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验料的人姓严。
他进庙时背着一个长木箱,箱角磕得发亮,肩带断过一次,用不同颜色的线缝了回去。到了门口,他先用鞋底蹭了蹭石阶,才往里走。
阿满蹲在竹篓旁边,仰头看他。
“里头是什么?”
“吃饭的东西。”
阿满看了一眼他的木箱。
严师傅将箱子放下,打开。
里头有笔,有刮刀,有细细的竹签,几团裹在旧布里的东西,另有一只掉了把手的小瓷碗。
阿满有些失望。
“这怎么吃饭?”
“用好了,就有饭吃。”
严师傅答完,才朝萧玉珩点头。
两人显然相识,他没有多看那些锁链,也没向神像行礼,只接过清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封口没动?”
“没有。”
“送货的人呢?”
“请回来了,在外头。”
严师傅便让那汉子进门,一同核对罐数、封记,将各处看清,才逐一拆封。
沈酥珵坐在稍远的地方,把他报出的名目记下来。
大多是寻常的彩料。
严师傅有些只看,有些取出一点,在那只缺了把手的碗里试开。他做这些事时很仔细,指腹沾了粉,便先擦净,再去碰另一罐。
试到最后,他放下碗。
“这些看不出什么不妥。就是配得太齐了。”
萧玉珩问:“怎么说?”
“补座,用不了这一套。”
严师傅把几支新笔依次摆开,粗细长短,整整齐齐排了一行。
“这是从头画一张脸的东西。”
庙里静了片刻。
送货的汉子道:“今年本就是要开面。”
“我知道。”严师傅说,“可上回找我,只说补座。如今添了活,得让我知道添到哪一步。”
他从木箱夹层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
“这是今早补送来的。”
萧玉珩接过去。
沈酥珵没有凑得很近,只看见纸上几行字,墨迹还新。目光移到中间时,她慢慢停了下来。
旧面泥尽剔。
取净,以备入炉。
她看向那尊神像。
脸上的灰泥厚薄不一,有些地方似乎被水浸过,凝成了细小的流痕。昨夜她从后头经过,只觉得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一遍遍盖住了,如今对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些灰色有了分量。
“这些都要剔下来?”她问。
严师傅抬头。
“按这张纸,是。”
“剔下来以后呢?”
“交给他们。说要入祓炉,将历年的旧秽除净,再给神塑新面。”
他望向萧玉珩。
“所以我来问。真要这样做,三日不够。”
送货的汉子忙道:“这话我可做不了主。”
“也没叫你做主。话带到就是。”
严师傅合上试料的瓷罐,取了一盏灯,往神像前走。
萧玉珩也站起身。
“先看,别下刀。”
“还用你说。”
严师傅绕过供桌,举灯照了照,没有伸手去碰脸,只在石座边一处不显眼的旧灰上轻轻按过,低头看了看指腹。
湿的。
他皱了眉,换了一处,又试了一遍。
“这胎怎么一直返潮?”
萧玉珩道:“底下通水。”
“通水也不是这么个通法。外头的都收干了,里头还阴着。”
严师傅退下来,将灯放到桌上,拿起那张新添的工单。
“这里给我写清楚。若是补修,我照原先说的做。若要尽剔旧泥,须先查里头的胎,再定日子。谁都别拿一张帖子,叫我闭着眼往下刮。”
“他们若另请人呢?”送货的汉子问。
严师傅收拾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便另请。”
他将笔插回木箱,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我的话照旧带到。出了事,别说没人提醒。”
—
等人都走了,沈酥珵才把记录过的纸递给萧玉珩。
她没有先问那些彩料。
“旧泥里有什么?”
萧玉珩看了一眼神像。
“纸灰,碎布,绳结,还有些很小的物件。历年供进来的,掺进去的,不止一种。”
“姑娘们的东西也在里面?”
“有一些。”
他将工单展平,压住翘起的纸角。
“外头的根,同里头牵着。不能只看哪一片泥松了,便往下剥。”
沈酥珵想起水里的红衣带。
它缠在白根之间,轻轻摆动,像随手一扯就能拿出来。
她问:“所以,严师傅若真按这张纸做,伤到的不会只是一尊泥像。”
“是。”
“他不知道。”
“方才听见返潮,他便已经觉得不能动了。只是这件事,不能只靠他不肯接活。”
萧玉珩将那张工单收在一旁。
“我会把这张留下。谁改的工序、旧泥送往哪里,都要问清。”
沈酥珵点了点头,又看向桌上的水道图。
她现在知道,那些一寸寸记下的距离,并不是为了尽快从哪里凿开一个洞。
水里有路,也有人。
有些地方得先等人走出来。
过了一会儿,萧玉珩从书箱底层取出一本很薄的册子。
纸边已有些毛。
里面没有大段文字,更多的是图:石缝,转弯的细线,绕过某一处之后留下的结。有些旁边记着日期,有些被划去,另画了一次。
其中一页夹着一小截褪色的线。
他翻到最后几页,停住。
“今夜先解这一处。”
沈酥珵认出了图里的结。
“昨夜那根衣带?”
