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上世纪至零几年那会儿,在重庆的火车站附近、江口码头,常常活跃着这样一群人。
他们挑着根扁担,穿梭于人群之间,碰到身负行李的游客会热情相问:“大哥大姐走哪儿去?需要我挑东西不?”
若是对方答应,他们便用粗绳将行李绑好,挑在两肩,踏着步子,麻溜地奔向顾客所说的地点。
这群人被取了特定名字——“山城棒棒”。
楚萍萍便是其中的一员。
她行脚轻快,虽然个子不高,但肩膀却充满力量,扁担一横一挑,几十斤的货物便被扛上肩膀,奔跑的脚步富有节奏,山城大大小小的梯坎便这样留下她一道道轻盈的足迹。
她常年奔波于车站附近,那里客流大,每天都能接到活儿。
“嬢嬢走哪儿去呀?”
路遇一个牵着孩子、手拖大袋行李的老妇,楚萍萍上前笑脸相问。
“马蹄街那边,你晓得不?”
“哎呀,就在我家那边嘛,近得很!”
楚萍萍说着就卸下担子,准备帮老妇架行李。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急冲冲跑过来,肩担往地上一杵,发出碰撞声响:“你抢生意嘛!这个人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楚萍萍直身,因为身高矮只能仰视对方,但在气势上,她丝毫不弱,回怼道:“你千里眼嗦,隔那么远都能看到。”
“老子就是千里眼!”
“哎呀,你们莫闹了嘛……”夹在中间的老妇见此很为难。
“嬢嬢你莫管,今天我就要问个清楚,啥子叫看到了就是你的生意,做人做事要讲规矩嘛!”楚萍萍质问对方,“你倒是说看看,你好久看到的?哪只眼睛看到的?”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对方态度很蛮横。
“哈,两只眼睛,要得,照你这么说,那边那个顾客是我的了?”
不远处一个同行正帮人提货,楚萍萍招手朝那边,边跑边喊:“王哥你站到,有人说这单生意不是你的!”
听及此,王哥霍得停了下来:“哪个说的?”
“有人说,谁看到了就是谁的。”楚萍萍单手叉腰,指向不远处闹事的人。
却见那人已消失在原地。
咦?人呢?
楚萍萍知道这一计管用,回到老妇身边:“走了,嬢嬢。”
“要得,刚才那个人确实不讲理。”老妇都忍不住说句公道话。
“还不是看我一个女的,觉得有法欺负嘛。”楚萍萍担子一挑,一担子的货物利落上了肩,不晃也不摇,“我妈老汉儿经常给我讲,对于不讲理的人,我也该不讲理。都是讨生活的,犯不着谁来为难谁。”
楚萍萍一路和人说着话,将客人送到了居民楼下。
“谢谢你了萍萍。”
“不客气嬢嬢,以后有事常联系。”
“好嘞!”
楚萍萍将刚挣来的一把零钱揣进裤兜,往回家路走。再过一段路就到自家了,这会儿,女儿楚楚应该放学到家了。
路过街边小卖部,她在门口扯了两根棒棒糖,数了一块钱递给老板:“李叔,买糖。”
正在看报的老人抬了抬头:“今天收工早哦!”
“是刮早。”楚萍萍将糖揣好,“走了李叔。”
“慢去哈。”
楚萍萍上了楼梯,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到一阵琴音,她知道,楚楚在按时练琴了。
她推门,轻手轻脚走进她房间,站在她身后听了好一会儿。
一曲终了,她边上前边鼓掌:“哎呀呀,这首曲子弹得真好!”
她不认识什么钢琴曲,但每次女儿练琴她总是给尽赞美。
还在读小学的楚楚回身,看到她,开心笑起来,露出侧边缺牙说:“妈妈你回来啦!”
