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绾和黎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下有好戏看了”的兴奋。
纪言川的出现,让原本已经足够热闹的游乐园,瞬间多了一层微妙的火药味。
他今天显然是从正式的晚宴上直接飞回来的。
大衣剪裁利落,里面的深色西服还没换下,领口的领结虽然摘了,但解开的两颗扣子反而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丝随性的矜贵。
这种打扮站在棉花糖摊和气球小贩中间,就像一个误入童话世界的外来者。
“纪少爷,你这身衣服,是准备在游乐园里给我们拉赞助吗?”
江知屿率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精准地回击刚才那句“独占”。
纪言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一下,坦坦荡荡地说“来得急,没来得及换,不过,游乐园这种地方,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玩。”
他极其自然地转头看向温以宁,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只粉色兔子玩偶上,眉毛微微一挑“抓的?”
温以宁下意识地把兔子往怀里收了收“啊,是的。”
“很好看。”纪言川由衷地说了一句,然后极其顺手地把自己那杯热奶茶递到她手里。
“趁着还热,喝一口,这家的茶底不错,我看了成分,不算甜。”
温以宁接过奶茶,手指碰到杯壁上的暖意。
还没等她喝,旁边一只手伸了过来。
江知屿极其自然地把那只粉色兔子从温以宁怀里拿了过去,替她拿着。
“她刚喝完水,现在不适合喝太多茶,待会儿还要玩别的项目。”
江知屿淡淡地说“纪少爷,你赶了这么远的路,不如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和温以宁刚才商量好,要去玩‘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四个字一出,唐绾和黎音双双愣住了。
刚才在摩天轮上,江知屿什么时候跟她商量了旋转木马这种事?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纪言川脸上的笑意依旧完美,但眼底却闪了闪。
他看了一眼江知屿,从容地将手插回大衣口袋里“旋转木马?那种设施,江少爷也感兴趣?也好,我正好没坐过,今天跟着温同学一起体验一下。”
这是明晃晃的“你休想甩开我”。
温以宁被夹在这两个人中间,感觉手里的奶茶都快被自己捏变形了。
于是,游乐园的傍晚,出现了一副极其奇特的画面。
温以宁坐在一匹白色的旋转木马上,左边是一匹黑马上的江知屿,右边是一匹白马上的纪言川。
唐绾和黎音坐在后面的南瓜马车里,笑得快岔气了。
江知屿坐在木马上,长腿几乎无处安放,但他依然挺直着脊背,表情像在参加国际会议。
纪言川则显得从容很多,他甚至还有闲心拿出手机,对着木马上的温以宁拍了一张照片。
“纪少爷,删了。”江知屿转过头。
“江少爷,美好的回忆,需要被记录。”
温以宁夹在中间,完全装死。
就在游乐园的行程快要结束时,意外发生了。
他们刚刚看完那场盛大的烟花,正顺着人流往出口走。
突然,温以宁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父亲”两个字。
自从温建业从校长室狼狈离开后,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温建业平时那种颐指气使的怒骂,而是极其慌乱、甚至带着哭腔的声音“以宁!你快救救家里!救救你大哥!他被人扣了!”
温以宁的脚步停住了。
江知屿和纪言川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
“你大哥那个混账东西,为了填补之前挪用的资金,跑去地下赌场,输了三千万!现在人被扣在城外那个废弃工厂里,对方说今晚拿不出钱,就废了他一双手!”
陈淑兰的声音也从旁边传过来,哭得撕心裂肺“以宁,妈知道以前委屈了你,可那是你亲哥哥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温以宁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转过头,看向江知屿和纪言川。
他们虽然听不到电话里的全部内容,但从温以宁的表情,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温家出事了?”纪言川问。
温以宁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温明轩在地下赌场输了三千万,被扣了。”
江知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自寻死路,你不用管。”
“可是……”温以宁咬了咬唇。
她恨温明轩的不知悔改,恨父母的偏心。
但就像陈淑兰说的,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她做不出真的视而不见。
“我没有三千万,温家的股份也被他们挪用得差不多了。”
温以宁低下头。
纪言川看着她“温同学,你想救他?”
