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货船靠岸,码头人来人往。
小宋思云背着书包准备下船,面前宋归安探出双手正要接他,宋思云却掉转回头,往船里跑。
“不是下来了嘛?你往哪儿去?”
“我的金鱼落在船上了!”
宋思云头也不回地跑回去,宋归安就在原地等他,等的过程中点了根烟抽,烟雾缭绕间,他微眯起眼。
远处船行传来长长的鸣笛,他正待看向声源方向,兜里的手机响起了铃音。
宋归安打开翻盖,一见来人姓名:
“玲儿。”
因为吸烟微绷的嘴角迅速舒展开了,他忙按下接听键:“喂,玲儿。”
“上岸了没得?”那头女人问。
“才上来哦。”
“今晚上过不过来吃饭?带上云娃儿一起。”对面又问。
宋归安侧头望向货船——宋思云正往这边跑,手里提着袋金鱼,跑的时候慢悠悠的,生怕将鱼给颠到了。
“来嘛,那就麻烦你今中午要多添两双筷子。”
“没得啥子麻烦的。”女人说,“那等哈儿见。”
“要得。”宋归安合上翻盖,靠近船,抻起手要去接宋思云。
宋思云却先他一步,像条灵活的鱼儿蹦下了船:“走嘛,你说我背了书,要带我去买凉虾和棒棒冰。”
“吃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待会儿还吃得下饭不哦?”宋归安领着孩子向前走。
“吃饱了就不吃中午饭了嘛。”
“那啷个得行?一哈儿要走你刘姨屋头吃中午饭。”
听到这里。
宋思云步子陡然停了,他回头看宋归安,不解问道:“为啥子总是要去刘姨屋里吃饭喃?”
“啷个了嘛?”宋归安笑问,“刘姨煮饭不好吃蛮?”
“好吃是好吃。”宋思云一本正经说实话,正肃着张小脸道,“就是经常去,去了好几次了,我都感觉不好意思了。”
宋归安一听顿时乐了,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小毛孩子担心这个。
他笑着拍了下他的书包:“那等哈儿到废品回收那儿把你书卖了,卖的钱给刘姨买馍馍,要不要得?”
“不准卖我的书!”宋思云坚决抗议。
“那把你卖给人贩子嘛。”宋归安继续提议。
“也不准卖我,我要跑回来!”
“那只卖个猪脚脚要得不?”
“也不行!你才是猪脚脚!”
“哈哈哈哈……”
一大一小迈着步伐上了山城石阶,笑音隐没在两侧的楼宇间。
房间里灯泡散出暖色,一大一小刚进屋就闻到了饭菜香气。
刘裕玲捧着刚炖好的排骨汤出来,将其放上桌:“冬瓜排骨汤来了,等你们来,一直煨起的。”
“好香哦。”宋归安探起脖子嗅。
刘裕玲擦净手里的水,招呼他们两人:“快洗手吃饭。”
“要得。”
宋归安领着宋思云洗了手,两人入座,刘裕玲打开桌上电饭锅给他们盛饭。
“云娃儿只吃得到半碗,他刚才吃了碗凉虾,还捞了一肚子杂七杂八的。”宋归安赶紧提醒。
“好。”刘裕玲将刚盛满的米饭拨了部分出来,递给宋思云,“来,云娃儿。”
“谢谢刘姨。”
“不谢。”刘裕玲接着给宋归安盛饭,宋归安发现了什么,忙抬手打住:
“等一哈!”
“爪子了?”
宋归安目光停留在她手中的饭碗上:“你买了新碗吗?我以前经常吃的那个鲤鱼荷花碗呢?”
“你还刮讲究。”刘裕玲看了看手中碗样,“最近是买了一副新碗筷,你用不用这个嘛?”
宋归安摆手:“你晓得的,我这个人比较恋旧,就喜欢以前用的老物件儿,而且那个碗寓意好,连年有余,和气生财,我们这些行船跑货的人就是要多沾沾这些。”
“有那么玄哦?”刘裕玲放下手里的碗去厨房,没一会儿就拿出了宋归安念叨着的宝贝。
“给你,你自己舀饭嘛。”
“要得。”
吃饭时,宋思云目光忍不住落向宋归安手里的碗。
碗身瓷白,两尾鲤鱼腾跃于粉荷之上,花色鲜艳饱和,像上个世纪的风格。
他发现宋归安对这些老式物件总是有种别样的执念,家里上世纪爷爷辈留下来的东西,他一直好好留着,到现在都还在使用。比如老式的钟表、老辈子自个儿裁的昵子大衣。
再比如他现在手捧的瓷碗。
“叔叔,你该不会对这个碗有感情了?”宋思云盯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
“那肯定有了噻。”宋归安夹了筷排骨放进宋思云碗里,一本正经讲起这碗的来历,“这个碗是你爷爷往年子在瓷器口那边买的,本来有一套,后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就只剩下这么一个独碗了。”
“搬家?”宋思云第一次听起这事,“好久的事情呢?”