“回啦,这首曲子叫啥子?好好听哦。”她好奇问。
“这个叫《梦幻曲》。”楚楚认真回答,“老师喊我好好练,二天六一儿童节了去舞台表演。”
“哎呀那太好了!楚楚今天吃不吃糖?”她变魔术般从包里拿出棒棒糖。
楚楚摇摇头:“老师说,换牙期最好不要吃糖。”
“听你的!”楚萍萍对女儿的自律表示欣慰。
从小到大,女儿一直都是大人眼里的乖宝宝,在学校认真学习,在家里主动为家人分担家务。幼儿园时,老师说楚楚有音乐天赋,她就用积蓄给她买了架钢琴,还报了音乐班,老太太不理解,她只说,想倾尽全力把能给女儿的都给她。
晚间吃了饭,楚楚洗漱完,楚萍萍招呼她上床睡觉。
睡前,楚萍萍发现她手背有点干燥,拿了护手霜,蹲在楚楚身边给她涂上:“快到冬天啦,擦点护手霜,小手都是润润的。”
“妈妈的手摸起来不润。”楚楚感觉到了,挤了一大坨立马按到楚萍萍手上。
楚萍萍笑着说“多了多了”,又给女儿匀回去,楚楚哈哈笑,又把手指往妈妈手背上沾。
母子俩笑着闹腾,直到楚萍萍剧烈咳嗽了两声,才终止了这场欢闹。
“妈妈你感冒了吗?”楚楚忙问。
楚萍萍捂住嘴巴摇摇头,另一只手摆了摆:“咳咳没事,刚才笑太久了,被口水子呛到了。”
她起身铺好被子,安顿女儿上床休息:“乖,躺好睡瞌瞌了哈。”
“要得嘛。”楚楚于是钻进被窝里,闭上眼。
楚萍萍关上灯,轻轻带上房门。
深夜室内。
房间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从卧室到客厅,再到紧闭的洗手间,紧接着洗手间灯光亮起,内里传来呕吐夹带着几分极力压低的咳声。
老太太被声音惊醒,走到门口时,楚萍萍已经扶着墙缓缓挪步出来。
她赶紧上前去扶她:“今晚上是不是又没吃药哦!”
“小问题。”楚萍萍被搀着坐倒在沙发上。
老太太接了水又拿了药,着急地往她面前递:“先人板板,赶紧把药吃了!”
“要得。 ”
楚萍萍将药送服,老太太仍然没有松气,她问她:
“这个事,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楚楚吗?”
“瞒到起。”
楚萍萍用着拜托的语气,对母亲说:“你也莫说出去哦,我怕她晓得了会难过。”
“你就不怕她哪天晓得你一直瞒她,更加难过吗?”
“那估计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她那个时候长大了,晓得了也莫事。”
楚萍萍直身,走到窗边,注视着外界的万家灯火,那一盏盏温暖的灯下,藏着无数个温暖的家。
“妈,你猜我为啥要给她取名叫楚楚?就是楚楚可爱嘛,喊起来多乖的。”楚萍萍回头笑。
“你名字叫萍萍,也乖。”老太太走到她身边。
‘萍萍啊……我就是觉得我这名字有点造孽,像浮萍一样,一辈子都在跑呢。当年移民的时候,跟你们从巫山跑到这边儿,现在挑个棒棒,天天又是跑去跑来的,脚杆都跑出好多肌肉了哦。”楚萍萍边说边笑。
“喊你天天莫跑了,就在屋里头休息嘛。”老太太一点没笑,反而听得着急。
“跑过去跑过来挺好的,锻炼身体,有利于健康。”她喝完杯里剩下一点水,赶紧劝对方,“时候不早了,都去休息了嘛。”
说完率先进房间,关上门,留下老太太连连叹气。
时间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楚萍萍扁担抵在地上,坐在码头墩子,望着远处即将靠近的船只,等待着船缓缓靠岸。
经历车站那次事件之后,她迁到了这边,来得久了,渐渐每艘船的样子她都记了下来,甚至于有些船何时停靠,她都能估出来。
货船停靠码头,这艘船这次拉的是些蔬菜瓜果,成捆成捆的甘蔗往下卸,船上下来几个人,楚萍萍心想,这里可能没她生意,就往另一边码头去。
走了一程路,突然被一个男人声音叫住:“大姐你等一下!”
楚萍萍回头,见对方是刚才货船上的人:“有啥子事?”
宋归安摸出烟盒,笑着问:“抽烟不?”
“不抽。”
“那我抽。”
“你给我收回去。”
楚萍萍感觉这人没个正事,转身欲走,对方赶紧上前,和她并行:“大姐,其实我关注你很久了,你在这附近守了好几个月。”
“切。”楚萍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停下来,单手叉腰,扁担往地上一杵,“你啥意思嘛?”
“你莫误会。”宋归安叼着烟,双手高举做投降状,接着流畅地报出:“楚萍萍,家住马蹄街附近,目前是自由职业,家里有个母亲和女儿,女儿名叫楚楚,读四年级。”
“你到底要做啥子?”楚萍萍手里扁担一扬,下一秒即将落下。
“莫紧张,姐姐。”宋归安双手仍旧高举,把嘴里烟吐掉,郑重道:
“我来找你,是想拜托你个事。”
8.
