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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榜题名

礼部放榜的锣声,是从朱雀门一路敲进贡院的。天亮前那阵子,长安城还在睡着,锣声像一把滚烫的铜豆子,撒进各坊各巷,把一城的梦都敲醒了。

陆辞站在贡院侧门的阴影里,等那一声“状元”落地。

三年前她第一次进京赶考,也是这样等。那时老周跪在城外一座破庙里,烧了三炷香,求祖宗保佑她名落孙山。她气笑了,说老周你糊涂,哪有盼着自家小姐落榜的。老周说小姐你不懂——考上了,就站到人前了。站到人前,就藏不住了。她那时十七岁,觉得老周老了,胆子小了;如今她二十一岁,站在贡院侧门里,才懂老周那三炷香烧的是什么。

他们主仆二人,十一年来走的路,是一条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的路。每一步都算好了退路,每一步又都没有退路。

“——永熙十二年,状元,陆辞!”

报喜的差役喊到第三遍,才看见侧门里走出来一个青衫年轻人。那人瘦,却站得笔直,腰间悬着一枚半旧的玉,眉眼间看不出什么喜色,只拱手道了一声“有劳”,随手递了赏钱,又转身往巷子里走。

差役愣住了。他在礼部当差二十年,见过中状元喜极而泣的,见过当场厥过去的,没见过这样的——像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刑。

陆辞确实不觉得高兴。

她袖子里藏着一只小小的陶罐,罐里是她爹、她娘、她三个哥哥的牌位。抄家那夜,陆家老宅烧成了白地,牌位化成了灰。后来老周冒着被官府拿住的风险回去,从瓦砾里一块一块地捡,捡回来的灰,装进这只陶罐。十一年了,她每年清明都往里面添一撮新灰。不是人死了又死,是她总怕自己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

陆家满门抄斩那年,她十一岁。

那夜她记得很清楚:下着雨,满院子都是火把。她娘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塞进老周怀里,只说了一句“走”。她哭着要娘,老周死死捂住她的嘴,背着她从后巷的狗洞里钻出去。身后是火,是刀,是满院子泼天的“谋逆”两个字。她趴在老周背上,从指缝里看见她娘的裙角一闪,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后来问过老周:我娘最后说了什么?老周说,没说,就看着你走。她不信,又问了很多遍。老周被她问急了,才说:“夫人说,让小姐好好活着,别记仇。”

她那时不懂。如今懂了,也放不下。

不记仇,她活不到今天。

“小姐”两个字,从那以后再没人叫过。今日之后,她叫陆辞——新科状元,天子门生。

跨马游街的时候,人潮挤得几乎要把马掀翻。长安城的百姓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状元,也没见过这么安静的状元。别人游街,簪花、拱手、满街撒喜钱,把一身的意气都撒出去;她游街,腰背挺直,目光平平地望着前方,仿佛满街的欢呼都隔着一层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数人群里的脸。

顾嵩今天没来。吏部尚书顾嵩没来游街。可她总觉得,他一定在某处看着她。十一年前陆家案的主审,如今把持吏部十余年的权臣,不会平白漏掉新科状元的热闹。她把自己这张脸,在他心里记了十一年;他总该在什么地方,把她这张脸也看一眼。

马蹄踏过御街的青石板,袖中的陶罐贴着小臂,硌得发疼。她伸手按住,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前面引路的仪仗吆喝着开道,两边百姓朝她掷花,她微微颔首致意,心里却把这些热闹一样一样地挡在外面。

热闹是别人的。她来长安,不是来热闹的。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来长安。十一年前,她曾跟着老周,在一个雨夜里远远望过长安的城墙。那时她还小,只知道城墙很高、很黑,像一头蹲着的巨兽。老周说,小姐记住了,这城里有吃人的东西。她那时不懂什么叫吃人,如今懂了——吃人的不是城,是城里的规矩,是坐在规矩上头的人。

游街的队伍绕过东市,又往西市去。她坐在马上,看着两旁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最藏得住人。她如今就藏在这最热闹的地方。

面圣在含元殿。

皇帝坐在御座上,隔着十二旒的冠冕看她,看了很久。久到殿上侍立的宫人都开始交换眼色。陆辞跪在阶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称秤一样,一点一点地掂量。

“陆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家中可还有人?”