“是往年三峡移民的时候么?”刘裕玲转问。
“是那个时候。”宋归安颔首,“我那个时候也还小,反正跟云娃儿差不多高,搬家那天还去祖坟烧了纸放了火炮儿。”
说起这事儿宋归安就发笑,嘿嘿对宋思云:“你不晓得你爷爷那天有多夸张,一个大老汉儿,坐在老屋门前的树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是不是不想走,那不搬行不行嘛?”宋思云问。
“想是一回事,但行动是另一回事。”宋归安摸着孩子脑袋,语重心长,“这世上总有很多事是需要我们行动的,只要未来是好的,一切行动都值得。”
面对孩子疑惑的注视,宋归安只是笑,又夹了筷排骨,放进孩子的碗中:
“你还小,等你以后长大,就懂了。”
客厅灯光暖意融融,包裹着案前围坐的三人,也将这瞬时的温馨刻进了宋思云的心里。
碗间烟气袅袅,散溢着记忆深处的岁月烟火。
4.
白杯腾起烟雾,宋思云接完咖啡向工位走,经过同事位置,见对方正打包东西,将桌面的杂物快速装进打包箱。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要搬家吗?”宋思云停下。
同事:“内部消息,我分到了第一批人里,下个月就走。”
宋思云端着杯子,指尖摩挲着杯身:“消息靠谱么?”
同事:“千真万确。”
同事打包十分迅速,盖上盒盖,准备把东西先拿下楼:“今下午开会就要公布这件事,没准儿你也在这批人里。我先下楼了啊。”
“好。”
宋思云目送对方离开,手里的咖啡迟迟没动。
下午会议室,主管公布了待转人员名单:“下个月转到上海的人员是这些,文件我已经发到群里了,有异议的今天下班之前找我。”
宋思云点开文件,在人员名单中的第二列清楚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在第二批,很快你也去上海。”散会后,同事停在宋思云桌前跟他聊起这事,“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家在浙江,离工作地近,倒是你——”
同事手扒拉在他椅背:“你就是本地人,要走的话更不方便了。”
“我也不打算长久留在这里。”宋思云埋头整理桌上的纸页。
同事诧惑:“不打算留重庆?为什么啊?一直留在本地工作多好啊,离家也近。”
“家……”
听到这个字,宋思云的思绪短暂地沉顿了下,他眼底的某种情绪闪动了一瞬,借着低头整理文件的动作将自己的神色藏好。
“怎么了?”同事捕捉到了他的停顿。
“没什么。”宋思云淡然说,接着将纸页在桌面抵整齐,迅速放到文件夹里,“我不打算跟人事那边说留下来。”
反正,要离开这里也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行吧,今晚上聚餐,组长请客。”同事发出邀约。
“行。”
宋思云刚应下来,桌上的手机传出了嗡嗡震动。
他手机一贯静音,来电声只有震响,他看到屏幕中央显示的来电人备注:
刘姨。
办公室里许多人都下班离开了,他走到窗边接起电话:“刘姨。”
“你今晚上来吃饭嘛,你小弟弟过生,你们两个娃儿聚在一起热闹一哈。”
“刘姨,今晚我们组……”
“你大学毕业之后一直都没来过,好久都没一起吃过饭了。”刘姨略显急促的话语将宋思云呼之欲出的拒绝打断,对面再次邀请,“过来嘛,多一双筷子也多一分热闹。”
说着说着,对方温和的声语里竟有了些许沉重。
宋思云握着手机的指节绷紧,终于应下一声:“好。”
方才答应的聚餐事宜自然只能推掉,宋思云告别同事之后出了公司,坐轨道交通10号线去临华路。
老式居民楼的楼梯踩上去,四下都激起咚咚回声。
503房间门口,宋思云将右手提着的礼盒换到左手,习惯性地用右手敲了敲门:“刘姨,我是宋思云。”
喊了一声无人应,他又敲了敲,敲到第3声时,门开了。
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板肃着一张脸,看到宋思云之后脸上也没什么新的表情展露,只说了句“进屋坐”,接着就退到屋里了。
宋思云停在门外的空档,刘裕玲从厨房匆匆出来,她边走边脱下围裙,脸上显有笑容:“来了嘛云娃儿?路上挤不挤?”一边问一边拉开玄关柜子给他找换鞋。
宋思云不在工作期自动切回方言,应道:“有点子,晚高峰是这么起的。”
他换鞋过程中,刘裕玲看到他放在柜头的礼袋,难为情地说:“下回你过来,直接吃饭就行了,不用买东西。”
“没得事,都只是给弟弟的小玩意。”说着,宋思云看向客厅方向。
小弟弟窝在沙发,手里抱着游戏机,埋头玩着游戏,略显嘈杂的格斗背景音莫名给房间添上几分热闹。
男孩旁边,中年男人也就是刘裕玲的丈夫,一手撑着脸,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刷着短视频,其间同样传出各种类型的背景音乐,与游戏音混在一起。
只是那些背景音与玄关处隔得有些远,除了电子物品的声音、刘裕玲偶尔的问话,房间就再无其他多余的声音,宋思云所在之处与他们所在之处仿佛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吃饭的过程中,除了刘裕玲时而夹菜对宋思云说“多吃点”之类的客气话,饭桌全程再无其它交流。
小弟弟吃完生日蛋糕就不再动筷吃饭,抱着游戏机溜下了饭桌。
一旁的男人见状拽住他手里的游戏机,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天天不吃饭,就晓得耍你这个!”
