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瑶低眸沉思片刻,换个瑜伽姿势缓和发麻的腿,点出跟贺宇轩的聊天框,打字发送。
[周瑶]:把奖杯拿回去。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就响起回复提示。
[贺宇轩]:送给姐姐的,就是姐姐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瑶心里冒出一团烦躁的火,用力打字。
[周瑶]:你不是有用吗?
对面很快反应过来。
[贺宇轩]:赵老师跟你说了?
[周瑶]:这两天你找时间来拿。
她答非所问,态度冷淡。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都没有回复。
周瑶心里狐疑又纳闷,作为学生,难道对成绩这么不看重吗?当年她在上大学的时候,一边要平衡拍戏,一边要应付学业,为了成绩的事情不知道咽下了多少委屈。要是她当时也拿了金鸡奖,知道能加分,一秒钟都不会耽误!
一整个白天过去,到了入睡时间,贺宇轩的聊天框都没有再弹出消息。
周瑶知道他这是铁了心不拿奖杯,心中突然觉得很不平,扔开手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为什么她孜孜以求的东西,他就能这么弃如敝履?想到曾经她自己在大学里,每学期表演课都找不到人组队,同学们都嫌她没时间参加排练,以及嫉妒她年少成名,对她充满恶意,直到现在有时候做梦都是噩梦的程度,胸口就堵得慌,人生真是不公平!
闷气生了好一会儿,周瑶把手机抓回来,打字发送。
[周瑶]:金鸡奖杯在你眼里是什么?
北京电影学院的图书馆一直开到晚上9点,馆内要求手机静音。
临近闭馆,贺宇轩把《中国电影艺术史教程》《电影语言》放回书架,从自习室走出来,点开手机就看见这条消息,一时间不明所以。他第一时间回复。
[贺宇轩]:?
回寝室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变短变长又变短,就像他此刻脑海里摇摆不定的猜想,姐姐为什么发这句话?
肯定不是单纯问金鸡奖杯在演艺圈的地位分量,这是当然的。难道还是说认证综合实践学分的事?可学分跟姐姐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这一点毋庸置疑。
于是在寝室门口站了很久的他,郑重地打字发送——
[贺宇轩]:是我们的见证。
[周瑶]:你应该对你自己的未来更负责一点。
正在发送中……长按点击撤回。
周瑶抬头长吁一口气。
她不能指导别人的人生,有些跤要他自己去摔。
这件事最终以赵明月在贺宇轩微博上下载了两张跟金鸡奖杯的合照图片作为证明材料而结束,当然少不了周瑶的怂恿和说情,以及对贺宇轩油盐不进的“谩骂”。好在贺宇轩拿影帝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校方并没有卡材料,学分顺顺利利地在教务系统加上去了。
周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这么尽心尽力,难说没有出于弥补自己过去遗憾的成分……当然也还有一些其他的因素。
譬如此刻躺在她手机里的聊天截屏:
「金鸡奖杯在你眼里是什么?
是我们的见证。」
就这一次,周瑶暗暗发誓,只帮他这一次。
以后就让他自己摔跤成长。
某一天,贺宇轩打开电脑,意外在教务系统查到了自己没有申请的综合实践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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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全剧组转山西,买了整整两节车厢的高铁票,全体人一起出发。
现在周瑶正在高铁站,跟班的除康康外,还有一名保镖兼司机。公司考虑到她出外勤,特地加派人手,派了个四十来岁的大哥,可以当壮劳力用。
她跟唐导随便聊着天,无非就是,唐导让她不要掉以轻心,虽然山西的剧情戏眼不在她身上,台词都没几句,但她养眼啊。
有关抗战时期的剧情比较沉重,编剧现在还在旁边端着平板电脑润色剧本,绞尽脑汁地增加苦中作乐的剧情。
她跟编剧王小玲搭话,问改动的都是哪种剧情?编剧王小玲把平板给她看,笔指着红色突出显示的文字说:“加一点男女主相处的细节,比如对视、拥抱之类的。你别看都是些不起眼的内容,人物状态都在这种小事里。”
周瑶手指上下滑动屏幕,浏览一遍,发现确实增添了很多,文档里一片红。换句话说,她没有正经剧情,全是充当背景板,体现男主角当时状态的戏份。
周瑶乐得轻松,心想,幸苦三四个月,总算快完事了。
虽然以前拍戏也幸苦,但这次跟着唐导的剧组,怎么说呢,她干了很多不属于演员本职的工作,唐导给她布置的作业超纲了,她完成起来特别吃力,心没有余而力也不足的累,前所未有地期待赶紧杀青。
康康举着手机走过来:“唐导在群里说,周海森前辈的爸妈来了,让大家都去接一下。”
周瑶奇怪:“他爸妈是什么人?”这么大面子,让导演、主角、编剧都去接,就算是长辈也不至于吧?
