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赵虎家待了三天。
说是“待”,其实是沈昭在养命。
头两天他连床都下不了,烧了退、退了烧,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萧烈守在床边,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隔半个时辰探一次额头。
赵虎把那把老骨头翻出来的一包草药全煮了,又把家里唯一的一只鸡杀了炖汤。
沈昭看着那碗鸡汤,没动。
“喝了。”萧烈把碗推过去。
“你们吃了吗?”
萧烈愣了一下。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你吃过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萧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吃过了——赵虎煮的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那只鸡,他和赵虎一口都没动,全在碗里。
“吃过了。”他说。
“你撒谎。”沈昭说。
萧烈被噎了一下。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把视线移开。”沈昭把碗推回去,“分一半。”
“你——”
“萧烈。”沈昭打断他,“我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变得好说话。但我也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觉得理所当然。”
萧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碗边的另一只碗,把鸡汤倒了一半进去。
“行了吧?”
沈昭这才端起碗,慢慢喝了下去。
萧烈端着那半碗鸡汤,站在灶房里,喝了一口。
很烫。
他说不清是鸡汤烫,还是别的什么烫。
第三天傍晚,沈昭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萧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能走吗?”
“能。”
“不急。”萧烈说,“赵叔说太子的搜查已经往南边去了,这边暂时安全。”
沈昭没说话。他看着夕阳,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萧烈。”
“嗯。”
“你想知道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萧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说了,我得花时间去消化。消化完了,可能想杀人,可能想哭,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萧烈看着远处的山,“但我们现在还在逃命。我没时间当孝子。”
沈昭转过头,看着他。
“你很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萧烈说,“是分得清轻重。我爹教过我——战场上,最不能做的就是被情绪带着走。情绪会害死你,也会害死你身边的人。”
沈昭沉默了一下。
“你爹教了你很多。”
“不多。”萧烈的声音低下去,“还没来得及教完。”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沈昭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萧烈。”沈昭忽然说。
“嗯。”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父亲的事,我父亲的事,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我为什么选你。”
萧烈转头看着他。
沈昭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的山,夕阳在他眼睛里烧成两团小小的火。
“不是因为你是萧凃的儿子。”沈昭说,“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我在别人身上从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
沈昭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不知道我手里有没有证据的时候,就选择了救我。”
萧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他说,“是因为——”
他卡住了。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说不清楚。
“是因为你做不到见死不救。”沈昭替他说完了,“你看到一个人在乱葬岗上快死了,你救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手里有什么。你就是这种人。”
萧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种人,我在冷宫里等了十年。”沈昭的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院子里。
赵虎已经睡了。灶房里还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萧烈靠在柱子上,沈昭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裹着萧烈的那件外袍。
“萧烈。”沈昭忽然叫他。
“嗯。”
“你在边关打过仗?”
“打过。”
“杀过人?”
“杀过。”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萧烈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沈昭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他还是回答了。
“吐了。”他说,“打了胜仗,晚上一个人蹲在营帐后面吐了很久。”
沈昭没有笑。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接着杀。”萧烈的声音很平,“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想这些。你想活下去,就得杀。”
“你后悔吗?”
萧烈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我杀的都是想杀我的人。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我死了,没人替我爹收尸。”
沈昭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的轮廓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萧烈。”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萧烈愣了一下。
“干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天没洗澡了。”
沈昭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
“我说的不是身体。”
萧烈看着他的笑,愣了一下。
沈昭很少笑。在冷宫里,他笑过两次。一次是嘲讽,一次是算计。
这是第三次。
不一样。
“你笑起来,”萧烈说,“不像你了。”
沈昭收了笑。
“那我像什么?”
“像——”萧烈想了想,“像你说的那种‘干净’。”
沈昭没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月亮从云层里移出来,把院子里照得亮了一些。
“萧烈。”沈昭又叫他。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沈昭没理他的抱怨。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冷宫里活了十年吗?”
萧烈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告诉自己,不能死。”沈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死了,我父亲就白死了。那些害他的人就赢了。”
“所以你是靠恨活下来的。”
“是。”沈昭说,“靠恨。靠不甘心。靠每天默念那些人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念到骨头里。”
萧烈沉默着。
“但现在,”沈昭的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那些人全都死了,我要靠什么活下去。”
萧烈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照出那些被十年囚禁刻下的痕迹——眼下的青黑,唇角的细纹,眉心那道怎么也舒展不开的竖纹。
他比萧烈见过的所有人都年轻,也比所有人都苍老。
“那就找点别的事做。”萧烈说。
“比如?”
