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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避面

自御书房辞别出来,萧渊乘车回到王府。

遵照皇帝旨意,准许他这几日暂不入朝,在家静养。可马车驶入府宅的那一刻,萧渊心底的纷乱,半分也没有平息。

宴会那夜寝房之中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在脑海。

他与谢辞宴本是自幼相识,年少同窗,一同习剑论事,往日相处坦荡磊落,心中所想大多可以直言。可那一夜醉酒之后,二人冲破了固有的界限,一切便悄然变了模样。

如今再要同谢辞宴相见,萧渊心底便生出几分怯意。不是厌恶,而是心底深埋的情意被摊开在眼前,君臣名分、世俗礼法横亘其间,压得他无从闪躲。

他屏退了书房伺候的下人,独自坐在书案之前,试图埋首于卷宗密报,借朝堂事务压制心底翻涌的杂念。

案上摊开暗卫递上来的密信。叛乱虽已平定,昔日叛党残余依旧在京中游荡。近来京中流言四起,不少目光都紧盯他手中的权柄。

密报之上只有零碎的线索:旧部残余暗中勾结,京城里常有不明之人往来传递消息,不少讯息悄悄送往边疆。暗卫查不出完整证据,只捕捉到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

萧渊心中已然有了猜想。镇北侯李夜远守边疆,借着戍边的名义收拢势力,他的儿子留在京城四处打探情报,暗中布局,祸根早已埋下。

可终究只是推测,没有实打实的凭据。倘若贸然上奏,打草惊蛇,反倒会授人以柄,落得构陷重臣的罪名。萧渊神色沉敛,低声吩咐暗卫,继续暗中探查搜集线索,万万不可声张。

道理他全都明白,朝堂危机迫在眉睫,可心神始终无法真正沉静。才翻看两三页密报,思绪便又飘回那一夜,谢辞宴眼尾含笑的模样,挥之不去…

正心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侍卫的通传:“王爷,谢辞宴谢将军奉陛下旨意,前来府中。”

听见这个名字,萧渊身子骤然一僵。

下意识想找借口,推说身体不适拒不相见。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这是皇帝的安排,若是刻意避而不见,反而引人猜忌,生出不必要的闲话。

萧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脸上翻涌的情绪,重新稳住神色:“让他进来。”

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谢辞宴踏入书房。

谢辞宴一身素白色常服,显得身姿疏朗清俊,素净衣料衬得人眉目明净。腰间悬着那块萧渊昔日赠予他的白玉佩,玉质莹润,边角处还有几处细微磨痕,是常年佩戴摩挲出来的痕迹。人稍一动,玉佩便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温润的玉光在衣摆之间若隐若现。只是那双眸子,却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与缱绻,一望过来,便直直落向萧渊。

目光落下去的一瞬,谢辞宴视线骤然定住--

他看见了萧渊衣襟内侧,那枚自己赠予萧渊的玉佩,半截玉身自衣襟缝隙微微露出来一点,玉色温润,正是当年他亲手送出的那一块。

谢辞宴睫毛轻轻颤了颤,脚步微顿,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戏谑淡了些许,眸底漾开一层浅浅的动容。他的视线牢牢黏在那处玉饰上,片刻才抬眼,望向萧渊的脸,声音放得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原来,殿下也还戴着。”

萧渊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微微拢了拢衣襟,想要将玉佩遮掩住,神色微微不自在,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很轻:“不过是旧物罢了。”

偌大书房,只剩他们二人。

往日二人对坐议事,闲谈军务,无话不谈。可此刻萧渊却很难抬眼迎上谢辞宴的视线。他目光死死落在堆叠的书卷之上,不肯抬眸,面上强撑着该有的冷静,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说话简短克制,处处透着难以掩饰的拘谨。

谢辞宴也不急着开口,就这般撑着脑袋静静看了他片刻。眼底藏着戏谑,又裹着一层说不清的缱绻。片刻之后,才开口说起京中近况:

“回京之后听闻不少风声。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盯着你手中那半枚虎符。旧党残余四处游走,像是依附上了某股势力,线索朦朦胧胧,查不真切,殿下这边可有察觉?”

萧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上的密报,声音压得低沉:“我心里已有怀疑之人。只是手上没有实证,只能暗中观望。那人远在边境培植势力,子嗣留在京城活动,内外互通,隐患不小。”

谢辞宴眸色微敛,方才那点轻佻稍稍收敛,缓缓点头:“若是属实,内外呼应,后患无穷。没有确凿证据,确实不能轻举妄动。”

几句朝堂的话说完,二人便不再纠缠密报里的凶险。

谢辞宴收回落在卷宗上的视线,目光重新落回萧渊身上。撑在桌沿的身子又凑近些许,温热的气息淡淡扫过萧渊的颊边。

“陛下叫我过来,不是要我们在此反复琢磨这些朝堂俗务。”他嗓音放得柔缓,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你神色倦怠,这几日,怕是过得并不好受。”