编剧王小玲也是体制内,知道的多一点,简单提点:“是领导,走吧。”
离开候机厅,跟着编剧王小玲往安检口走,果然看见唐导跟周海森,还有一对中老年夫妻站在一块,旁边摆着三个行李箱。
周瑶远远地看见他们四个人的站姿,唐导年纪最大,那对中老年夫妻跟他交谈,动作姿势却都是平视。她仔细一想,周海森年纪轻轻能进京政团,家庭背景肯定不简单,原来一切早就有蛛丝马迹。
她走过去,跟着大家一起打招呼。
见她们来了,周海森向父母介绍,特地指出周瑶,说这是他的女主角。
周海森的妈妈姓何,何女士看见周瑶,眼睛一亮。她儿子的颜控就是遗传的她。她笑兮兮地拉住周瑶的手,目光上下打量她,先声夺人:“好孩子……你手怎么这么冰?年底天气降温了,我在家里还叮嘱小海这次多带点厚衣服。我有条披肩,很衬你的,你快披上保暖。”
正说着何女士就低头翻包,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礼盒,当面拆封,里面是一条崭新的杏底墨绿线的绣花披肩,抖开,准备亲自给周瑶披上。
周瑶很惊讶,阿姨怎么这么自来熟?而且她总不能第一次见面就收人礼物。于是她立刻侧身躲开,幸好何女士个子没她高,披起来不方便,才没一次得逞。
她目露询问看向唐导,不明白这是哪个路数?
唐导旁边站的是周先生,也就是何女士的丈夫,周海森的父亲。周先生长得端端正正,老领导的气派。他指着妻子手里的披肩,发话:“小姑娘,你收下吧。”
没等周瑶扭头,披肩已经被何女士披在她身上,像一阵风刮过,她都没反应过来。这让她不由心惊,这送礼物的功力她招架不住。
何女士笑容可掬:“搭披风对女孩子好,别客气了,小姑娘要随时注意保养知道吗?”
周瑶赶紧向两位道谢,按着披风后退躲到编剧王小玲身后去。
余光看见周海森默认的神情,周瑶有点猜到叔叔阿姨的意思了,肯定是周海森透露了什么。
但一来不知道人家的背景,二来玩不过人家,还是先避其锋芒。
何女士追过来,拉着周瑶说话:“你特地出来接小海,肯定跟小海关系很好吧?大家和和睦睦的,你们去陕西拍戏,我跟他爸也能放心。”她摆出一副欣慰的表情。
周瑶尴尬,眼光犀利地扫向唐导。唐导,你说句话呀!明明是你在群里把我们喊过来的。
唐导头发花白,出门必戴棒球帽,此刻他压低帽檐装没看见,为老不尊!
周瑶意识到她再不反驳,就要被迫承认某个假相了。她使劲抽出手,客套地说:“当然,全剧组一起去片场,阿姨您不用不放心的,大家都是好同事。”
何女士意外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抬眼看向周瑶,若有所思的眼珠子转了又转。
旁边安检通道,周海森通过安检,一名剧组工作人员帮他一起推三个行李箱。
唐导招手把他们喊过来,向周先生何女士告辞,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说:“还有十分钟检票,我带他们去排队了。”
“好,好,一路平安。”周先生何女士跟他们握手言别。
总算脱身登上高铁,周瑶松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
康康跟着落座,扭头奇怪地看向周瑶,同时把提包放在小桌板上,不知道周瑶又因为什么事心累?
周瑶目光无神地投向窗外,心想,虽然今天的事应对过去了,周海森爸妈对她释放的都是善意,但她总觉得很不舒服,有一种绵里藏针的感觉。
她把身上何女士送的披肩脱下来塞进包里,暗叹,段位太高了啊!
