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隔墙低语
楼道里的死寂像浸了冰水的棉絮,密不透风地压在门板之上。
皂角的清冽气味混着楼道经年不散的霉腐气,顺着门缝一缕缕钻进来,在密闭的房间里缓缓漾开。沈见余保持着静坐的姿态,脊背挺直,呼吸压得极浅。她能清晰分辨出,门外的人就贴在铁皮门上,距离不过咫尺,连对方身体微微倚靠门板时,那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都透过冰冷的金属传递了进来。
前几晚,对方或是伫立窥窗,或是跪地标记,动作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偏执。而今夜,对方没有急于做出新的举动,只是单纯地靠着门站着。无声的对峙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熬得人心头发紧。
沈见余心里清楚,这是刻意的心理施压。对方笃定她孤立无援,也笃定她就算心生不安,报警求助也走不通。这片老旧家属院位置偏僻,没有完善监控,对方所有行为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仅凭异响、窥视和一片旧糖纸,根本无法立案。整栋住户又会统一口径隐瞒实情,到最后反倒是她这个外来租客落得无理取闹的境地。更何况一旦惊动旁人,暗处之人说不定会变得更加极端。权衡再三,她只能选择靠自己周旋。
不知僵持了多久,门板外侧,忽然响起极轻的响动。嘴唇贴在铁皮上发出沙哑含糊的气音,断断续续反复呢喃,字句模糊难辨。这是对方第一次主动出声,试探的底线再度前移。楼上楼下的住户闻声纷纷拉紧窗帘、扣死门窗,用沉默为恶意筑起围墙。
紧接着,门板被一下下轻轻推动。老旧铁门晃动不止,锁芯摩擦出细碎声响。沈见余悄然移步门后,双手抵在门板内侧稳稳抗衡。门外的人察觉到阻碍,推门动作骤停,拖沓的脚步声绕着二楼平台缓缓转圈,用脚步圈划着独属于他的领地。
她掀开布帘一角窥望,黑暗中佝偻人影始终贴紧墙根与杂物堆,刻意隐去面容。片刻后人影停在窗下,枯瘦手掌覆上磨砂玻璃,缓慢摩挲。
“留下来。”
简短三个字顺着缝隙飘入屋内,语调平淡,却是不容反抗的勒令。
沈见余重新拉严布帘,神色未起波澜。旁人深陷恐惧,可于她而言,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天生感官敏锐,比常人更容易捕捉到细微异常,也早早练就了极强的情绪自控力。从决定入住这里追查学姐下落的那天起,她就做好了直面一切诡异的准备。未知的黑暗固然压抑,但比起惶惶不安、被动逃离,主动探寻真相才是唯一的出路。害怕是人的本能,可被恐惧支配,就永远只能任人摆布。
漫长的对峙持续到天色将明,脚步声终于缓缓向上,退回六楼的藏身死角。楼道里的气息渐渐淡去,紧绷一夜的氛围稍稍松弛。
天光破开夜幕,沈见余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打开房门。一夜未眠,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依旧步履沉稳。
很多人好奇她留在这里如何维持生活,钱从何而来。她自有规划。在校期间她便靠着文稿撰写、线上图文整理接取兼职,时间自由,不需要固定坐班,恰好适配眼下整日待在楼中、随时探查线索的状态。兼职收入不算丰厚,但这栋老楼租金极低,除去基本吃喝开销,足够支撑日常所需。为了追查失联的学姐,她刻意压缩开支,三餐尽量简单节俭,把全部精力与空余时间,都放在观察、取证、梳理线索上。生存与查案,她分得清清楚楚,互不耽误。
清晨的第一站依旧是六楼死角。成堆杂物、散落的旧糖纸、缠绕的褪色红绳,位置与昨日别无二致。通往楼顶的铁门半掩着,门沿积灰厚薄均匀,能看出那人昼夜交替在此藏身。沈见余没有贸然靠近,默默记下细节后转身下楼。
回到房间,她拿出笔记本和笔,将昨夜低语、推门、绕圈、言语胁迫等所有细节逐条记录,再把糖纸、红绳、住户反常举动、对方活动轨迹逐一梳理归类。这是她每日的必修课,零散的线索在笔下慢慢串联,盘踞这栋楼多年的秘密,轮廓愈发清晰。
收拾妥当,她拎来水桶抹布,打扫楼道公共区域。刻意扮演安分普通的租客,以此降低所有人的戒备。沿途撞见出门的邻居,对方无一不是低头躲闪,快步绕行。沈见余视若无睹,一边擦拭墙面台阶,一边留意各处墙角、杂物后方有没有新增痕迹。她能清晰感觉到,高处有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楼顶或是六楼阴影里,那个蛰伏的人,正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上午过半,她走到楼下院落。老人们围坐在大槐树下低声议论,话语里句句指向昨夜的动静,却没人敢直言内情。
“昨晚又闹了一夜,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少说两句,惹祸上身就麻烦了。”
“之前好几个人都被吓走了,但愿她早点想通搬走吧。”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中,沈见余靠在树干上静静听着。她心里明白,这些住户常年活在恐惧与愧疚里,既不敢反抗作恶之人,也不愿直面过往的罪孽,只能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用沉默度日。
正午日头升高,暖意短暂驱散楼内的阴冷。住户纷纷闭门午休,整栋楼陷入短暂安宁。沈见余简单解决午饭,食材都是提前购置的平价米面蔬菜,能果腹即可。她从不追求享乐,眼下活下去、查真相,才是头等大事。
饭后她没有休息,借着充足光线仔细检查门窗锁具。昨夜对方尝试推门,让她意识到老旧门锁的隐患。她找来结实的绳索与木楔,对门窗逐一做简易加固,把每一处薄弱点都补好。防备,是日复一日的功课。
之后她再次打开手机,反复拨打学姐的号码、翻看过往聊天记录。电话始终无法接通,社交账号也再无动静。学姐曾经留下的只言片语,都被她反复揣摩,试图从中挖掘被掩埋的过往。
午后天色转阴,老楼再度被昏暗笼罩。沈见余走出楼栋,绕着整座家属院巡查地形。偏僻小巷、围墙缺口、废弃棚屋,所有出入口与视觉盲区都被她一一记在脑中。这片区域安防缺失,四通八达的死角,成了暗处之人肆意游走的温床。途中偶遇几名外来租客,人人神色慌张,步履匆匆,显然都活在无形的阴影之下。
夕阳西下,白昼彻底落幕。沈见余结束一整天的劳作、探查与防备工作,回到房间,将门窗再度锁紧加固。
一整天下来,身体难免疲惫,可她的心神始终清醒。白天她赚钱维生、搜集线索、完善防备,夜晚便直面暗处的恶意、拆解对方的试探。她不是不懂得畏惧,只是早已把恐惧压在了心底。害怕换不来平安,逃离也找不回失联的学姐。唯有保持冷静,步步为营,才能撕开这栋老楼层层叠叠的黑暗。
浓稠的黑夜彻底吞噬天地。
六楼方向,那道熟悉的布料摩擦声,准时响起。
沙沙声响缓慢下移,一步步逼近二楼。浓郁的皂角气味随之而来,笼罩整扇房门。
新一轮无声的博弈,再度开始。而沈见余已然做好了全部准备,坦然迎接今夜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