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南犁,对吧?”
偏城草屋茅草门被轻轻敲开,贺遇一步跨进。
尹南犁方抬头就被一手掐紧摁到石墙上:“放开我!你……放开…”
话未落,一道黑影过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侧头便撞到墙上,半边脸肿了。
“两个选择,离开乔衣非。”
“或者嘛……”
贺遇“呵”一声揪在尹南犁衣领上的手又紧几分,他高扬头凑近脸。
“死。”
房内一片死寂。
尹南犁似乎傻了好久,肿着左眼转头才看清来人。
贺遇,他不陌生。
[回忆:南犁京故缅楼前金榜题名,众皆哗然。
人潮愈多愈热,尹南犁来得早,才不至于看不清金榜,他心中燥动难安,今日出榜,他看了黄历,路遇一道士,说是大事劫身,亦福亦祸,尹南犁没待问清,那招牌也无的赤脚道士便匆匆行离。
“真是……”尹南犁一按左胸,心绪难清,干脆不清:难道,我尹南犁三次进京、三离家乡、数九未归,当真要高中了?!!
他其上而下望去:“状元:郁淮宫——榜眼:时鉴真——探花:扶苏……”一个个看完了,一个“尹”字都看不见,尹南犁差点没瘫地上,他迷茫失神四下打量,故缅楼旁侧长廊的几个兵士拖着几具麻衣白发的尸体面无神色走进楼后。
他突然感觉还挺好,至少没直接死地上、尸体曝天晒成干。
“然后呢?”
“忘了。”
絮机掏剑掏出一半了被苏泣劝着扶下去,愤恨一句:“真是活该你无父无母。”
“什……么?!”
越灵一剑斩出,苏泣眼疾手快扑向絮机,两人滚到一旁,背后一声巨响,苏泣抽着嘴角转头。
越灵身前地面拉开一道半米深的沟壑廷至远处,一声“咔嚓”,眼前的破庙前一半屋顶裂成两半不偏不倚砸在三人身前。
越灵脸全黑,一挥长剑游龙跃来又是一剑,絮机面色一沉,果断抽剑迎战。
庙内,两道身影一道金鎏一道赤流来回交叠中绕着大殿和刚塌陷的废墟穿行,刀剑碰撞声在苏泣耳边不绝。
苏泣看着两人难分难舍在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各处神象被从上到下劈成几十片,每走过、带起一片碎石,仅是一会儿,整个庙里像被利爪刮了,地上深坑不少。
“二位……”他抬抬手不知该说什么,便又放下了。
他拾起墙角残花败柳一枝,轻吹下盖了它一层的灰:“得罪。”
那两道纠缠不休的身影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了,似乎还能再打上许多日。
只见狂风乍起,四周群花浮起。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传庭绕梁音入耳,万花扑朔。他们才见了那位少年自号“奉怜椿”的东澜玉枝,那身影形同虚设,因为,万枚椿花到处,似乎皆是那位“奉怜椿”!
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两人在旋花龙卷中心空处而停,见状皆是心惊胆战,却怪道这旋花龙卷不卷人,似乎是看着好看的花瓶,并无龙卷风摧城拔寨、带人冲天而起的威能。
越灵一指朝那飞花组成的旋壁伸出,刚刚触手间、宛若刀割锯剐,他吃痛一愣赶忙收回手,那食指处已然被划开一道血痕。
这寻常花锋竟能力破神官金身!
絮机余光一瞥,见越灵金身已破,神色也难得的凝重:“‘此间花间’……”
越灵闻言很难自情地放开了和絮机两剑相持的架势,抱腰笑道:“苏雨笠殿下的‘此间花间’果不虚传,殿下快收手吧,殿下?殿下!?”
他又伸剑碰了碰,同样是相触一瞬,剑锋传来一阵颤栗、险此震下越灵手中的“越王剑”。
越灵再收手看去,千年不锈的神剑剑尖竟是爬上了一团如同受到了百战腐蚀而后的显眼锈斑。
越灵:“……”
那朔然花群中缥缈出声:“二位既晓得这‘此间花间’,还在暗中较劲?”
花间中的两人闻言皆是放下了各自分别冒着微小鎏光和赤光的左手:“哦。”
等等?????
这个声音……不是苏泣?!!!
二人才记起,苏泣一个法力都要靠借的筑基修士怎么可能可以施展消耗巨大的“此间花间”?!!
两人忙开灵视四处张望,终于,絮机在自己这一边的细小花缝中看见了那位少年时开创“半怜春剑”的天之骄子东澜国苏氏皇族三皇子殿下——苏泣,他……
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方才那四句诗一出,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心下一凉,有点死了。
越灵转身朝苏泣道:“殿下莫慌,这就……”
“人呢?”
“人呢人呢人呢???”