满殿安静。

陆辞脊背不弯,声音平稳:“回陛下,臣自幼失怙,父母早亡,家中已无亲人。”

“哦?”皇帝似乎笑了一下,又问,“那你的字,是谁教的?”

“乡塾先生。”

“乡塾先生,能教出状元?”

“臣愚钝,只能下苦功。先生教不了臣什么,臣便把书都抄了一遍。抄得多了,字就认全了,道理也慢慢明白了。”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手指在御座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轻,陆辞却听见了。过了片刻,他问:“抄书抄得多——那你说说,抄书和读书,有什么不同?”

“读书是看别人的道理,抄书是把自己的道理写进去。”陆辞答,“臣抄书的时候,总要揣摩写书人落笔时的心境。揣摩得多了,便知道有些话是正着说的,有些话是反着说的。”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殿上静了片刻,他说:“起来吧。翰林院缺个编修,择日去点卯。”

“臣领旨。”

陆辞起身,垂手退到殿侧。她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贴在衣料上,凉得发紧。袖中的陶罐仿佛在发烫——皇帝问她“家中可还有人”,是在查她的根底;问“抄书和读书有什么不同”,是在试她的深浅。她答得滴水不漏,可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对答,骗得过朝堂上那些看热闹的人,骗不过一个“什么都看得到”的天子。

皇帝知道她有问题。他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查。

退出去时,她在殿门外与一个人擦肩。

那人五十上下,穿紫袍,面白无须,笑吟吟地拱手:“恭喜陆状元。”

“顾大人。”她认得这张脸。十一年前,陆家案卷宗上,主审官的落款旁,有“吏部会审”四个字,就是眼前这个人签的。那四个字,她十一岁那年就刻进脑子里了,比刻在石头上还牢。

顾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笑着走开了。那一眼里的东西,她看得懂:打量。新科状元,寒门出身,无亲无故,文武双全——这样一个孤臣,正是皇帝想握在手里的一把刀。也是他顾嵩,需要掂掂分量的一块石头。

陆辞站在原地,等那道紫袍的背影转过廊角,才慢慢往外走。她袖中的手指,捏着那枚旧玉,捏得指节发白。

回到状元府邸时,天已经黑透。府邸是礼部临时拨的,不大,三进院子,处处还带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箱笼。老周在门房里等她,见她进门,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把她袖中的陶罐摸出来,放回案上,才压低声音说:“小姐,顾嵩今日在查您的师承。”

陆辞脚步顿住:“查到了什么?”

“查到的都是「寒门自学」。青崖先生那条线,暂时没动。”老周声音更低了,“可他在查,就说明他没信。”

她走进书房,把陶罐在案上放正,指尖碰了碰罐口,过了很久才说:“没信就好。他要是信了,我反倒不好办。”

老周没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十一岁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他认不出的模样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说:“小姐,早些睡。”

“嗯。”

窗外月色很好。陆辞没有睡。她从书箱底翻出一卷旧得发黄的《大晟律》来,一页一页地翻。灯花爆了又结,结了又爆。她翻到“谋逆”一条,停住了,指腹在那一行字上慢慢摩挲,像在摸一道陈年的伤疤。

夜渐渐深了。陆辞吹熄了灯,却没有睡。她坐在黑暗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陶罐的罐口,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捋:皇帝问“家中可还有人”,是在查她的根底;顾嵩查她的师承,是没信她“寒门孤儿”的说辞。两只手都在往她身上探,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像两张慢慢收拢的网。

她不怕被查。青崖先生那条线,她埋了十一年——当年那个“死在山里的女弟子”,连坟都立好了。查下去,只会查到一条断头路。她怕的是,自己等不到查清楚的那天,就要先被人盯死在这长安城里。十一年,她从十一岁熬到二十二岁,把一身武艺练到能在乱军里护住自己,把一本《大晟律》翻得比刑部老吏还熟,为的就是站到朝堂上,站到那卷案宗面前。这条路她走了十一年,容不得半点差池。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查吧。我等着你查到我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