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周瑶摘下麦，拿起保温杯喝口水，再含一粒喉片润嗓子。
她看向隔壁格子间，周海森以及其他几名重要配角也在配音。配音不像拍戏，拍戏的时候讲台词是对话，配音就完全是自己讲自己的，录下来的音频文件交给后期人员剪辑，跟画面拼合。
所以大家也没怎么交流。
但是她注意到周海森频繁看她。在山西杀青那天两人不欢而散之后，今天是第一次见，他好像想对她解释什么。
这时候，手机里有电话打过来。周瑶低头一看，来电人是赵明月。她滑屏接通：“喂，怎么了？”
手机对面的女声神神秘秘地问：“你旁边有人没有？我偷偷跟你说件事。”
周瑶环顾一圈，起身喊上康康往外走：“什么事啊，你等一下我找个地方。”
按照经验，接电话绝对不能去厕所隔间，隔音太差，电视剧里多少偷听都是发生在那里。安全通道也不行，谁知道楼梯上下有没有人。所以最好是找个开阔的地方。
两人来到录音室外的大堂，周瑶走到角落去，康康在五步远外的柱子旁守着。
“可以说了。”周瑶心里好奇又打鼓，不知道明月这么郑重其事地是要干什么。
“我跟你讲！”手机里立刻换上一副义愤填膺的语气：“你上次不是跟我说起你剧组里的男演员周海森嘛，我回头跟我老公一说，他竟然也认识周海森，还跟我说了一些人家的事情，你猜怎么着？”
周瑶被勾起好奇心：“怎么着？竟然让你这么生气？”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肯定不是好话！
果然，赵明月冷哼一声：“周海森想找个好看的对象，这件事已经名声在外了。当时我跟我老公提起周海森这个名字，他说他知道这个人，跟他在湘台的女同事处过，就是去年的事情，当时两个人打得火热，已经见过家长准备谈婚论嫁了，后来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没成。”
“我老公就觉得很奇怪呀，他跟女同事共事多年，知道她人还挺好的，家境相貌都不错。最后婚事没成，是不是男方有什么问题？”
“然后昨天他就找机会去问那个女同事了，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女同事跟我老公大吐苦水，举了一百个例子说那家人多么离谱，周海森大男子主义，他爸妈也特别难伺候，我想想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对！她第一次见周海森爸妈的时候，他妈笑眯眯地盯着她的鼻子看，突然发问：‘小洁，你鼻子挺好看的，在哪做的呀？’当时她完全懵了，反应过来眼睛顿时就气红了，回去一整晚没睡着觉。想起一开始交往的时候周海森就说要找个天然没整容的美女，她还以为他只是单纯情商低的直男，没想到一家子都是那副德行，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她又不图他们家什么，北京的领导又怎样，她受不了这个气，然后就分手了。”
“……”周瑶听得目瞪口呆：“这得是多瞧不起人，才能当面说出这种话？”
赵明月亦有同感，在手机那一端点头：“对啊，奇葩吧？”
周瑶想起跟周海森以及他父母的相处经历，低情商、强势、没礼貌，一桩桩一件件全对上了，顿时豁然开朗，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隐隐觉得相处起来很别扭。
她一阵无语：“好可怕的家庭。”
而且毫无悔改，去年的交往黄了，今年故技重施，一点都没有认识到错误。一样的自信自恋，一样的眼高于顶。
果然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不舒服的人，后面一定会踩雷。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他见面就说：“你就是我夫人吧？人真美。”
可把她油腻到了。
赵明月忧心忡忡地建议：“你可要好好斟酌一下，这种家庭……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嫁进去肯定受气。你确定还要考虑周海森吗？”
周瑶心里已经把人打了个对叉：“不瞒你说，我见过他父母，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
“啊？”赵明月大惊失色：“你们已经见过父母了，发展这么快？”
周瑶无语抹额，跺了下鞋后跟：“当然没有！就是上次元旦那天跟你说过的啊，在高铁站偶遇的，他父母跟他一起来剧组探班。你一惊一乍什么？我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吗？”
赵明月拍拍胸口：“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被吃定了呢。”
周瑶刚刚就想控诉她：“对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保密吗，你怎么回头就告诉江楠了？”
赵明月在电话那头讪笑：“哎呀……夫妻之间哪有秘密。”
周瑶痛心疾首：“明月，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们俩不是天下第一好了，江楠已经超过我的地位了！”
赵明月倒打一耙：“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看我要是不告诉我老公，也不能有这么大发现对不对？多一个人多份力量嘛，他还特地为你去打听，多卖力啊，好不啦不生气了？”