“我不想救他,但我也不希望他死。”温以宁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
纪言川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林叔,备车,城郊南区工厂,带几个人。”
江知屿没有打电话,他只是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拿过温以宁手里的电话,对着那头的温建业冷冷地说了一句“温建业,这是最后一次。”
挂断电话,江知屿把手机还给温以宁“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温以宁愣愣地看着他们“你们……”
“我去了,他们不敢轻易动粗。”江知屿说。
“那我呢?”纪言川把大衣的扣子系好,笑得像个极其无害的贵公子。
“江少爷负责镇场子,我负责带钱赎人,咱们分工合作,把温同学的事情解决干净。”
唐绾和黎音也想跟,被纪言川的助理礼貌地拦住了“两位小姐,接下来的场合可能不太适合你们,我先送你们回去。”
两人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这种涉及地下势力的场合她们去了只能添乱,只能嘱咐温以宁小心。
黑色的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里很安静,气氛冷得像结冰。
温以宁坐在后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知屿坐在她左边,闭目养神,纪言川坐在右边,看着窗外。
“对不起,把你们卷进我家的烂摊子里了。”温以宁突然说。
“温以宁。”江知屿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语气严肃。
“这已经不是你家了,如果你觉得抱歉,待会儿就站在我身后,别说话。”
纪言川在旁边微微侧头,补了一句“或者站在我身后也可以,不过,我比较建议你站我前面。”
“我很想看看,那个温明轩看到你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城郊,废弃工厂。
车灯刺破了黑夜。
温以宁走下车,一眼就看到了被几个地痞模样的人按在地上的温明轩。
他西装皱成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往日那种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温建业和陈淑兰被拦在外围,瑟瑟发抖。
“钱带来了吗?”一个领头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纪言川慢慢走上前,林叔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
皮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码放整齐的现金。
“三千万,一分不少,数一数。”
那个领头的人咽了口唾沫,看了纪言川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侧后方、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眼神足以冻死人的江知屿。
他立刻示意手下过去点钱。
钱清点完毕。
“滚吧。”领头的人挥了挥手。
温明轩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抱着陈淑兰大哭。
温建业哆哆嗦嗦地走到温以宁面前,刚想说话,却被江知屿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温先生。”江知屿走到温以宁身边。
“今天晚上,你应该明白了,温家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温明轩有多大本事,也不是因为你还有多少钱。”
他顿了顿,看着温建业,又看了看不远处惊魂未定的温雅琴。
“是因为温以宁,没有她,你们什么都不是。”
温建业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
温以宁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夜色,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纪言川转过头看她。
“笑我自己,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摆脱他们了,结果还是忍不住心软。”
“这不叫心软。”江知屿从另一边开口。
“叫底线,你有你的底线,这很好。”
他转过头,看着温以宁“所以,明天来琴房吧,这次,我不教技巧了,我们要准备校庆之后的全市青年音乐家大赛。”
温以宁愣了一下“全市大赛?”
“嗯,这才是真正能让你摆脱温家的东西。”
“当你站到更高的地方,所有人就再也无法用任何东西来定义你了。”
黑色的迈巴赫在静谧的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温以宁却觉得脊背有些发烫。
她刚才的那句“我还是忍不住心软”,似乎让车厢里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
这时纪言川却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温同学。”纪言川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装极其精致的黑巧克力,撕开,递到她嘴边。
“补充点糖分,刚才那种场面,很消耗体力。”
“我……”温以宁刚想说不用,那块巧克力已经碰到了她的嘴唇。
“吃吧,今晚你表现得很勇敢。”
温以宁只好张嘴咬住,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
纪言川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吃个巧克力也要人喂,纪少爷真是好兴致。”
江知屿清冷的声音从另一边飘来。
“江少爷要是嫉妒,下次我也可以喂你。”
江知屿冷着脸偏过头看向窗外,懒得再理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
翌日清晨,金光高中。
温以宁刚走进教室,就被唐绾一把抱住,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没事吧?昨晚到底怎么样了?温明轩那个王八蛋没把你怎么样吧?”
陆燃也黑着一张脸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个握力器,捏得嘎吱作响“姐,你昨晚为什么不让我去?我去了非把那个地下赌场砸了不可!”
“你去了,今天可能就得在局子里写检讨了。”
沈砚推了推眼镜,走过来“不过,温以宁,温家的事情,纪少爷已经让人把消息压下来了。”
“现在云城的商圈只知道温氏集团的少爷惹了麻烦,但具体多大的窟窿,还没人敢乱嚼舌根。”
温以宁感激地看了沈砚一眼“谢谢会长,我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班主任金珉锡就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极其兴奋的红光。
“同学们,安静一下!特大好消息!”金珉锡拍着讲台。
“一个月后的‘云城青年音乐家大赛’正式开启报名了!这不仅是一场市级比赛,更是全国音乐学院选拔的直通车,咱们班温以宁同学,我已经给你把名报上了!”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唐绾激动得直拍桌子“以宁!这比赛含金量太高了!只要你拿了第一,那可是直接打那些嘲笑你的人的耳光啊!”
