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有些人的出现,就像是一场恰逢其时的春雨。
他不声不响地融化了整座冰川,又在你终于能开出花来时,退后一步,让你去拥抱整个春天。
我曾以为那是一座遥不可及的灯塔,直到他低头,允许我念出他的名字。
---
盛夏的余热在琴房里被冷气隔绝,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教室里久久未散。
温以宁放下琴弓,轻轻喘了一口气。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她抬起头,刚好对上江知屿转过身来的视线。
他的眼底有一抹深邃的亮光,那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纯粹为了音乐、为了她而生的赞赏。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江知屿合上钢琴盖“维也纳的风,确实把你吹醒了。”
得到他的夸奖,温以宁忍不住弯起眼睛,“那还要多谢江学长在半夜两点接我的越洋电话。”
江知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接她的琴,手指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沉默了两秒,才轻声开口。
“以后,不用再叫我江学长了。”
温以宁正低头用绒布擦拭琴弦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他看着她,“不用叫江学长,也不用叫江少爷,叫我知屿就好。”
温以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清冷的松木香。
那是一个极其越界的要求。
从“学长”到“名字”,这中间跨越的,不仅仅是称呼的改变,更是那条横亘在他们中间、由阶级和身份划出的界线。
“知……屿。”温以宁尝试着念出这两个字,连带着耳根都泛起了一阵薄红。
江知屿扬起一抹浅笑,他伸手,自然地替她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就对了。”他低声说。
但那点温馨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江知屿收回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郁郁葱葱的香樟树,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以宁。”
“嗯?”
“下周,我要去英国了。”
温以宁手里的绒布掉在了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嗡的一声“去英国?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接手江氏的部分业务了吗?”
江知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她“江氏在海外的版图出了一点问题,内部也有些人按捺不住了。”
“我父亲身体不好,我作为继承人,必须过去镇场子,顺便完成那边的学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温以宁知道,像江家这种体量的顶级财阀,海外版图的倾轧绝对是腥风血雨的,那是真正属于上位者的战场。
“要去多久?”温以宁的声音低了下去,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那丝失落。
“至少两年。”江知屿看着她。
“也有可能更久。”
两年。
对于一个刚刚在音乐里找到自信,刚刚才感受到一点光的女孩来说,两年太漫长了。
漫长到,她甚至不敢去想,没有了江知屿的琴房,会变得多么空荡。
“那……你还会回来吗?”温以宁问了一个有些傻的问题。
江知屿大步走回她面前,微低下头,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以宁,我去英国,是为了让江家以后只能由我说了算。”
“是为了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我站在你身后,就没有任何人敢对你说一个不字,你觉得,我会不回来?”
温以宁被他的话震慑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走之后,纪言川大概会开心疯了,没人跟他抢位置了。”江知屿难得地开了个冷笑话,试图缓和气氛。
温以宁破涕为笑,锤了他肩膀一下“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提他。”
“不提他是不可能的。”
“他这个人虽然烦,但他答应过的事,基本都能做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可以找他。”
“那你呢?你在英国,如果遇到麻烦呢?”温以宁反问。
“我不会,因为我不允许自己有事,你高三这年,是最关键的一年,艺考、高考,都需要你心无旁骛,我不能让你分心。”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江知屿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琴房里。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对她进行魔鬼训练,而是极其耐心地帮她把所有艺考可能用到的曲目过了一遍。
临走的前一晚,他给了她一个存满音频的U盘。
“这里面是我为你整理的,不同大师对于这六首曲子的理解,如果你卡壳了,就听听看。”
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温以宁站在安检口外,看着一身黑色大衣的江知屿。
他依旧是那种清冷的模样,哪怕周围人声鼎沸。
“去吧。”温以宁强忍着鼻腔里的酸涩。
“别耽误了航班。”
江知屿看着她,忽然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甚至不到两秒钟,就迅速分开了。
“以宁,不要停下。”江知屿看着她的眼睛。
“你记住,你不需要任何人来为你指路,因为,你本身就是灯塔。”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提着行李走进了安检口,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温以宁在机场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
是江知屿发来的消息:
“等我。”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
盛夏的云城,热浪滚滚。
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温以宁没有选择像其他艺术生那样,把自己关在逼仄的琴房里没日没夜地锯木头。
江知屿去了英国,临走前留下的那些大师音频,她已经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甚至能将每一个换气的停顿都背下来。
她清醒地知道,现在的她,需要的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去感受真实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一直依靠纪言川的接济。
哪怕纪言川给得再隐蔽,哪怕她手里有温氏那点股份的分红,她也想用自己的双手,赚点实实在在的生活费。
于是,云城最繁华的商圈附近,一家名叫“夏日初晴”的普通奶茶店里,多了一个新店员。
“老板,我真的只能干一个半月,九月一号我就得回学校上课了。”
温以宁站在柜台后,看着正在调试机器的中年男人,语气认真。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挺着个啤酒肚的胖大叔。
他抬起头,推了推脸上的眼镜,上下打量了温以宁一圈。
女孩穿着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背带裤,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
即使素面朝天,也漂亮的不像话。
哪怕套着件几十块钱的地摊货,那股子清冷出尘的劲儿也挡不住。
“行!怎么不行!”老板猛地一拍大腿。
“别说一个半月,你干一个礼拜我都乐意!那个,你明天能来上班吗?不,现在!现在就开始试工!”