周瑶叹息：“算了，这次看在他立功的份上，就原谅你们了，下不为例！”
确实，这件事情要不是江楠跟女同事真的关系好，他为人又可靠，人家女方也不会如实说出来。换个别人根本打听不到。
赵明月卖笑讨好，又严肃起来问：“那……你那边打算怎么办？”
周瑶耸肩：“凉凉。”她才不会牺牲自己。
赵明月点头：“做得对！我支持你，天涯何处无芳草。”
挂断电话，周瑶心中一阵怅然，抬头跟守在前面的康康对一个心有戚戚的眼神，不知道康康听见了多少。
周瑶信步走出来，把食指竖在唇前：“嘘。”
康康点头，投出一道请放心的眼神：“我绝对保密！”
回到录音室再次看见周海森，尽管他还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但周瑶突然就感觉他身上蒙了一层阴霾，让人顿感不适，心理作用极其明显。
为期十二天半的录音工作总算结束，她的台词算少的，周海森的台词量比她双倍还多。看见他全神贯注地拿着剧本念台词，她缩在椅子上，盯着手机聊天框里周海森锲而不舍约她吃饭的消息，想起明月的话，默默朝那个方向翻个白眼。
她一点都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际了。
周瑶走出录音室，找到在剪辑室监工的唐导。录音工作完成，她特地来交代一声。
看见她来，唐导笑得很和气。在她杀青之后，唐导一扫拍戏时的严厉作风，化身为慈祥长辈，跟在剧组里判若两人。
不过她再也不会被蒙蔽辣！
听她说配音全部完成，唐导笑着点头说好，夸她：“我这几天把底片看了一遍，你演技有长进，越到后面越好。特别是最后在山西拍的部分，林徽因那种跟梁思成若即若离的感觉，演得很好。抗战时期，也是梁林夫妇婚姻初期，他们是因为理想而结合，而不是爱情，就该别扭点。”他手舞足蹈，比手势形容。
周瑶微笑颔首，回想自己是怎么演的，哦，在高铁站出发前见到周海森爸妈，心里有疙瘩，演对手戏就不受控制地回避。
唉，受之有愧，她总不能告诉导演，她是本色出演吧。请将错就错，让这个美丽的误会继续下去。
唐导拉底片的时候是真的发现了惊喜，让剧里很多逻辑都通顺起来。按照剧本逻辑，林徽因把理想放在第一位，才选择梁思成，放弃徐志摩，所以婚姻前期夫妻俩就应该处于磨合阶段，婚姻后期才变成细水长流的爱情。同理，梁思成也不是把爱情放在首位的，那么在林徽因去世后，再续娶林洙，也就合理起来。
当然，电视剧里林洙虽然有出场，但剧情并没有拍摄到林徽因去世后的历史。
电视剧结尾为一段发人深省的独白：
1953年5月，北京市开始酝酿拆除牌楼，对古建筑的大规模拆除开始蔓延。梁思成先生和陈占祥先生共同提出《关于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区位置的建议》，史称“梁陈方案”。“梁陈方案”是一份历史文件，今天，它存在的价值，是告诉我们，老北京曾经获得过一种“完整保护”的选择，新北京也是一度面对可能与北京伟大历史遗存并肩发展而相映和生辉的前景。
戏剧化的是，2009年，梁思成和林徽因故居，被国家文物局认定的“不可移动文物”——北总布胡同3号四合院，因涉及商业项目被恶劣拆除。
视频一帧帧播放，独白化作无声，一行醒目的文字出现在画面正中央：
向一生致力于传承古建筑的梁思成先生、林徽因女士致敬。
唐导客客气气地起身送她出门，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的样子。
周瑶的待遇直线飙升，让她受宠若惊。
合作愉快，再见面就得是年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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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赶行程，周瑶去见春晚总导演，商定观众席镜头。
张总已经跟她确认，她必须且肯定要参加今年春晚，绝不能错过这么个国民节目。
出于懒惰，周瑶最终还是决定，在观众席露个脸就够了。况且她本来就忙于拍戏没有参加排练，还是不要上台表演节目为好，以免有损春晚的节目效果。
到达中央广播电视台大楼前，有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迎接，穿着一身常见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带周瑶和康康去演播厅见春晚总导演。
这次依旧没有经纪人陪伴，周瑶风风火火地跟着工作人员走路，感觉自己像在孤军奋战，没人带她冲锋陷阵，不由有点忐忑。
到演播厅门口，即使已经来过几十次，周瑶还是被震撼到，春晚就是比综艺节目场地大。不说舞台，光看能容纳一千多人的观众席，台阶一层层地走下来，每次都让她感到气势恢宏。
演播厅里，总导演的气派非常明显，拿着对讲机发号施令。
现场全是工作人员，偌大的演播厅观众席空无一人，工作人员搬着机器到处调试。观众席最前面靠近舞台的空场上，摆着八张圆桌，每张圆桌上都有装扮成花束的摄像头和收音麦。
周瑶跟着工作人员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在总导演注意到他们之后，挥手喊他们，工作人员才请她过去。
