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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公主回门

按大晟的规矩,公主大婚之后,要择吉日回宫省亲。

天没亮,陆辞就醒了。今日陪公主省亲,她特意换了一身庄重的常服,袖口收得利落,腰间只佩那枚旧玉。公主上轿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眼神却在她腰间的玉上停了一瞬。她心里一凛,面上却只当没看见——这枚玉,是陆家的东西;她戴着它进宫,是赌公主认不出来,还是故意让她看见?她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这一趟宫,走的是刀尖。

陆辞陪公主进宫那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宫轿从朱雀门进去,一路走得慢,沿路的内侍、宫人见了轿子都远远避让,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

轿子里,公主端坐着,忽然开口:“驸马可知,本宫今日要先去见谁?”

“先见太后,再往东宫,看太子殿下。”陆辞答。

公主微微侧过头:“驸马怎么知道?”

“臣读过宫规。公主省亲,先叩太后,是礼;再去东宫,是情。”陆辞说,“殿下与太子一母同胞,情分在礼前头,殿下必是先尽了情,再回来尽礼。”

公主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驸马,本宫今日带你去见珩儿,是想让你看看他。”

陆辞心里一动,没有接话。

“你早晚要见他。”公主说,“早见,比晚见好。”

太后宫里,请安、赐座、问话,走的都是旧章程。太后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拉着公主的手说了半晌家常,又打量了陆辞几眼,笑呵呵地说:“灵昭挑了个好驸马,状元郎,好相貌。”陆辞起身谢恩,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退到廊下等着。

从太后宫出来,往东宫去。

东宫的门槛低,殿里的陈设也简。她注意到,廊下站着的内侍比旁处少,可殿角的阴影里,总有一两道目光随着他们移动。引路的内侍一路殷勤,问一句答三句,话里话外,都在“替”公主打听驸马的事。她含笑应着,心里却把这人记了下来:这内侍的腰牌上,绣着一个“司”字——内侍省的人,不是东宫的人。

东宫的门前,树着两棵老槐树,比公主府那棵还粗。宫人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路上遇见的人,见了公主都行礼,目光却都往她身后这位驸马身上瞟。陆辞目不斜视,把东宫的格局看在眼里:宫舍不大,廊下的砖缝里生着青苔,看得出来,太子年幼体弱,这里的日常用度,比别的皇子宫要俭省许多。

进了正殿,她终于看见了太子赵珩。

她借着行礼的功夫,把太子细细看了一遍:衣裳干净,料子却不新,袖口起了毛边;腕上戴着一只小小的玉镯,颜色发暗,是旧物。这孩子被养在东宫里,吃穿用度都有人管,可那份“没人真疼他”的劲儿,藏都藏不住。她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十岁上下的孩子,瘦,脸色白,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卷书。见有人来,他先抬头,眼睛黑亮亮地看过来,又很快地垂下眼,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旁边站着乳母和两名内侍,见公主进来,齐齐行礼。

“珩儿。”公主的声音放柔了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姐姐回来看你了。”

“皇姐。”赵珩小声叫了一声,把手里的书放下,又看了看陆辞,小声问,“皇姐,这位是……”

“是驸马,你姐夫。”公主说,“新科状元,姓陆。”

“陆……状元?”赵珩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是那个「策论连父皇都赞了三天的」状元吗?”

陆辞躬身行礼:“殿下谬赞,臣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

赵珩看着她,怯怯地问:“驸马哥哥会骑射吗?”