距离骤然拉近…

萧渊呼吸猛地一滞。鼻尖萦绕着谢辞宴身上清浅的衣料气息,被强行压下去的纷乱记忆瞬间翻涌。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想要退开,身后却是椅背,退无可退。

长长的睫毛慌乱颤动,竭力维持面上的平淡,可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下颌。手指死死攥住身下椅面锦缎,心口砰砰狂跳,连声调都微微发紧:“我……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谢辞宴低低笑出声,笑意漾在眼底,带着撩人的意味。他没有进一步逼迫,就保持着这般近的距离,望着萧渊泛红的侧脸,“你不敢看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破了萧渊全部伪装。

萧渊喉间发涩,脑子乱作一团。理智一遍遍提醒那夜醉酒是一场不该发生的过错。可目光不受控制,余光总是掠过错辞宴含笑的眉眼。

心底压抑多年的情意汹涌翻涌,几乎就要冲破所有自持。他明明想要冷脸将人斥退,唇瓣开合数次,却吐不出半句重话。

书房之内静得只剩下二人浅浅的呼吸。日光穿过窗棂落下,将两道影子交叠铺在地面。

谢辞宴看着他这般竭力克制、濒临绷断的模样,眼底戏谑淡去,添上几分真切的心疼。他直起身拉开些许距离,不再刻意撩拨,却依旧倚在桌边,没有就此离去。

“罢了,不逗你。”他声音放轻。

谢辞宴不再言语打趣,松开撑住桌沿的手臂,拉过一旁椅子,就在书案旁坐下。

书房气氛归于平和,不再谈及权谋风波,也不触碰那夜的荒唐。偶尔说几句京中细碎琐事,讲几句戍边时的见闻。

萧渊大多时候只是默然听着,应答寥寥。依旧不敢坦然抬眼对视,但紧绷的肩背,在平缓的闲谈之间慢慢松弛下来,攥紧锦缎的手指也缓缓松开。偶尔斗胆抬眸,撞上谢辞宴的目光,又慌忙垂眼,心口阵阵发颤。

时光缓缓流淌,窗外天光一点点褪去明亮。炽白白日晕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落日余晖穿过窗格斜斜洒进屋内,桌椅书卷都覆上一层昏柔光晕,暮色渐渐漫遍庭院。

廊下仆役已经悄悄备好了灯火,听见书房内没有传唤,谁也不敢贸然进门打搅二人。

谢辞宴抬眼望向窗外,天边落日沉沉下坠,白日将近。他缓缓站起身,素色衣料摩擦,发出一阵细碎轻响:

“陛下已有旨意,命我每日过来陪你静养。”他看向案后的萧渊,眼底漫开几分慵懒缱绻,裹着一层淡淡的戏谑,“往后,我便日日都前来。少把自己埋在一堆公务里耗垮身子。”

这话落下来,萧渊脸色骤然一变。

日日?

方才压下去的慌乱与窘迫瞬间翻涌上来,指节紧紧攥住椅边,声音不自觉抬高几分,带着一丝慌乱的愠怒:“谁让你日日过来!不准来。”

他并非真心动怒,大半是心底惶恐。一想到往后朝夕相对,那夜越界的画面总要反复浮上脑海,他本能想要把人推开,躲开这份煎熬。

谢辞宴脚步顿在原地,眉峰微挑,没有因为他的呵斥就收敛神色,望着萧渊耳尖泛红、硬撑冷厉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圣意已决,可不是我想不来就能不来的。”语气闲散随意,却字字堵死退路:“殿下若是实在厌烦,大可亲自入宫找陛下推辞。”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死了萧渊所有回绝的路子。

萧渊喉头一滞,顿时哑然。他哪里敢进宫推辞?一旦开口,免不了要解释缘由,那一夜的荒唐只要透出半分,便是灭顶的风波。

心口又气又乱,胸口微微起伏,半句反驳也吐不出来。惶然、无措,还有那一点连自己都不肯正视的隐秘期盼,在心底搅作一团。

谢辞宴将他进退两难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也不再继续逗弄。

“暮色将至,今日我便先告辞,明日午时,我会准时过来。”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过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肩头衣料,目光沉沉在萧渊脸上停留片刻,才转过身子缓步朝书房门口走去。行至门槛边脚步稍顿,目光遥遥往萧渊的方向扫了一眼,轻笑一声,径直抬步跨出门外……

门“咔嗒”一声轻合,将屋内屋外彻底隔开。

书房迅速浸在沉沉暮色之中。萧渊僵坐在原位,目光凝在那扇紧闭的门扇,久久不动。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卷动案头散乱的密报纸页。纸上那些关于镇北侯父子暗中活动的字迹,在昏暗中变得模糊不清。京中暗流潜伏,边疆的祸根尚未显露,无数危机悬于头顶,本该是他步步谨慎之时。

可今夜,那些沉甸甸的权谋算计,却被方才书房里的一幕幕压得极淡…

他垂落的手悄然收拢。有些界限,一旦踏过,便再也回不到原先的模样。

往后日复一日,这份拉扯纠缠,不知终将把二人推向何种境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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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