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斜铺洒在宫墙飞檐之上,漫天漫地皆是暖沉沉的橘红暮色,天光透亮,尚未入夜。
谢辞宴方才在御书房奏毕边疆大捷诸事,蛮人俯首议和、边境彻底安定,君臣对谈良久。帝王言语间屡屡提及性情大变、孤僻避世的摄政王,暗自托付于他,希望他能将深陷权局、心性偏移的萧渊拉回从前。
公事落定,可谢辞宴心底压了五年的念想,却久久无法平息。
他尚未褪去一身朝服。衣料挺括柔和,暗纹雅致沉静,周身无半点张扬配饰,唯有腰间贴身稳稳系着那枚旧玉佩。
是萧渊年少赠予他的信物,陪他熬过整整五年边疆风霜,日夜贴身,从未离身。
墨发被一支温润白玉簪整齐束起,额前垂着几缕细软碎发,柔和了整张面容。他生得清艳温润,眉骨秀气,眼尾天然带着浅淡温柔弧度,哪怕身着肃穆官袍,端立皇家威仪之中,眉眼依旧软和干净,不见半分凌厉。
阔别五载,断信两秋。满城皆是萧渊杀伐冷酷的流言,他心底藏着万般疑惑与惦念,今日归京,无论如何,都要见上故人一面。
出宫门后,王公公早已备妥马车等候。谢辞宴屏退所有随行侍从,独自登车,任由马车碾过满地落晖,朝着摄政王府缓缓行去。
不多时,巍峨恢弘的摄政王府赫然入目。朱漆府门厚重庄严,门前石狮肃穆镇宅,两侧侍卫甲胄鲜明,长戈垂地,层层戒备森严。
高耸青灰院墙平整坚固,砖石冷硬规整,处处透着权倾朝野的凛冽威严。
马车稳稳停在府外街前。谢辞宴掀帘下车,身姿清挺温润,立在漫天暮色之中。
他抬步上前,音色清和平稳,礼数周全:“谢府谢辞宴,前来求见摄政王。”
为首侍卫抬眼细细打量,见他一身规整朝服,当即拱手行礼:“原来是谢将军,久仰大名。”
短暂客套转瞬即逝,侍卫直起身,面色瞬间冷硬,长戈横拦身前,牢牢封住府门通路,语气刻板决绝:“王爷早有严令,今日闭门谢客,不见任何来客。还请谢将军回府,无需在此等候。”
谢辞宴眉心微蹙。
心底骤然清明。
不是恰逢闭门,不是事务繁忙,是萧渊刻意避他,不愿相见。
他静静立在府门前,目光淡淡扫过紧闭的朱漆大门,又望向两侧高耸万丈的青灰高墙。墙体坚实厚重,壁垒森严,寻常人根本无半分逾越的可能。
--正门无路可入,他便另寻法子。
面上依旧温润平静,不露半分失落与执拗,谢辞宴微微拱手,从容退让:“既如此,臣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他转身缓步沿街走远,姿态松弛坦然,全然一副就此离去的模样,尽数落入守门侍卫眼底。
待行至街巷拐角,彻底脱离侍卫视线,谢辞宴立刻驻足,将马车遣至暗处等候。
落日余晖温柔落于他侧脸,霞光浅浅镀出一层柔和金边,晚风拂动衣摆,轻轻摇曳。纤长眼睫垂落,掩去眸底执拗。
五年等候,两年空念,他断然不会就此作罢。
他凝神静气,足下轻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身姿轻盈如云,借着晚风暮色翩然掠起,衣摆悠然翻飞,乌丝轻扬,足尖在高墙顶端轻轻一点,便稳稳落在王府内院青砖之上,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吃力。
院内浸在温柔暮色里,假山嶙峋错落,百年梨花树枝桠舒展,满地落英铺地,树影斑驳层层叠叠。谢辞宴垂手,指尖轻轻掸去掌心沾染的细碎尘沙,循着蜿蜒曲折的青石小路,朝着院落深处缓步走去。
绕过几座叠石假山,一方清幽石亭映入眼帘。亭中端坐一道华贵人影,身着繁复锦袍,身形修长挺拔,远远望去,轮廓竟与萧渊极度相似。
谢辞宴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步欲上前相认。
可刹那之间,刺骨的危机感骤然缠满脊背!