披肩又不好再还回去,事已至此,她习惯性拿出手机放松一下,就看见聊天框里中午贺宇轩发给她的消息。
贺宇轩:食堂黑暗料理,麻辣烫煮烧卖[图片]
照片里是一个煮得稀烂的蛋皮烧卖,软塌塌地被筷子托着。
多么清新脱俗没有套路,周瑶一看见他的文字就觉得心灵轻松,破天荒的,她打字回复:“哈哈哈”。
刚发送过去,对面马上给她回消息:太难吃了,我打包拿去篮球场喂猫了,又重新买了一份叉烧饭
周瑶想象母校里的叉烧饭,叉烧肉跟米饭各自摆在精致瓷盘里,跟麻辣烫完全是两种风格,想来贺宇轩果然被煮在一起的麻辣烫恶心到了。
不由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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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西后,拍的几乎都是外景,因为梁林夫妇抗战时期一直在各地考察古建筑。
外景拍摄条件艰苦得多,而且唐导要求实景拍摄,剧组不得不辗转各个景点取景。
在这段时间里,周瑶发现,贺宇轩在养一个奇怪的习惯。
在这次删了又加好友之前,每次他发消息找她,起码都是正经事。但这之后,他总是给她发一些无意义的文字和图片,比如,发一张学校里蓝天白云的照片,配字,今天天气好好;再比如,拍篮球场墙角晒太阳的橘猫,橘猫长得奇形怪状,橘色毛发只长在半边脸上,算不上可爱。他发一次不够,还要发三花猫、奶牛猫,各种奇怪小猫。
越来越幼稚,周瑶看不懂,也没什么好回复的。
难道他把她当朋友圈草稿箱?但他也没有在朋友圈发啊,以及其它社交软件。他就是专门发给她看的。
她理解不了这种奇怪的分享欲,但即使不回复,贺宇轩热情丝毫不减,发消息的频率从三四天一次,快速增长为一天一次,甚至一天两次。周瑶每天拍完戏收工,拿起手机,都能看见新鲜出炉的消息。
而在剧组中,周瑶在剧情里一直充当着背景板,因为电视剧的主线剧情是梁思成测绘考察、著写文章和建筑类书籍,以至于后来能够担任政府官员,并在清华大学创办建筑系。
林徽因的戏份则聚焦在艰苦时期与梁思成的相濡以沫上,比如跟他一起下乡考察,坐牛车时互相依偎,爬房梁时帮忙扶梯,画完手稿后相视一笑。
演完这些戏份,回想起高铁站那次遇见周海森的父母,周瑶反思,是不是正是因为戏里这些亲密举动,周海森入戏太深,才误以为她愿意跟他谈恋爱?
但是她戏外跟他一点暧昧都没有,甚至由于剧组各个景点到处跑,两个人忙得几乎没有时间相处。而且周海森戏份重,每天都要背台词、跟其他演员对戏,跟她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她想不明白。
难道还是因为她太漂亮,个人魅力太大?
她自恋地想。
杀青当天,在寺庙院子里,按照老规矩,唐导让人摆了条木案,摆上香炉,放鞭炮庆祝。周瑶和周海森作为主角,都收到一束手捧花。
周海森今天穿得西装革履,外面套一件御寒的军大衣,拿着手捧花过来,对周瑶说:“过年前,要不要来我家吃顿饭?就是随便聚一下,不用太正式。”
他准备开始追求她了。之前在高铁站,爸妈初次见到周瑶,后来回去查过她的底细,妈妈说:“姑娘人挺单纯的,没有乱七八糟的背景。这种长得漂亮又事业顺风顺水的姑娘,肯定眼光高。儿子,你把握住,好好追人家。”
这下他才放下心来。他未来的妻子背景必须清清白白,这是底线。
周瑶听明白他的话,这是想确定名分。她避免直视,攥着手捧花思考,按照赵明月跟她讲的相亲流程,三十多岁的人都是先看条件再谈感情,他发出这种邀请,说明他认为条件是合适的。如果她这回答应周海森,后面的流程肯定跟过山车一样快,说不定明年年底之前就结婚了。
万一她真的跟周海森结婚,他家里是体制内,会不会要求她低调,不能再当电影明星?也不一定,毕竟周海森自己就是演员。如果周海森家里不是什么高级干部,应该也用不着退隐。
其实这些都是次要的,问题是,关键在于,她还不怎么喜欢周海森……
她纠结地扯起笑意,跟他打太极:“再说吧,有机会的话,我们跟唐导、王编剧,大家都应该聚聚,年前吃顿饭。”
听见这话,周海森意外地看她一眼,但并没有轻易气馁,反而说到外面风冷,带着她一起往寺庙大殿里面走。
跨过门槛,走进大雄宝殿,周瑶把手捧花借花献佛,放到不认识的哪个菩萨的供桌上,反正就是心里一团乱麻。
周海森条理清晰:“没事,分开聚。回北京之后,还有些后期工作还要我们配合,肯定有机会常常见到唐导和编剧。我的意思是,单独邀请你见我爸妈。上次见面之后,我爸妈都很满意你。”
周瑶站定,义正辞严地说:“等一下,我们的关系,还用不上‘满意’两个字吧?”
周海森愣了一下,看她的脸色,迟疑地道歉:“……不好意思,我冒犯了,那听你的,有机会再说。”
周瑶点点头。
她觉得,不管最后跟不跟周海森谈恋爱,都必须纠正他一个观念:不能过早地把父母牵扯进来。
谈恋爱是跟人谈,不是跟个人条件、家庭条件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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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是我们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