“嗯。前面的已经分出来,只剩末端这一段。今早罗照将样子带去问,阿蝉认得。”
“怎么认出来的?”
“带尾拆过几针。她说,原先缝歪了,拆到一半嫌麻烦,余下一小截线,索性藏进结里。”
沈酥珵低头看图。
极不起眼的一处,萧玉珩用小字标了出来。
留线。
原来被困在这里的,并不总是什么珍贵的信物。
也可能只是姑娘做活时偷过的一点懒,藏得不好,隔了很久,还能被自己认出来。
—
天黑以后,庙东没有点太多灯。
罗照说,亮得太乱,水里的影子会叠在一起。
萧玉珩便只留了一盏,放在检水口旁的木架上。沈酥珵站在另一侧,依他的示意调整灯的位置,将光送进石板底下。
阿满被留在外头看守。
不许旁人靠近,也不许自己趴过来看。
他原先有些不愿意,罗照叫住他,指了指那只搁在墙边的兔儿灯。
“风大,替我看着,别吹倒了。”
阿满便抱着灯坐到了门边。
石板移开后,水下那一截红色仍在。
萧玉珩解去腕上的铁扣,将衣袖束好,俯身看了很久。
沈酥珵没有催。
他的手伸进水里,先去摸原有的竹隔,确认几处都没有移位,才往更深的地方探。
白根轻轻缩了一下。
她立即把灯举稳。
“这样行吗?”
“再低一点。”
她依言挪动。
灯光从侧面照进去,细细的红线终于同那些白色分开。她看见其中一缕绷得很紧,从衣带末端穿过去,贴住石头,又伸向看不清的暗处。
萧玉珩没有去扯它。
他用一片削得极薄的竹片,慢慢隔开两道相贴的细线,留出一点空隙,再将已经松开的部分移过去。
动作极慢。
水流过他的手背,袖口一点点洇湿。
罗照的声音从石池那边传来。
“她在这里。”
萧玉珩停了一下。
“让她先别往前。”
隔了片刻,罗照应了一声。
沈酥珵听见水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比罗照轻一些,说了句什么,被细碎的流水声掩住了。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
“照这里。”萧玉珩低声道。
她立刻收回目光。
“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结前。
衣带浸水太久,颜色深浅不均,几乎同影子混在一起。那一点被藏进结里的残线却还在,细细一缕,绕过他的指尖。
他顺着线,一点点将它找出来。
沈酥珵的手腕渐渐酸了。
她没有硬撑着继续举,把灯柄抵住木架,换了一只手扶。火光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萧玉珩抬眼看她。
她朝他点头。
“能照住。”
他便重新低下头。
庙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声。
远处有人关门,木闩落进槽里,发出短短的一响。再远些,一户人家收起晒药的竹匾,孩子被催着回屋。
这些声音隔着墙过来,熟悉得近乎寻常。
而他们脚下,有一个姑娘正在等一截缠住自己的衣带松开。
萧玉珩终于将最后一圈线分了出来。
他没有立即放手。
“阿蝉。”
水里的声音停住了。
“试着往前一点。若有哪里牵着,就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罗照道:“走了一点。”
他又将竹片挪开些。
“再试。”
这一次,沈酥珵看见红色的衣带动了。
先是末端,随后是中间那个被水浸得很重的结。它向着水流的另一边缓缓抬起,没有带动旁边的白根。
萧玉珩的指尖一直跟着。
直到整截衣带都松开了,他才慢慢退回手。
红色从那一线暗水中滑过去。
沈酥珵屏住呼吸。
罗照忽然笑了一声。
“你先别急——”
话还没说完,石池那边响起很轻的水声,像有人一脚踩进了浅滩。
另一个姑娘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我到了。”
—
沈酥珵没有立即跑过去。
她先等萧玉珩重新安好竹隔,照着他手里的位置,看他逐一检查。等他说可以了,两人才合上石板,把灯提往东墙。
石池的水面比白日深。
屋檐、树枝、月色都映在里面。罗照靠在一旁,正替另一个姑娘理头发。
那姑娘的发绳已经松了,半边头发散在肩上,另半边勉强挽着,被罗照一碰,索性全掉了下来。
“算了。”她说。
“你别动。”
“它原先就这样。”
“原先我没瞧见。”
两个姑娘争了两句,谁也没生气。
沈酥珵在池边蹲下。
水里的人抬起脸,看见她,先看了看她的手,又往她衣袋的位置望了一眼。
“那个小匣子,还亮吗?”