谢辞宴眉峰骤然紧锁,身形飞快侧身避让,右手迅疾抬至胸前,修长五指倏然收拢。咔嗒一声轻脆细响,一枚厚重冰凉的白玉棋子,被他精准稳稳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玉面温润寒凉,触手冰凉。他垂眸瞥见棋子圆润莹白,力道刚猛凶悍。再度抬眼望向石亭,方才那道相似的华贵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亭中空空荡荡,唯有晚风撩动亭角流苏,轻轻晃动。
与此同时,回廊深处传来层层叠叠的脚踏石板声,巡卫脚步愈发逼近。
谢辞宴心知擅自闯府已然逾矩,不宜久留。他迅速退至方才跃入的墙下,提气纵身,足尖踏壁借力,身姿翩然腾空,朝着墙外掠去。
就在他半边身子悬于墙头的刹那,眼角余光飞速扫过院中花木阴影。
石亭侧的梨花浓荫之下,方才出手之人隐于暗处,正抬眸静静凝望他离去的背影。
而隔着整座院落,对面书房窗扇半敞,暖融融的落日天光漫溢而出
--萧渊便立在那扇窗后。
墨色锦袍华贵冷峭,衬得身形孤挺挺拔,墨玉冠一丝不苟束起乌黑长发,几缕碎发轻垂苍白鬓边。他生得一副极致惊艳的皮囊,眉眼轮廓深邃锋利,鼻梁高挺,薄唇天生覆着一层凉薄弧度。
一双瞳色幽深如寒潭,无半分暖意,藏尽沉沉城府与无人知晓的纠缠,只隔着满院落英树影,遥遥默然凝望他的方向。
四目相隔,遥遥相对。
谢辞宴心口骤然沉沉下坠,酸涩茫然翻涌不绝--萧渊,你为何偏偏不肯见我?
五年山海相隔,五年岁岁思念,我归来了,你却避我如避洪水。眼前人冷冽陌生,早已不是记忆里明媚少年,让他几乎生出不识故人的恍惚。
府中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容他多做停留。谢辞宴压下满心纷乱,纵身一跃,转瞬掠出墙外,隐入暮色街巷之中。
……
王府书房内,烛火次第燃起,昏黄光晕浮沉摇曳,衬得一室清冷死寂。
萧渊依旧立在窗前,墨色衣袍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偏淡,浓密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周身气场冷冽迫人,浑身上下皆是拒人千里的疏离。
听见身后趋近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侧脸线条冷硬利落,语声淡如寒冬薄冰,听不出半分喜怒:“走了?”
属下垂首躬身,恭声回禀:“是。谢将军身手卓绝,未曾受伤,已然离府。”
萧渊缓缓转身,沉沉眸光压落,眉宇间漫开一层慑人的冷意,所有心绪尽数藏于平静面容之下。
他早已料到谢辞宴会执意闯府,故而提前安排警示,却未曾想属下下手失度。
“孤说过,只需略作警示、轻微吓唬便可。”他目光沉沉扫过属下,语气冷厉。
“你方才出手的力道凶悍狠绝,方才那枚棋子,若是他闪避不及,足以重伤致命。谢将军若是殒命于本王府中,你告诉本王,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属下脊背骤然发凉,双膝一弯跪地请罪:“属下失了分寸,逾越王爷吩咐,甘愿领罪!”
“办事不力,滚下去领罚。”
萧渊语气平直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属下领命。”
属下躬身退下,房门轻合咔嗒一声,一室彻底归于死寂。
晚风顺着半开的窗隙钻进来,撩动墨色衣袍边角,吹得鬓边乌丝轻轻晃动。眼底刺骨的寒意缓缓褪去,翻涌上来的是无尽纷乱、怅然与隐忍的执念。
他放轻脚步,无声走到椅前缓缓落座。
骨节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腰间那枚玉佩。一遍又一遍,细细摩挲着细腻温润的纹路,力道轻柔至极,珍重万分,生怕磕碰损伤半分。
浓密长睫重重垂落,几乎遮掩住整片深邃眼眸,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薄唇紧抿,敛尽心底所有翻涌的思念与愧疚。
烛火明明灭灭,光影落在他孤寂的侧脸上,他就这般静坐无言,良久不动。
不知沉寂了多久,他才缓缓抬眸,漆黑眼底情绪纠缠复杂,万般心绪皆凝于一句轻哑低语,裹挟着无尽怅然:
“辞宴,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