温以宁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然因为“长得太漂亮”被瞬间秒录了。
“那个……我不用面试或者填个表吗?”
“填什么表!我这店开了三年,就没见过你这么水灵的姑娘。”
“你往这柜台一站,就是咱们店的活招牌!”老板乐呵呵地递给她一件印着卡通Logo的围裙。
“穿上,这就开始干活!”
“夏日初晴”奶茶店的位置,其实有些尴尬。
它不在最核心的商业街,反而夹在两家顶尖企业之间。
左边不到五百米,是高耸入云、充满现代科技感的纪氏集团总部大楼。
右边不到一公里,则是云城最顶级的贵族学府——圣樱学园。
因为地段偏,加上没什么特色,这家店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每天靠着几个外卖订单苟延残喘。
老板甚至已经在考虑把店面转让出去了。
直到温以宁出现。
第一天上班,温以宁就展现出了惊人的专注力。
她记忆力极好,配方看一遍就能记住。
她调的奶茶,糖度、冰块比例分毫不差。
白皙的手指握着雪克杯摇晃,长长的睫毛低垂,侧脸在阳光下好看得像一幅画。
第二天,几个在圣樱学园参加“暑期精英特训营”的高一男生,打完篮球后来买水。
“老板,三杯冰……”领头的男生刚推开玻璃门,声音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他身后几个正在玩手机的少爷也纷纷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温以宁正站在吧台后,因为天气热,她随手将一根黑色的皮筋咬在嘴里,双手将长发拢起。几缕碎发落在修长的天鹅颈上,锁骨白皙分明。
“卧槽……”一个男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同、同学,你要什么?”温以宁扎好头发,抬起头,声音清冷干净。
“我要……我要一杯……随便什么!”领头的男生瞬间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掏出手机。
“那什么,我能加你个微信吗?以后点单方便!”
“不好意思,店里规定,员工不能加顾客私人微信,你可以扫点单码。”温以宁礼貌地笑了笑,指了指柜台上的二维码。
几个男生灰溜溜地扫码付了钱,端着奶茶走出去好几步,还在频频回头。
从那天起,“夏日初晴”奶茶店彻底火了。
圣樱学园里那些非富即贵的少爷们,一传十十传百,全涌了过来。
原本每天卖不出三十杯的店,现在每天排队能排到街角。老板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把温以宁供起来。
这群少爷们大多是家里宠大的,平时眼高于顶,但对于真正的顶级大美女,那股子热情和直白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因为不知道温以宁的名字,加上她做奶茶,这群人私下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奶茶妹妹”。
“诶,听说了吗?圣樱那边有个特训营,里面全是顶级的富二代。”
“当然听说了。不过我对他们没兴趣,我只对这家店的老板娘有兴趣。”
温以宁听着店外那些排队人群的窃窃私语,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只是个打工的,连个工牌都没有,怎么就成了老板娘了?
不过,真正让她头疼的,是有些少爷的“狂热”。
周三下午,店里突然闯进来七八个穿着圣樱校服的男生。
领头的是个一头红发的张扬少年,叫赵景明,家里是做地产的,在云城也是个横着走的小霸王。
“小妹妹,来十杯招牌果茶。”
赵景明靠在柜台上,自以为很帅地甩了甩头发,把一张黑卡拍在桌上。
“好的,请稍等。”温以宁面无表情地收卡,转身去后面调配。
几分钟后,十杯果茶装好,温以宁把卡和单据递过去。
赵景明接过,却不急着走,而是用身体挡住了吧台的出口,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一群狐朋狗友挑了挑眉,然后看向温以宁,笑得极其轻浮。
“奶茶妹妹,晚上下班有空吗?哥带你出海兜风去?我新买的游艇,停在码头,里面什么都有。”
“抱歉,我还要回家练琴。”温以宁语气平静,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练琴?你喜欢弹吉他?”赵景明来了兴趣。
“哥家里有一把几十万的限量版吉他,你跟我去,我送你。”
“不了,谢谢。我拉小提琴。”
赵景明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反而更觉得这女孩有意思。
他周围那些女生,哪个不是见了他就往身上扑?这种清清冷冷的反差感,简直要了他的命。
“行啊,拉小提琴的,气质就是不一样。”赵景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加个微信总行吧?以后我天天来买奶茶。”
“店里有规定,不……”
“别拿店规忽悠我,你要是不加,我今天就不走了。”赵景明耍起了无赖,甚至直接伸手想要去抓温以宁放在柜台上的手腕。
温以宁眉头微蹙,正准备往后退,却感觉到身后一阵风掠过。
“啪”的一声。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扣住了赵景明的手腕。
“她不加,你听不懂吗?”