总导演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身材比唐导魁梧，年纪看上去也更年轻十来岁。
但是，周瑶一看到那熟悉的棒球帽，就把总导演归为唐导一类人，老谋深算的光环立刻套到总导演身上。
她瞎猜，难道棒球帽是央视导演的标配？唐导是为了遮白头发，这位总导演又是为什么？估计不是秃头就是谢顶。
总导演话不多说，跟她握手之后，直接安排她去试镜。他带周瑶坐到观众席前最中间的圆桌后，让她面向舞台，交代：“主持人开场介绍之后，第一个节目之前，会给观众席一个全景镜头、一个特写镜头。你就是特写镜头，时长1秒，明白？”
周瑶坐下来点头：“好的，孔导。”
别看她表面淡定自若，其实心里在打鼓。足足1秒的特写镜头，绝对算不上短，电影高清镜头1秒有48帧，普通人说话1秒可以说3-4个字。也就是说，如果在这1秒钟的镜头里，她全程一动不动，画面就会非常干瘪。
第一个节目之前的特写镜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比春晚所有明星都先出现在观众视线里。为什么要争这个先？因为凭借观众对春晚的期待，起码会看个开场，至于后面节目看不看，去搓麻将还是打王者，就不好说了。
公司为她争取到这个镜头，绝对费了好一番功夫。
周瑶正襟危坐，面部微微上仰10°，就好像正在专心看着舞台上主持人讲话。在总导演孔导喊开始之后，周瑶保持微笑，抬手鼓掌，然后笑意扩大，下巴稍微缩回，模拟听见主持人介绍完节目后，作为观众的她稍作休整，敬请期待节目开始。
摄像机镜头里，周瑶优越的脸蛋全程完整展现，虽然有细微的动作变化，但始终不急不徐，落落大方。
时长正好1秒。
总导演孔导看完录像，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焦头烂额大半年，总算遇到个不用操心的。
演完，周瑶期待地看向孔导。其实她心里有八成的把握，换做以前她或许没把握，但是演过《梁思成》之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演技精进了，更细腻了，开始有自主意识，不再像个木头桩子，凡事等导演来安排。
孔导是个不擅长夸人的大直男。他看完录像背着手走过来，站在圆桌前，语气比一开始见到她时有耐心多了，问：“春晚是直播，镜头哪一秒切到你都不一定。你还要有小动作，能保证表情不崩？”
周瑶站起来，向孔导保证：“我可以做一个连续动作。”她当面示范一次，先微笑，再笑意扩大，颔首收下巴，抬起下巴回到起初的面部角度，恢复微笑。
全程眼睛一眨不眨，势必要让摄影机拍到她闪亮的杏眼。
她补充解释：“就算动作做完了，直播只能拍到静止画面，也绝对不会丑。”只要她不眨眼，每个镜头都会是深情注视。
孔导很满意，表面上不动声色，只说：“你每周来彩排，不能缺席，跟主持人和摄影师多培养默契，找好最佳时机。”
周瑶点头答应。她捕捉到句子里关键词，临近春节，春晚彩排频率越来越高，按照上个月贺宇轩的行程，两周排练一次，这个月变成每周都要排练。时间紧任务重，幸好她没答应表演节目。
试镜完，她就可以走了。
后面还有其他人要试镜，看情况今天基本上都是试观众席的镜头。春晚节目之间要转场，转场镜头要么切主持人，要么切观众席。而且，春晚是全民娱乐节目，观众席的镜头必不可少。现在是1月中旬，离春节只剩一个月，观众席的镜头确实也是时候该安排上了。
下午的工作结束，孔导去北京广播电视台食堂吃饭，旁边跟着一堆工作人员。他打完饭菜坐在餐桌前，边吃边琢磨工作，戴着一次性手套啃大鸭腿，突然想起来：“我们有食品广告要打，对吧？”他问旁边的人。
场记麻木地往嘴里塞饭，点头回答：“嗯，北京烤鸭……”
他眼前浮现一张张文件，从里面挑出广告单，头一条广告就是北京烤鸭，白纸黑字刺得他脑仁痛。
孔导被大鸭腿辣得出汗，反手摘掉棒球帽，露出头发稀疏的颅顶，大摇大摆地彰显他为春晚做出的奉献。他心里冒出新主意，开口安排：“下周等周瑶来排练，让她试镜这个广告，放在……第二个节目结束转场的时候。”
场记从工作的麻木中找到理智，提出质疑：“她不是只签了一个镜头？”
孔导才不在乎：“合同还没签，改了就改了。正好第二个节目结束，贺宇轩歌唱完了，让他从后台出来跟她坐同桌。他们今年不是一起拍了部电影，趁热打铁，让他俩一起打这个广告。”
食品广告是地域扶持项目，越红的演员来效果越好，而且周瑶形象好，名气大，用起来也顺手，孔导越看她越满意。
想到做到，孔导交代：“你今晚回去加个班，把节目单修正，再顺手找人改个合同，给周瑶那边发过去。”
场记拿着筷子，突然觉得碗里的饭不香了，他要废、寝、忘、食！
爆哭。
孔导三两口干饭结束，站起身，晚上还要接着排练。临近春节没一天是闲的，他回头看场记饭吃得毫无食欲，教育：“怎么总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快点吃完来演播厅。”撂下话，他急匆匆端着空餐盘、胳膊肘夹着鸭舌帽离开。
场记：……
他看着走远的孔导稀疏的后脑勺，觉得这个发型离他自己也不远了。他才三十五岁，正当壮年，上有老下有小。孔导，相煎何太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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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春晚试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