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竹,跟我来一下。”
陈竹正躺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追剧,被这么一叫颇为不满,不耐烦地回头:“干……嘛?”
话没说完,他声音突然弱下去,只见江韫之站在他身后,一脸阴沉,“怎么了?”
江韫之眼眶泛红,薄唇紧抿,像是忍着巨大的痛苦。
不对劲。
他起身试图上前安抚,手腕却被江韫之一把抓住往屋外走。
陈竹抽了几次都没挣开,没想到这小子真在包子店练出来了,江韫之看着瘦瘦弱弱的,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你总得告诉我去哪吧。”江韫之带着他下楼到街道,一言不发,搞得他心里毛毛的。
钳制他胳膊那只手愈收愈紧,指甲几乎陷入肉里,陈竹疼得皱眉,却没甩开。
与此同时,江韫之连呼吸都是刺痛的,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胸腔不断被挤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袋里一片混乱。
他随手拽过一个路人,指着跟在身侧的陈竹:“你看得见吗?我朋友。”
江韫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紧。
男人被拽得一个踉跄,有些恼火,但看他精神不太对劲的模样,往后退了两步:“神经病。”
说罢便绕开离去。
陈竹搞不清他在干什么,江韫之突然把他拽到街上,对着团空气说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江韫之,你玩够了没?”
然而江韫之并没有停下,又拽着他去找下一个人。
“有病吧?精神病就回家待着好吧。”
“……没看到。”
……
“你有你家里的号码吗?我送你回去吧。”一个女孩犹豫着上前。
江韫之突然安静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扭头瞥了眼陈竹,松开手:“不用了,谢谢。”
江韫之迈着虚浮的步伐,沿着刚才走来的路,一步一步踩回去。
没想到他居然走了这么长。
“江韫之,你什么意思?”陈竹拦在他面前,恼火道,“你不给我解释一下吗?”
江韫之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勾起抹自嘲的弧度,他脚步却没有停下,从陈竹身旁擦肩而过。
“艹。”
陈竹怒骂一声,但碍于是街上也不好发作,只能闷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公寓。门一开,陈竹用力把江韫之甩在墙上,“砰”的一声,门被震得哐啷作响。
“解释!”
陈竹揪住他衣领,将人抵在门上。
“你不是看见了?所有人都看不到你,你根本就不存在。”江韫之双目空洞,视线直直落在地上,“我是个精神病,你就是我幻想出来的一个人。”
陈竹听完怔愣片刻,气笑了:“谁他妈是你幻想出来的?老子有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家人,凭什么你一句话就来否定我的存在?”
“我知道这很难让你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江韫之拨开他胳膊,沉默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户没有防护网。
陈竹心猛然一跳,冲上去拽着人衣领往后拖,力道大得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你能不能别整天寻死觅活的。”
他还没泄力,就被扑过来的江韫之摔在地上,强撑着上半身,才避免了他后脑勺的一场灾难。
“快起来!地上脏死了。”
一颗泪珠滴落在他脖颈晕开,湿润触及温热的皮肤瞬间带来丝凉意。陈竹推开他的手一僵:“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爱哭?我都说了我不是假的。”
见江韫之没理会他,一巴掌拍在了他脑门:“我还是伤患,胳膊疼。”
江韫之终于因为这句话有了点反应,将他受伤的那只胳膊轻轻挪开,但仍然没有起来的打算。
江韫之的泪水很克制,轻到听不到任何声响,衣领处却被打湿一片。
算了,不就是洗一身衣服嘛?
陈竹叹口气,放弃抵抗躺在地上,感受身上人呼吸的频率。
不知过了多久,江韫之终于缓缓松开手,顶着双红肿的眼睛,他抹干脸上的泪痕,倚靠在墙上从手机调出那两张照片:
“我知道你也不愿意相信,但这是事实。我外婆,我舅舅,精神都不太正常。”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陈竹皱眉,从未正眼瞧过屏幕上的照片。
他大概明白江韫之在做什么,这一点他早在那天下山时就发现了,在他的世界里除了陈诗涵和陈忠文似乎也没人看得到江韫之,具体的他不太清楚,但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只是没想到江韫之会想这么复杂。
“现实里哪有什么时空重叠?你只是……只是因为我太孤独了。”江韫之目光先落在窗外摇曳的玉兰树,哑声。
陈竹呸一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放什么狗屁?小宝能看见我你怎么解释?”