一个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从温以宁头顶传来。
温以宁转过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纪言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侧。
他刚从纪氏大楼开完会出来,本来是想着今天天热,顺便绕路过来看看这丫头打工得怎么样。
结果刚走到门外,就看到这群不知死活的富家子弟围着她。
赵景明在圈子里也是个混不吝的,乍一被人捏住手腕,刚想骂人,一回头看清纪言川的脸,整个人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纪……纪少?”赵景明的声音都劈叉了。
虽然纪言川接管纪氏不久,但在云城这个圈子里,谁不认识这位手段极其狠辣的纪家太子爷?
“赵景明,你胆子挺大啊。”纪言川没松手,反而微微收紧,声音温柔却阴森,“纪氏的地盘,你也敢在这儿耍流氓?”
“不、不是,纪少,您误会了!我就是看这妹妹长得漂亮,想跟她交个朋友……”赵景明冷汗都下来了,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捏碎了。
“交朋友?”纪言川冷笑一声,松开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底金边的名片,随手扔在赵景明的胸口上。
“这是我助理的电话,你要是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去跟他聊聊你家那块地的审批流程。”
“看看你爸要是知道你在这调戏我的人,会打断你哪条腿。”
“我的人。”
这三个字一出来,不仅赵景明傻了,他身后那群富家少爷傻了,连站在旁边的温以宁也愣住了。
周围排队的人瞬间安静。
“对不起纪少!我不知道她是您的人!我真的不知道!”赵景明吓得连连鞠躬。
“我这就滚!”
“等等。”纪言川指了指柜台上的十杯果茶,“钱付了,茶拿走别浪费。”
赵景明如蒙大赦,抓起果茶,带着那群少爷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奶茶店。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制冰机嗡嗡的声音。
老板从后厨探出个脑袋,一看这阵势,又缩了回去。
纪言川转过身,看向温以宁。
他眼底的寒冰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无奈又心疼的神色。
“你就不能安安生生在家里待着吗?大热天跑出来打工。”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
“我想自己赚点钱。”温以宁低下头,小声辩解。
纪言川看着她额头上的薄汗,叹了口气。他转身对吧台里的老板招了招手。
“老板,过来一下。”
胖老板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这位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这一片我都买了。”纪言川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
“今天下午店里所有的订单,我双倍付,还有,以后只要她当班,门口放个牌子,限制客流量。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纪少爷,这……”老板看着那张卡,咽了口唾沫,但看着纪言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接了过去。
“纪言川,你干嘛?我还在上班呢。”
温以宁有些急了,这不等于把她圈起来了嘛。
“我不是在限制你体验生活。”
纪言川看着她,“我是在保护你。你以为这些富二代天天围着你转,只是买杯奶茶这么简单?今天如果我不来,你打算怎么收场?”
温以宁咬了咬唇,她确实没想那么多,只以为躲开就行了。
“别干了,我送你回去。”纪言川道。
“我不。”温以宁倔强地抬起头。
“我既然答应了老板,就不能半途而废,你不能仗着有权有势,就剥夺我打暑假工的权利。”
纪言川看着女孩那张写满倔强的脸,不仅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退后了半步,摊开手。
“行,你想打工是吧?那好。”
他转过头,对着排队的人群,用不大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
“从今天起,‘夏日初晴’只做上午的生意,下午,它只对一个人开放。”
纪言川转过头,看着温以宁,笑得有些促狭,“不知道老板,能不能给我办一张特等VIP卡?”
胖老板赶紧点头哈腰“能能能!纪少爷随时来!”
“纪言川!”温以宁咬着牙,这人怎么这么无赖。
纪言川走到她面前,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笑意“你看,我既没有让你半途而废,又帮你挡了麻烦。”
“温同学,这不叫剥夺你的权利,这叫‘商业保护’。”
接下来的半个下午,原本人满为患的奶茶店,真的清场了。
纪言川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杯温以宁亲手做的冰柠檬茶,极其悠闲地喝着。
“纪少爷,你不用回公司吗?”温以宁一边擦着吧台,一边没好气地问。
“今天的工作做完了,剩下的是应酬。”
纪言川吸了一口柠檬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比起去跟那些老狐狸喝酒,我更愿意在这里喝一杯‘奶茶妹妹’亲手做的饮料。”
“别叫我奶茶妹妹,太土了。”温以宁皱眉。
“那叫什么?老板娘?我觉得挺好听的。”
温以宁抓起旁边的一块抹布作势要扔他,纪言川赶紧举手投降。
“行行行,不叫了,温同学,温大音乐家,这总行了吧?”纪言川笑着求饶。
温以宁没理他,转过身去整理杯子,但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这个下午,店里没有喧嚣的排队声,只有外面树上的蝉鸣,和制冰机偶尔发出的轻响。
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两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感。
“温以宁。”纪言川突然放下手里的杯子,叫了她一声。
“干嘛?”温以宁没回头。
“我今天,是不是很帅?”
“……”
“……”
“纪言川,你明天别来了。”
“那不行,我还有这里的高级VIP呢。”
夏天的风,穿过街道,吹进了这间不大的奶茶店。
带着丝丝甜意,和淡淡的,不知名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