沈酥珵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暂时不亮了。”
姑娘有些担心。
“我捡到的时候,它还亮了一下。后来就黑了。我没摔它。”
“我知道。”沈酥珵放缓声音,“是掉进水里了。你替我找回来,已经很好了。”
姑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罗照站在她身后,朝沈酥珵使了个眼色。
“她念叨两回了。”
“哪有两回。”
“方才过来还问我,能不能想法子修。”
姑娘转身去看她。
沈酥珵终于笑了。
“等我修好了,拿给你看。”
她从衣袋里取出那只包在布里的手机,没有放得离水太近,只将布解开一点,给她看那道熟悉的边框。
“还有,谢谢你。”
姑娘看看手机,又看看她。
“你那日握得紧,我想,总不能叫你醒过来以后找不着。”
她说完,像才想起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截褪色的红衣带,正松松搭在那里。
她用另一只手碰了碰。
没有再被什么东西拽回去。
她又往旁边走了一点。
水中映着的身影随之移动,经过石池角落,停在那处晾着细麻线的铁钉下。
罗照没有跟。
萧玉珩也只是看着。
姑娘慢慢转过身,眼睛亮了起来。
“这里也能到。”
“先就在这一段走。”萧玉珩道,“外头还没有分净。”
她点头,点得很认真。
“我不乱去。”
她伸手碰了碰池壁。
石面上有一道被磨出来的浅痕。
“这是什么?”
“卖鱼的磨刀。”罗照说,“我早同你讲过。”
“摸起来这么平。”
“摸够了回来,我头发还没替你梳完。”
姑娘却没有立刻回去。
她把手掌贴在那道浅痕上,停了一小会儿。
沈酥珵没有出声。
这不过是石池的一角。
从门边走过来,几步就能到;阿满可以跳着过来,猫也可以,连王婶提着满满一篮东西,都不会为此停一下。
可她眼前的姑娘,正在用手一寸寸摸过去。
像终于摸到了一个听说过很多次的地方。
—
阿满抱着兔儿灯过来时,阿蝉已经重新挽好了头发。
竹簪是罗照借她的,插得有些歪。
他站在池边,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萧玉珩。
“今后她也能来这里?”
“嗯。”
“白天也能?”
“能来的时候,她自己会来。”
阿满低下头,忽然不知道该把灯放在哪里了。
原先他总将灯挂在朝院子的那一面。
从门口看,兔子的脸正对着人,眼睛是后来补画的,胡须旁边还留着五道淡淡的指印。
可是从水里看过去,只能见到它的背。
阿蝉仰着脸瞧了一会儿。
“它不肯看我们?”
阿满立刻将灯转过来。
“肯。”
那张有些歪的兔脸,第一次完整地映进水里。
阿蝉凑近了些。
“这是胡须吗?”
“是。”阿满答得很快。
罗照在旁边笑。
阿满看了她一眼,补道:“后来添的。”
阿蝉也笑起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水,轻轻比了一下灯面上的纹路,像是想知道这样一只不太像兔子的兔子,究竟是怎样做成的。
灰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上池沿。
它先闻灯,又闻阿满的衣摆,最后看向水里。
阿蝉往后让了一点。
猫抬爪。
罗照立即道:“不许。”
它停住,望了罗照一眼,慢吞吞地将那只爪子收回身下。
阿满小声说:“它方才明明想洗脚。”
“它每天都在我头上洗脚。”罗照道。
沈酥珵笑得险些没扶稳灯架。
萧玉珩伸手,替她抵住了底座。
她偏头看他。
他也有一点笑意,唇角很浅,目光却比白日松了许多。
沈酥珵这才发现,他的袖口还湿着。
腕侧被铁环磨出的旧痕浸在水里太久,颜色比别处白。她拿起搁在灯边的干布,递了过去。
“先擦一擦。”
他接过布。
“你冷不冷?”
“还好。”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又很认真地添了一句。
“今晚,我看见你做的事了。”
萧玉珩的手指稍顿。
石池那边,阿蝉还在问兔子为什么只有这一面好看。阿满正在试图解释,说原先也没想过要从河里看。
罗照让他少解释,明日再糊一面便是。
那些声音隔着近近的一段夜色过来。
萧玉珩低头,将指缝里的水一点点擦净。
过了片刻,他说:“往后还会有。”
沈酥珵望向水里的姑娘们。
“嗯。”
—
回屋前,他们将兔儿灯换了个地方。
没有挂得很高,也没有再贴着院墙。阿满找来一根短竹竿,萧玉珩替他固定好底座,罗照在水里指点角度,直到岸上与池中都能看见。
阿蝉看了很久,忽然问:
“这盏明晚也亮吗?”
阿满还没答,先朝庙门里看了一眼。
那两篓上彩的料仍放在墙边,封口已经按验过的次序重新收好。桌上压着三日后开面的红帖,旁边,是陈见喜写了半个字的求愿纸。
他低头摸了摸灯架。
“亮。”
沈酥珵看向他。
阿满又补了一句:“灯油不够,我会先来问。”
“好。”她说。
夜风从河上吹来。
兔子的纸耳轻轻摇动,水里的兔子也跟着摇了一下。阿蝉伸手去接那一小片暖黄,掌心盛不住,光便从她指间慢慢漏过去。
她也不恼,收回手,又接了一次。
这一回,罗照没有催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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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灯照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