“婆婆,我回来了。”
楚楚推开房门,窗前,婆婆正在织围巾,听到了声音,戴着老花镜回头:“今天下班啷个那么晚?”
“跟一个朋友去吃了火锅。”
楚楚将外套和包包往架子一挂,像有什么急事一般,直奔房间而去。
“男娃儿还是女娃儿?”婆婆又问。
楚楚怕老人误会,胡乱借口:“女娃儿。”
应完急忙带上门。
储物间里放着楚萍萍生前的物品,楚楚翻出相册,发现里面基本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弹钢琴的、跳舞的、写作业的……她看着看着,心酸又难受,看完相册赶紧又去找其它东西。
她翻出了一个日记本,日记本上有密码锁,她知道密码是自己的生日。
打开锁,她在一篇篇文字里搜索起了要找的内容。
在快要看到底页时,她手指停住了。
楚萍萍有写日记的习惯,日记记述着当日的一些杂事,每一篇日记字数都不长,都是些生活碎片,正因此,楚楚才能通过她留下来的文字聊以怀念。
“2013年,11月6日。”
日记接着写:
“江上有大风,码头等了五六个小时,这份辛苦钱挣得真不容易,好在宋归安每半个月按时结算,我觉得还是可以再坚持一下。”
楚楚赶紧拍下照片,发给宋思云,没多久冲出房间边上天台边给他打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
“你快看我发给你的照片!”她忙提醒。
宋思云点开图片。
那一页文字间,“宋归安”三个字格外显眼。
“他们生前竟然认识!”
楚楚言语里全是震惊,继续说她的推测:“他们当年可能有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你我一点也不知情。”
楚楚上了楼梯来到天台,跑得太急,呼吸急促着继续:“我甚至感觉,那场船上事故,也有隐情……”
“我们可以试着找一找与当年事故有关的人。”宋思云已经有了头绪,他走到窗边,目光停留在虚空,“当年的事故有幸存者,我明天就去了解。”
“我跟你一起过来。”楚楚当即决定。
“好。那我们在哪里会合?”
“山城酒馆嘛,我到时候请假。”楚楚当说便做。
“好,不见不散。”宋思云约定好。
“回见!”
挂掉电话,楚楚准备下楼,楼梯拐角处,黑暗里突然冒出来的老太太吓了她一跳。
“哎哟婆婆,你啷个来这儿了嘛!好黑人哦!”
“我好像听到你在跟一个男娃儿讲电话。”
“不是男娃儿,是个女娃儿。”楚楚连忙“澄清”。
“听声音有点儿像男娃儿的嘛。”
“他喉咙做过手术,变了声的。你莫想多了。”楚楚脑子转得很快,说起谎来眼睛眨也不眨。
“哦,勒么起的嗦。”
“对!”
翌日。
宋思云两人在一处老小区的居民楼前停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陈叔家?”楚楚问。
“嗯。”宋思云提着保健品礼盒,犹豫着没上楼,“他在那次事故中被救了下来,瘸了条腿,他应该是晓得一些的。”
“那我们快上楼。”楚楚先一步地进了楼梯间。
刚进去,上空一个人正往下“走”。
那人年龄看上去约莫五十,头鬓斑白,单手拄着拐杖。
楚楚原地愣住,有个想法漫上心头却不敢确定,直到宋思云在她身后喊:“陈叔。”
陈峰家里。
“云娃儿,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了?”
陈峰给面前两人添上热茶。
宋思云发现陈峰几年没见,似乎更显老了,客厅墙上挂着张全家福,应该是他年轻时候拍的,那时他腿脚利索,旁边还站着一双儿女,看上去家庭美满。
“您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宋思安聊起家常。
陈峰在他们对面坐定:“对啊,我娃儿他们一直都在外地定居,家里就我一个。”
“那您的身体……”宋思云不免担心起来。
陈峰倒不介意:“我只是一条腿不太方便,生活上完全能照料好自己。”
“那样就好。”宋思云为之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没喝,犹豫一番后问及今天来此的要事:
“陈叔,十年前船上出事那天,您看到我叔叔了吗?”
他紧接着:“新闻说是船只起火爆燃,起火前……我叔叔在做什么?”
陈峰听后,表情陡然变得沉着严肃。
他没正面回他,只答:“事故就是起火爆燃,新闻不是说了吗?”
“那您是否记得,当时船上运的是什么货物?为什么船只无端端地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故?”宋思云追问起来。
陈峰却不再回答了。
他站起来,扶起一旁的拐杖:“这些问题我怎么清楚?”