江韫之没接话。他蜷着的腿动了一下,膝盖微微收起来,下巴搁在上面,半天没出声。
不过这一踹还是有效果的,眼神都清明了不少。
“可是小宝才两岁,他……他连话都不会说,能证明什么?”江韫之小声嘟囔。
陈竹有些好笑的又给了他一脚,才伸手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拨开那重新垂下的刘海:“以后把刘海给我撩上去,要是让我再看到垂下来,就给你剪了。”
说罢,转身回了房间。
“你去哪?”江韫之下意识抓住他手腕,泪水还没完全干涸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像是紧张般喉结滑动,吞咽口水。
陈竹脸一红,甩开那只手,没好气道:“还能干嘛?戴个口罩,张雯雯要是能看到我,十七年没一点变化,她那近百的身子原地吓晕了怎么办?”
江韫之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陈竹的右手还吊着,翻衣柜的样子笨拙又烦躁。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很小,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没那么夸张吧。”
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带了点往日的尾调。
陈竹瞅他一眼:“我还要换身衣服。”
“哦,我帮你吗?”江韫之视线落在他被固定的右手上。
“靠,你哪回帮过?”陈竹一只手利落地解开衬衫扣子,把胳膊从吊带里抽出来,随手将换下的衣服扔在地上。
江韫之弯腰捡起:“我的错。”
“滚啊。”
两人敲响张雯雯房门时,陈竹可谓全副武装,戴口罩的同时还顺手取了江韫之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密不透风。
过于低调的后果就是格外扎眼。
张雯雯刚拉开门视线就落在了陈竹身上:“这是?”
江韫之心中的郁结顿时扫空。
他声音中带着些许小雀跃:“我朋友。”
“你对象啊?”张雯雯开口王炸。
“不是。”江韫之原本打算为他以前模棱两可的表述负责,腰上却多了一只胁迫的手,只能尽可能否定。
“哎呀,这都什么社会了。男孩子就男孩子嘛,藏着掖着干嘛?我又不是那种老顽固。”张雯雯摆摆手,招呼两人进来。
“你对象怎么把自己包成那样?他是明星吗?”张雯雯借关门的功夫,偷偷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
江韫之盯着陈竹的背影沉吟片刻:“他……他去年出了车祸,脸上有伤,胳膊也断了一只,后来就不太爱见人,今天是我求了好久。。”
“难怪你们要搬到这儿来。”张雯雯盯着陈竹右边空荡荡的袖子,眼里多了几分心疼,拉着江韫之的手到餐桌上坐下,“既然来了,这回下午饭必须得尝尝我手艺。”
小宝见到他们异常兴奋,准确地说,见到江韫之异常兴奋。
小宝坐在他腿上,好奇地打量对面的陈竹。
他们来得正凑巧,饭已经做好了,只是多添几双碗筷的事。
张雯雯还在厨房捣鼓着碗筷,陈竹便借着这会功夫满足一下小宝的好奇心,扯下口罩,呲牙。
哇——
小宝哭了。
陈竹满意地戴好口罩,挑眉。
江韫之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一幕,温柔地将小宝脸上的泪痕擦去:“小宝不哭,不哭了。”
“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陈竹不悦。
恰逢张雯雯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她接过小宝,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转而笑着对陈竹说:“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用外在决定一个人是最肤浅的,不管你怎样,小江不是一直陪在你身边?”
陈竹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张雯雯一脸真诚,他只好含混地“嗯”了一声,转头瞪了江韫之一眼。
“没事儿,有我一直陪着呢。”江韫之笑着帮忙打饭,最后绕了一圈坐在陈竹身旁,“他左手还用不惯。”
张雯雯打趣:“有人宠着当然用不惯了,我这手也想用不惯呢。”
江韫之跟着张雯雯低笑,眉头终于舒展,陈竹轻轻叹了口气,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到他知道真相的前一刻都不追究江韫之到底瞎说了什么。
陈竹一整顿饭都是背着张雯雯的,吃完饭更是迅速戴好口罩。
现在的张雯雯确实和蔼了不少,也只有陈竹见识过那个说一不二,脾气火爆的张雯雯了,上个月楼里进贼,五十多的年纪一把菜刀单刀赴会,三人全部。
张雯雯一直跟他说想出去看看,前半生都被困在闺房,老了也不图儿女打点,只想看看远方的光景,对得起这一生。
没想到那么心高气傲,不肯低头的人也会守着孙子,守着这栋破楼度过晚年……
两人离开的时候张雯雯塞了很多吃的,甚至连小宝的零食也拿了不少。
小宝委屈地站在门口,撅着小嘴,目光紧紧贴在陈竹身上:“不准吃。”
话音刚落,屁股上就落下一巴掌,小宝愣了愣,哇一下哭出声,扑进张雯雯怀里。
一切的始作俑者尽可能绷住嘴角的弧度,在心里默默祈祷小宝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