“比如——”萧烈想了想,“种地。养花。养条狗。”
沈昭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像会种地的人?”
“不像。”萧烈说,“但你可以学。”
沈昭轻轻笑了一下。
“萧烈。”
“嗯。”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让我想以后。”沈昭说,“不是复仇,不是让谁付出代价。是想——以后。现在的‘以后’——哪怕是明天还能看见你,也算。”
萧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只知道,沈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别的什么。
夜深了。
萧烈把沈昭从地上拽起来,赶他去睡觉。
“你身体还没好,别在外面吹风。”
沈昭没反驳,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萧烈。”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萧烈愣住了。
沈昭已经走进去了。
萧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沈昭说“谢谢”。
那个在冷宫里关了十年、被所有人背叛、从不信任任何人的人——说“谢谢”。
萧烈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的眼眶有点热。
可能是风沙。
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不想承认。
又过了一天。
沈昭的身体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在夜里咳嗽,但白天的精神明显不一样了。他甚至能在院子里走几圈,不用扶墙。
赵虎蹲在院子里劈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昭,眼神里全是老人特有的那种慈爱和心疼。
“殿下瘦了。”他对萧烈说。
“他本来就没几两肉。”
“你得多给他吃点。殿下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有一回吃多了积食,先帝还罚他抄了三天书——”
赵虎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萧烈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站在院子另一头的沈昭——沈昭应该没听见,他正蹲在地上看一只蚂蚁搬家。
但萧烈不确定。
沈昭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听,什么时候没在听。
傍晚的时候,萧烈坐在灶房里,帮赵虎烧火。
赵虎一边切菜一边说:“你们明天真要走了?”
“嗯。往北走,去找其他人。”
赵虎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跟你说过吗?他手里有多少人?”
“没说过。”
“不多。”赵虎说,“但都是愿意为他死的人。”
萧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看着火苗舔上干枯的树皮。
“你也是?”他问。
赵虎没有犹豫。
“我也是。”
萧烈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
赵虎停下切菜的手,看着萧烈。
“因为先帝是个好皇帝。”他说,“因为殿下是他唯一的儿子。因为——我这条命,是先帝救的。先帝没了,我这条命就该给殿下。”
萧烈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懂。”赵虎说,“你们年轻人,不相信这些东西。”
“我没有不信。”萧烈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值不值得。”
赵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已经在跟随殿下了。”他说,“你比我们都值。”
萧烈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萧烈睡不着。
他走出屋子,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
月亮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到了。
“睡不着?”沈昭的声音。
“你不也是。”
沈昭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赵虎跟你说什么了?”沈昭问。
“没什么。”
“你撒谎的时候,还是会把视线移开。”
萧烈被噎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沈昭的眼睛很亮。
“他问我为什么跟着你。”萧烈说。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
沈昭看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
萧烈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但我说不出口。”
沈昭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萧烈忽然开口。
“沈昭。”
“嗯。”
“你会活下去的。”
沈昭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恨那些人,”萧烈说,“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还没见过春天。”
沈昭愣了一下。
“什么?”
“边关的春天。”萧烈说,“雪化了之后,地上会长满草。绿得不像话。你站在城墙上看出去,到处都是这种绿。你会觉得——”
他想了想。
“你会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萧烈。”
“嗯。”
“你带我去看。”
萧烈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沈昭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讽,不是算计,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
“好。”萧烈说。
他突然觉得,这句“你带我去看”,比他在冷宫里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沈昭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萧烈。”
“嗯。”
“你还欠我一个回答。”
“什么回答?”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想让我死的?”
萧烈愣了一下。
沈昭没有等他回答,推门进去了。
萧烈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知道了答案。
沈昭说“萧烈,你是第一个为我心疼的人。
那一刻,他慌了。
他慌了,不是因为被看穿了心思——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在心疼。
一个素不相识的废太子,被锁在冷宫里十年,浑身是毒,满身是伤。
一个满身裂纹、像拼凑起来的白瓷一样的人。
他心疼了。
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不了了。
萧烈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
豁口还在。
他没有磨。
他忽然不想磨了。
以后那些豁口,他要为沈昭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