宋思云也随之起了身:“可您当年经常跟叔叔一起跑货。”
“我说了!我不清楚!”陈峰拐杖笃笃点着地,脾气已经被点着,“我一个瘸子知道些什么,不该问的你们别问!”
陈峰手指门口:“这里不欢迎你们,请你们出去!”
“你这老爷子……”楚楚拉开椅子站起来。
宋思云拉住她,劝道:“算了吧,我们走吧。”
“走就走!”
楚楚率先出了门,噔噔的脚步声宣泄着她此刻的怒气。
宋思云走到门口,在带上门之前,门内的陈峰出了声。
他对着门边的宋思云沉声道:“思云啊,不要陷在过去,过好当下吧。”
“谢谢您的劝告。”
宋思云带上门,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再度确认了猜想。
十年前那场事故,陈峰一定知道什么隐情。
“他不打算告诉我们,这人身上,全是疑点。”楚楚越想越不甘,“难道就这么算了吗?线索就这样从他身上断了吗?”
“或许还有别的线索。”宋思云脚步停下。
楚楚也随之停下。
江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寒意,两人不知不觉到了长江索道附近。
“那些突然出现的物品,或许是什么线索。”宋思云猜测。
楚楚把头发捋到耳后,吹了吹额上刘海:“反正我是没什么头绪。”
她看到索道附近的车厢,往事浮现心头,缓缓说道:“十年前的今天,我妈妈说要陪我坐索道。可是……那天她失约了。”
那天她钢琴比赛得了奖,楚萍萍说带她去索道对面吃老火锅。
那天她在这头等了很久,楚萍萍都没来,来往的人从她身边一个接一个经过,江风比今日更加凄凉刺骨。
“现在要去试试吗?”宋思云听完她的讲述,征询问,“我陪你去,算是弥补当年的遗憾。”
楚楚点了点头,用力吸了下鼻子:“好啊。”
两人进了车厢,窗外下方是滔滔的江流,对岸楼宇的剪影在视野里缓缓放大。
车厢进入半程,天色突然间暗了下来。
紧接着传来一声雷鸣。
“打雷了?!”楚楚转向宋思云,“你听到了吗?”
宋思云先是有些不解,接着他耳膜里也传来了隆隆声。
“怎么回事?”他惊问。
“不知道啊!”楚楚接着感受到视野随之昏暗,天旋地转,周围一切进入无序,宋思云的身影在她面前消失又出现,车厢的空间折叠又扩张,光线陆离,她身体瞬时像被拽入了另一个世界。
虚空里,他看到了模糊的影子,听到了模糊的声音。
那个声音……
是楚萍萍的!
“我今天先不回去了……”
“不急,反正后头还有时间……”
“没事,她会理解的……”
……
“妈!妈!!”
楚楚像是坠入了深黑的河中,浑身冰凉,她拼命嘶喊:“妈你在哪?!”
虚无里,声音堆叠,近在身边又远在远处。
“没关系,她会理解的……”
“她会理解的……”
“会理解的……”
……
楚楚惊叫,霍然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身在车厢,靠着宋思云肩膀,好一会儿才从刚才的经历回神。
她脸色发白,发出艰涩声音:“我刚才……”
“我知道。”宋思云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一滴冷汗顺着他下颌滴落,“我刚才也进入了那个空间,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我们先下索道。”
两人落了地,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刚才的经历回神。
“我开始相信你之前说的量子灵魂理论。”宋思云将自己刚才所历说给她听,“我们可能被卷入了高维空间,进了他们当时所处的时间点。”
“所以,乘坐索道是关键所在吗?”
楚楚提出猜想。
两人一拍即合:“那我们再去试试?”
“好!”
两人又从最初起点出发,等待着意外的再次出现。
然而,预想之中的事并没有发生。
他们不甘心,又一次尝试,从头坐索道。
然而仍旧无所改变。
来回折腾几番之后,他们已经力竭,瘫倒在江边一处长椅。
缓了好一会儿,楚楚复盘起问题所在,提出自己的新猜测:“或许触发空间穿越是有限制的,应该只能通过一定的时间点、地点、物件。”
“那下一个触发点该如何确定?”宋思云领悟很快。
“去找找看,十年前,离今天最近的时间点有没有什么关于他们或者我们的重要的事?”楚楚执行力很强,快速分工,“今晚回去,我们就各自查一查。”
“好,有进展,随时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