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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隙间窥影

挡窗的旧布彻底滑落,磨砂玻璃窗毫无遮挡地敞在黑暗里。

窗外的人影没有立刻离开。方才摩挲玻璃的指尖停在窗面中央,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玻璃,沈见余能清晰看见一道弯曲的指影,就那样定格着。楼道里的呼吸声近得过分,温热的气息喷在玻璃外侧,遇冷凝成一层极淡的白雾,顺着指尖的轮廓慢慢晕开。

这一幕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就贴在窗外,近到口鼻几乎抵住玻璃。正常人不会以这样诡异的姿势,在深夜对着一扇陌生房间的窗户长久停留。

沈见余死死攥紧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后退。她能看见那团佝偻的轮廓微微偏转,像是在变换角度,试图透过磨砂玻璃,看清屋内更多角落。老旧玻璃的透光性很差,可光影的晃动无所遁形,只要她挪动半步,影子就会立刻被捕捉。

僵持了片刻,外侧的手指开始缓慢挪动。

不再是轻缓的摩挲,而是顺着玻璃边缘,一点点摸索窗框的缝隙。指甲抠进木框与玻璃之间的夹缝里,发出细碎又尖锐的“吱呀”声,一下下撬动着。

窗框年久松动,被外力撬动时,整扇窗户跟着微微晃动。

“咔嗒。”

一声轻响,窗扇的卡扣,被外面的人拨开了。

沈见余浑身血液骤然一冷。

她白天检查过这扇窗,卡扣虽老旧,但卡得严实。对方仅凭手指摸索,短短几秒就找到了机关。这代表着,他对这间屋子、这扇窗的结构,熟悉到了可怕的地步。恐怕在她搬来之前,他就无数次在这扇窗外徘徊、试探。

窗户被顶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冷风裹挟着楼道里霉腐混杂皂角的怪味,猛地灌进屋内。

缝隙不大,仅能容一根手臂穿过。

但这道窄缝,彻底撕碎了房间里仅存的安全感。

下一秒,一根枯瘦的手臂,缓缓从窗缝里探了进来。

衣袖是洗得发白的粗布,布料边缘磨出了毛边。手臂动作极慢,不慌不忙,像是在把玩一件属于自己的物件。它没有胡乱挥舞,只是悬在窗沿内侧,指尖微微弯曲,在离地面半尺的位置,慢悠悠地来回扫动。

仿佛在丈量这间屋子的空间。

沈见余猛地向后缩了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她不敢出声,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卡在胸腔里。视线死死盯着那截探入屋内的手臂,心脏擂鼓般狂跳。

楼道里依旧没有说话声,只有均匀、低沉的呼吸,隔着窗缝持续传来。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片刻,转而朝着房间内侧伸来。指尖一点点向前,距离她的脚踝越来越近。每往前一寸,空气里的寒意就浓重一分。沈见余甚至能看见,指尖的指甲缝里,嵌着楼道墙角墨绿色的霉泥——那是整栋楼独有的污垢,证明他整日游走在阴暗的角落。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布料的瞬间,手臂忽然停住了。

对方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躲闪。

紧接着,那只手缓缓向上抬起,指向了房门的方向。指尖遥遥对着门板,轻轻点了两下。

这个动作意味不明,却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警示意味。

僵持数秒后,手臂慢慢收回窗外。可窗扇并没有重新合上,那道狭长的缝隙就这么敞着,像一张不肯闭合的嘴。

窗外的人影依旧贴在窗边,没有离开。

这时,整栋楼里响起了异动。

原本死寂的楼层里,接连传来关门的闷响。一楼、三楼、五楼,好几户人家的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用力扣紧,连带着窗扇也全部落锁。沉闷的声响在楼道里层层回荡,原本紧闭的房门,此刻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实。

楼里的住户,全都醒着。

他们听见了窗外的动静,知道门外的怪人又开始行动了。可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没有一户人家敢探头查看。他们用关门落锁的方式缩在自己的壳里,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心甘情愿地任由恶意在楼道里横行。

集体的沉默,成了恶人的保护伞。

窗边的人影似乎很享受这一幕。楼道里响起一声低沉、模糊的闷笑,笑声沙哑干涩,不似常人,贴着窗缝钻进来,听得人耳膜发颤。

笑声落下,那只手再次从窗缝探入。

这一次,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干枯发黑的槐树叶,被指尖捏着,慢悠悠地丢进屋内。叶片落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这是院中大槐树上的叶子,对方白天就藏在树荫与人群之中,夜里便尾随而来。

一片、两片、三片……枯叶接二连三地被扔进来,散落在地面上,像是某种标记。

做完这些,窗外的人终于有了移动的迹象。拖沓的脚步声响起,慢慢离开窗边,朝着楼梯转角走去。沈见余本以为他就此远去,可脚步声只走了几步,便停在了二楼平台的杂物堆后方。

他没有下楼,也没有上楼,就躲在房门正对面的阴影里。

距离房门不过两三步远。

沈见余缓缓挪到门后,透过门板上一处细小的虫洞,往外窥视。

楼道里漆黑一片,杂物堆叠起的黑影之中,能隐约看见一道佝偻的轮廓蹲坐在地上。他背对着房门,却刻意将脑袋微微侧转,侧脸的轮廓正对门板,像是透过黑暗,继续与门内的她对视。

更诡异的是,每隔十几秒,就会有一片枯叶,从杂物堆的方向,轻飘飘地滚到房门底下的缝隙处。

一片接着一片。

枯树叶顺着门缝溜进房间,在地面积起小小的一堆。

他在圈地。

用满地枯叶,将这扇门、这间屋子,彻底圈成他的领地。

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蹲在阴影里的人影始终没有起身。门缝里的枯叶从未间断,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混杂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填满了整间屋子。

沈见余靠在门后,手脚冰凉。

她终于明白,之前几晚单纯的徘徊与观望,只是预热。今夜对方一步步拨开窗扣、探入手臂、丢入树叶,是在不断试探她的底线,也是在宣告一种掌控。

整栋楼的邻居都在装睡,无人施以援手。她被困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对面的阴影里,蹲着一个行踪诡秘、心思偏执的陌生人。他不走,也不破门而入,只是用这种细碎、磨人、无处不在的小动作,一点点摧毁人的心理防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楼道里的动作终于停止。

阴影中的人影缓缓站起,拖沓的脚步声朝着六楼方向走去,一路向上,最终消失在楼梯顶端。门缝里再也没有枯叶滚入,空气里的异味也慢慢散去。

沈见余直到彻底听不见任何声响,才瘫坐在门后。地面的凉意穿透衣衫,冻得她浑身发麻。

她低头看向满地散落的枯树叶,又望向那道依旧敞开的窗缝。

天亮了,黑暗暂时退去。

可她清楚,这短暂的光明毫无意义。

那个人白天会隐身在楼里的某个角落,混在邻里之间,冷眼观察。等到夜幕再次降临,他会准时出现,变本加厉地试探、恐吓。

而这栋被秘密与恐惧笼罩的老楼,只要众人的沉默一日不休,这场无止境的纠缠,就永远不会结束。

沈见余弯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枯叶,指尖触到干枯的叶片,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那只手残留的阴冷。

今夜只是开始。

下一个夜晚,对方的举动,只会更加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