温以宁坐在座位上,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这是江知屿的安排,也是一条能让她彻底摆脱温家的通天大道。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天下午,温以宁被叫到了校长室。
令人意外的是,校长室里不仅有校长,还有温建业、温雅琴,以及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组委会评委,王主任。
“以宁啊。”温建业挤出一个极其恶心且虚伪的笑容。
“爸知道昨晚的事让你受委屈了,爸也反省了,这次来,是特意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温以宁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是这样的。”
王主任咳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温以宁一眼“温同学,你的水平呢,我们是认可的。但是,这次比赛毕竟是要上报全国直播的,代表的是咱们云城的脸面,温家刚才赞助了组委会五百万,作为独家冠名商……”
“所以呢?”温以宁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所以,温先生的意思是,为了彰显温家的大度,这次比赛的报名名字,换成你姐姐温雅琴。”
“不过你放心,上台拉琴的还是你,只是名字写她的,等比赛结束,拿了奖杯,我们再找机会澄清。”
“这也是为了帮温家渡过难关,你姐姐有了这个名气,也能找个好人家……”
“砰!”
温以宁还没来得及说话,校长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用力地推开了。
“用五百万买一个登台的名额,温总真是把商人的算计发挥到了极致。”
江知屿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阴沉的纪言川。
江知屿那双极冷的眼睛扫过温建业和王主任,仿佛在看两坨垃圾。
“江……江少爷,纪少爷……”王主任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额头直冒冷汗。
纪言川慢条斯理地走进来,把手里的一份文件轻轻扔在办公桌上。
“王主任,你可能不知道。”
“这次比赛的最大赞助商,是纪氏集团旗下的文创基金会,你那五百万,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纪氏不仅会追加两千万的投资,还会派审计团队入驻组委会。”
“纪少爷,这……”王主任吓得腿都软了。
“还有,江氏法务部刚才已经起草了律师函,如果组委会敢暗箱操作,我不介意让整个云城的媒体都来曝光一下,所谓的‘青年音乐家大赛’,到底是选拔人才的,还是卖名额的。”
温建业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温雅琴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纪言川转过头,看着面如死灰的温建业,微微一笑“温先生,我要是你,现在就回去好好查查温氏集团的账,毕竟,纪氏的收购团队,明早就会正式入场。”
“什么!你们要收购温氏?”温建业尖叫出声。
“不是收购,是‘收尸’。”
纪言川笑得极其残忍“你刚才说,温明轩欠了三千万,这五百万买名额,再加上你之前的亏空,温建业,你拿什么还?”
温建业彻底崩溃了,连滚带爬地拽着温雅琴逃出了校长室。
安静下来的校长室里,温以宁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又把事情闹大了。”
“不大。”纪言川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喜欢有人拿钱侮辱你,更不喜欢有人抢你的名字。”
江知屿走到温以宁面前,看着她,“我说过,当你站到更高的地方,没有人能再用金钱、权力或者所谓的血缘来定义你。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只属于你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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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云城青年音乐家大赛,决赛现场。
大剧院外铺着红毯,名流云集。温家已经彻底垮台,温建业因为涉嫌非法挪用资金被立案调查。温以宁现在的身份,是金光高中的特优生,也是外公认定的温氏股份持有者。
后台的专属化妆室里,温以宁坐在镜子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惊艳的纯白色高定星空裙,整个人美得不可方物。
唐绾和黎音在旁边忙前忙后,一个给她弄头发,一个给她递水。
“宁宝,你今天绝对是全场最亮的星!”唐绾看着镜子里的温以宁,忍不住感叹。
“行了,别夸她了,再夸她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黎音嘴上打趣,但眼底的赞赏藏都藏不住。
门外,江知屿和纪言川静静地站着。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空气中依然带着互不相让的较量。
“江少爷,听说你今天不给她伴奏?”纪言川偏头问。
“不。”江知屿淡淡道,“这是她的独奏场。她不需要任何人来托底。”
纪言川笑了笑,理了理自己的领带:“说得好。不过,我已经让人把前排最中间的座位买下来了。”
“那是我原本想坐的位置。”江知屿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我多买了一个。我们并排坐。”纪言川笑得极其大度,甚至有些欠揍。
江知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舞台上,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温以宁身上。
当她架起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拉出第一个音符时,整个大剧院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这首曲子,是她自己改编的《涅槃》。
从低沉到高亢,从深渊到云端。她用最绝美的琴音,讲述了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女孩,如何一步步撕裂黑暗,破茧成蝶。
曲终,全场起立。掌声如雷。
前排,江知屿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眼底全是骄傲与温柔。而纪言川,他轻轻鼓起掌,随后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江知屿。
“江少爷。”纪言川压低声音。
“什么事?”江知屿目不斜视。
“比赛结束了。接下来,该是各凭本事了吧?”纪言川的桃花眼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你教她飞,但我能给她一个永远不会坠落的人间。”
江知屿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纪少爷,不妨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