她校准节奏，没有观众为她驻足停留，甚至连弹奏琴音的人，她都未曾见过。
可她的舞步，却与那段飘来的琴音，严丝合缝。
琴音放缓，她的动作便轻柔舒展；琴音略微轻快，她的旋转便灵动流畅。雨水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浑然不觉，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段无声的契合里。她跳的不是任何一种规范的舞蹈，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刻意的编排，只是顺着琴音，顺着心意，顺着这场初秋的雨，自由地舞动。
她的身影在长廊里轻轻旋转，像一朵在雨中悄然绽放的花，安静，却鲜活。
琴房里的叶清菡依旧闭着眼，对长廊里的身影一无所知。
她只是继续弹奏着属于自己的旋律，指尖流畅，情绪平和。雨声与琴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清荷中学最特别的背景音，将艺术楼与听雨廊这片小小的区域，包裹在一个独立而温柔的世界里。
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在同一场雨里，以琴与舞的方式，悄然相遇。
没有对话，没有对视，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却已经完成了属于她们的，第一次同频。
与此同时，在教学楼的最高处，云阶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教材与习题册，缓步走上天台。
他穿着整齐的校服，领口一丝不苟，袖口紧紧扣着，整个人透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与自律。天台上的风比楼下更大，吹得他手中的书页哗哗翻动，却丝毫没有打乱他的步伐。他径直走到天台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方被雨水打湿的石凳，他不在意地擦了擦表面的水渍，便坐了下来。
楼下的门厅里挤满了喧闹的学生，嘈杂的声音不断传来，让他难以静下心。对他而言，拥挤的人群、无意义的交谈、热闹的氛围，都只是一种干扰。他更喜欢安静，喜欢独处，喜欢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自己认定的目标上。
从踏入清荷中学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便清晰无比。
三年后，考入最顶尖的学府，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愿意克制所有的**，愿意放弃所有无关的消遣，以近乎苛刻的自律，要求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将教材放在一旁，翻开一本崭新的数学习题集，从笔袋里取出一支黑色水笔，低头便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沉稳而规律，与楼下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神情专注，眼神坚定，眉宇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不是在故作深沉，只是习惯了全力以赴。
就在这时，一段清浅的琴音，顺着风雨，飘到了天台上。
沈砚书写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清和艺术楼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并不知道琴音来自哪一间琴房，也不知道弹奏的人是谁，更没有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只是那声音干净柔和，在喧嚣的雨声里格外清晰，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瞬。
不过也仅仅是一瞬。
短短片刻后，他便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笔尖继续落在习题集上，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对他而言，一段陌生的琴音，不过是漫长学习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的世界，始终只有目标、习题、分数与未来。
雨还在继续落着，没有停歇的迹象。
泠音琴房的琴音未断，听雨廊的舞步未停，云阶天台上的笔尖未歇。
清荷中学的第一个雨天，三个少年，分散在校园的三个角落，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以不同的方式，开启了属于自己的高中生活。
没有人扎堆出现，没有人拥挤登场。
一切都来得缓慢而自然，如同这场不慌不忙的秋雨。
门厅里的喧闹依旧在继续，新生们互相打听着班级，聊着暑假的经历，对未来的三年充满了期待与憧憬。他们笑着，闹着，跑着，眼里盛着少年人独有的光芒，生命力旺盛而滚烫，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脚下。
有人在讨论即将开始的军训，有人在期待社团的招新，有人在规划高中三年的玩乐，有人在畅想未来的远方。没有人会去想离别，没有人会去想遗憾，没有人会去想，那些此刻鲜活耀眼的身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逐一退场。
宿命的阴影，藏在时光的深处，悄无声息地蛰伏。
没有人看见。
叶清菡的琴音依旧温柔，藏着她不为人知的情绪，也藏着未来无法言说的沉默。她只在雨天弹琴的习惯，像是一个无声的伏笔，预示着某些注定潮湿而清冷的结局。
温时雨的舞步依旧流畅，藏着她与生俱来的柔软，也藏着未来无人相伴的孤单。她只为陌生琴音起舞的瞬间，像是一场短暂的绚烂，暗示着某些美好终究只能停留在回忆里。
沈砚的笔尖依旧坚定，藏着他孤注一掷的执着，也藏着未来压垮自己的紧绷。他近乎苛刻的自律，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终有一天，会在极致的追求里，悄然断裂。
雨落清荷，声声轻响。
少年人的青春，就此拉开序幕。
热闹还在继续，鲜活从未消减，生命力在每一个角落肆意生长。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场从秋雨开始的故事，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走向落幕。
风还在吹，雨还在落，琴音还在飘。
清荷中学的三年，才刚刚开始。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想着：
青春到底是什么？
是热闹到吵耳的人声？
是雨落荷池的轻响？
是无人看见的舞步？
是没有人会在意的、某少年笔尖沙沙的声音？
我想把清荷中学的第一场雨，写得像真正的青春一样——
柔软、鲜活、有光，却带着一点点看不见的冷意。
叶清菡、温时雨、沈砚，
他们在这一章里，只是刚刚开启自己的故事。
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热烈地活着，
也不知道哪些人会悄悄离场，
更不知道这场雨，会成为整个故事里，最温柔的开篇。
我想写的，不是一群人的悲剧。
我想写的是一群人认真活着、认真发光、认真热烈地长大的样子。
是那种哪怕最后会离场，也绝不蔫蔫巴巴地活的生命力。
BE不是结局的底色，
生命力才是。
如果你在第一章里，读到了一点点属于青春的气息，
那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后面的故事，会继续慢，继续暖，继续藏着宿命的微光。
希望你愿意陪我一起，慢慢走完整本《雨落清菡时》。
—— 訴訴
写于清荷中学的第一场秋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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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落初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