一步、一步,他走得轻柔,苏泣在这身绣鎏丝棉絮黑衣怀中,心下惊慌被这轻柔解得没脾气。
看到这脸,更是生不出一点防备一点气,他最后软软无力地说了一句:“你,要带我去哪……”
这人很轻快就答了:“‘此间花间’能困他们两个时辰,过后自解。两个时辰,道长想去哪?”
这人生得一张世家公子的脸,却像位身经百战的王侯。
就按他这架势,说是让苏泣选一个葬身之地也在常理之中。
若想杀苏泣,现在的他几次法力枯竭、身体孱弱,杀他比杀鸡还简单,又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子,难不成真是要带苏泣“南犁一日游”???
路前未见人,却远闻萧鼓鸣笛,近了,又闻一众脚步声不绝。
苏泣透过一旁竹林缝隙,看见一整条浩瀚长队、人行蚁军。
他心中明了,刚才以为城内人间稀少,主街空寂,原来是聚到这了。
高小人物一行快要挤下道边山坡去,前头先行黄衣白袍道人,簇拥着数尊大小参差、草扎石塑的神雕;眼看过去,那众众神神叨叨的道人们没几个是有法力波动的,大半是披一身道袍故弄玄虚。
“开春第五个戊日,春社啊……祭的是通常本地的社稷……”
再看,那一尊尊掉了色的神像细细看,越发眼熟,正是后土与后稷。
方才准备离开白玉京的时候还见着这两位呢:[苏泣:社神公。]
[土地:呃……哈哈哈,殿下……]
[……]
[苏泣:稷神公!]
[五谷:?殿下安好……哈哈。]
“好像都避之不及的样子……”苏泣汗颜,心中想找后土、后稷二神求助的想法一下云散。
“道长,这几位,呵呵,要避吗?”
看上去,这位大能没有什么要避的意思,苏泣“啊”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的正是一众道士中真切有法力的。
那几位面目清秀,皮肤干净白皙,一看就不是布衣一流,有法力,但高得离谱,一般的道士,约莫练气期几层,这几位与苏泣同级。
那身道袍在几人身上或宽大、或窄得能露出一整个小腿,多半是偷来的。
“嗨呀青寺!我们这样要走到什么时候?!!”左边那位看上去颇好玩的活泼少年叉腰狠撞了下旁边被叫作“青寺”的沉静男生。
男生吃了一击还是懒得理,闷头朝前走,时不时像那些道士一样装着神呼召念一句土地经,那少年又喳喳叽叽“这样走…一直走…一百年也找不到一个邪道!!”
“邪道……这三个少年不像武林江湖人士,应该是仙派名门,说不定,呵……多少年了啊……”苏泣与旁边这位不知何方的神圣跑到了不远处树丛杂生的山坡上观望,他沉眸下去,陷入思索。
两百年前,仙京不现神迹于人间,人尘大乱,魔修再起,四处鬼神灾祸横生;铖岳梵氏、剑南余氏两家罪同邪道双宗协联击败了正道魁首“败尘剑”白晓炘,叛逃魔道,正魔大战自此而起,仙门百家不少数尽归附。
过那之后,背水之役、围剿乾陵,魔宗大败,不成气候……加之那时白玉京之乱平息、帝昕已经重组仙庭,各地神官除魔猎妖,邪修尽灭,现在这个飞升榜不绝、神官满地走的时候还会有邪道?
苏泣思索间,祭神队伍已经游行到了二人方才站着的地方。
再看向那男生,依旧没什么动作,面上神色更嫌弃一旁少年的样子。
那少年一下抓狂:“喂!喂!唉……你这人……我说实话,这还不如到山下抓‘活尸’!到时候别的仙门弟子满载而归,我们难道托着这几件道袍去邀功?”
抬了下眼,总算是有点反应,那人淡漠开口:“这次师伯安排我们沿隅川城搜人,你若又想着东游西逛,我可不包庇你了,门规乙目其十三有规:无他急况、违长令者,罚鞭二十五、通抄门规十遍,以策而良之。师伯的‘斥昧’鞭,你自己吃。”
二人一旁看上去也是扮作假道士一直无话的仙门弟子抬手正色道:“你们行了,待会儿入城就到城隍庙了,安静点。”
少年不情不愿的撇过头:“哦。”
“喂!前面那三个公子!”
哦?又来了个小朋友?
苏泣沿着声音一眼望见了队伍中间的挥手少年,那少年看上去甚至比前面那三位最小的一个还小些,脸上稚气未脱,虽说穿着道袍,但一眼假。
他凝目打量这约莫十四五岁的小朋友、最后停留在了发带上。
“这是……”
淡白发带上,黑墨浮绘一只齐云仙鹤。
苏泣一旁少年似乎提醒般轻淡道:
“诏南齐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