陆辞答:“略通。”

“真的?”赵珩的眼睛又亮了一分,正要再问,旁边的乳母忽然轻轻咳了一声:“殿下,该用午膳了。”

赵珩的声音顿住,眼里的光暗下去,低下头,小声说:“哦。”

陆辞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太子想问她骑射的事,乳母一声咳嗽,就把他嘴边的话截了回去。这孩子身边,站着的都是“别人的人”——乳母、内侍、讲官,每一个人都“替”他做主,每一个人都不是他信得过的人。他想问一句心里的话,都要先看看别人的脸色。

她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太子是公主的软肋。

如今她亲眼看见了这根软肋——瘦,白,怯,像一根刚抽芽的嫩枝,风一吹就要折。这样的孩子,站在满朝虎视眈眈的目光中间,别说争什么,能平安长大,都是上天保佑。

她垂下眼,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念头压下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她当年一个人在山里练剑,练到虎口开裂,练到冬夜里睡着又冻醒,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有一天能站到朝堂上,把那卷案宗翻过来。她若在这里动了恻隐,往后多看一眼太子,就多一分被人拿捏的软处。她输不起。

这不该是她的棋。

她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她来长安,是为了翻陆家的案;她要扳倒的,是顾嵩。太子是谁,与她何干?公主与太子相依为命,是公主的事;她与公主结盟,是利益的事。她若对太子动了恻隐之心,往后就要多一根软肋,多一根被人拿捏的线。

不能。

午膳摆在外殿。太子吃得很少,乳母在一旁布菜,夹什么他吃什么,不挑,也不说话。公主陪着他,说些家常话,问他读了什么书,功课难不难。赵珩答得怯怯的,声音小小的,一句话说不到一半,就先看乳母的脸色。

她坐在一旁,看着这一桌午膳: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都是按太子的份例做的。可满桌的菜,赵珩只夹了面前的一碟,别的碰也没碰。她注意到,那碟菜是乳母布到他面前的——这孩子吃什么,都不由他自己做主。

陆辞坐在一旁,听得出来:公主在努力让弟弟说话,可满殿的宫人,都在努力让太子“少说话”。

膳后,公主起身更衣,留陆辞在殿中略坐。

赵珩一个人坐在榻上,低头玩着衣带。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看殿里侍立的内侍,又看看陆辞,小声问:“驸马哥哥……骑马,真的不用怕吗?”

满殿的内侍、宫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陆辞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她看见这孩子眼里的东西——不是好奇,是害怕。他问的不是“骑马难不难”,是“我要是骑上马,会不会摔”。一个十岁的孩子,活得像一只随时会摔下来的雏鸟。

她压下心里的念头,声音平稳:“骑马要先学会摔。摔过几次,就不怕了。”

赵珩怔了怔,小声说:“可是摔了会疼。”

“会疼。”陆辞说,“但疼过之后,腿就长了。”

赵珩没有听懂,又好像听懂了。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那……那我以后,也学骑马。”

乳母又咳了一声。

那乳母四十上下,穿戴齐整,举止有度,一看就是宫里调教出来的人。她退出去时,听见乳母低声对旁边的小内侍说:“殿下今日话多了,回去该让讲官多考考背书。”她脚步没停,可这句话,她听进了心里。太子的话多不多,竟要一个乳母来定——这孩子身边,连“说几句话”的自由都没有。

赵珩的话音顿住,低下头,不再说了。

回宫的路上,天色更阴了。轿子里,公主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宫轿出了朱雀门,公主才开口:“驸马今日看珩儿的眼神,本宫看见了。”

陆辞心里一凛。

“本宫不管驸马心里装的是什么——”公主的声音很低,却很稳,“只要驸马今日看珩儿那一眼,是真的心疼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公主没有等她回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轿子碾过宫外的石板路,辘辘地响,那声音听在她耳里,一声比一声重。

她知道,公主今日带她去看太子,是把她架上来了。

回府已是傍晚。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公主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在耳边响:只要驸马今日看珩儿那一眼,是真的心疼他。她承认,那一刻,她是心疼的。可她也知道,心疼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在朝堂上,心疼换不来翻案,换不来公道,换不来那卷案宗。她把心疼收起来,像收一把没用上的刀。

她把灯吹了,在黑暗里躺下。可那句“驸马哥哥会骑射吗”,还在她耳朵里打转。她想起乳母那声咳嗽,想起太子眼里的光暗下去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会骑射,也没什么用。”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往后,她再也不能只做那个“看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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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公主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