“我吃饱了!不想吃饭!”手里游戏机转眼被大人夺走,孩子哀声抱怨起来,“还给我!”
男人手偏到一边:“我给你个屁!饭吃了再说!”
见抢夺无望,孩子立马哭了,手往桌上一推,玻璃杯子一晃,滚到桌上后又摔落地上,部分果汁洒在了宋思云衣服。
刘裕玲见状,头痛地劝说:“他小娃儿吃得到好多嘛,要耍你给他嘛。”
“耍个屁。”男人置之不理,撂下筷子,“就是你一天惯时出来的!”
说着下了饭桌,接着玄关处传来摔门声,留下现场狼藉和哇哇大哭的小孩子。
刘裕玲只好抱起了孩子耐心哄,面对一桌凌乱,歉意地对宋思云:“不好意思哈云娃儿,让你见笑了。”
“没得事。”宋思云拿纸巾把桌上明显的残渍擦了。
刘裕玲忙着哄孩子,来不及给他添上新的杯子,只好说:“厨房第二排柜柜里有杯子,你去拿个嘛。”
“要得。”
宋思云去了厨房,打开第二排柜子,没看到杯子,只看到一些米和油。
他头顶上空还悬着墙柜,估计刘姨刚才说的可能是这个柜子。
他拉开第二格,门刚一打开,一道影子便猝不及防从面前跌下。
接着是一声碗摔碎的清响。
啪啦——
宋思云惊愕,碗摔成几片,他发现其间纹样,忙蹲下身去。
与此同时刘裕玲也冲进了厨房,见地面裂碗,忙问:“受伤没得?”
宋思云摇摇头,目光停留在那一地的碎片上,寸分不离。
刘裕玲发现了他的异常,顺势看向地上。
碗身上,残缺但可辨的图案映入眼中,慢慢唤出了她深处的某段记忆:“这个碗……这个碗不是……”
她跑过去,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瓷,错愕地转向宋思云:“这个碗之前不是弄丢了吗?啷个又会在这里?你刚才……在哪里找到的?”
她声音打颤,宋思云喉头僵硬,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站起来看向上方第二个已经打开的柜子,柜子里没有其他的碗,只有一些调料瓶。
“刘姨,你刚才说的第二个柜子,是哪个柜子?”
刘裕玲醒神,起身拉开落地柜:“是这个。在这边。”
宋思云意识到自己找错了位置,落地柜有两排,他刚才只看了最上层那排。
但因为这个意外,他却有了新的意外。
他看向那一地的碎瓷片,对刘裕玲说:“刘姨,请给我一个口袋。”
宋思云将碎瓷片小心翼翼收拢好,一路带着回了家。
夜深人静,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电脑屏幕。
宋思云在浏览器的搜索框中键入汉字:
“消失很多年的东西突然出现是为什么?”
点击搜索后,相应结果达到数千条。
有一些是新闻:
“某男子家中黄金首饰不翼而飞,多年后竟又在同一位置出现。”
他点进去,发现报道开头写得极具神秘色彩,结局最后揭露,竟然是家人所为,男子嗜赌成性,家人选择将财物藏匿,后期家中遇到需要用钱的情况,不得已才将黄金拿出。
还有一些是讨论帖。
宋思云进了网友讨论区,有一些网友纷纷分享起了自己的经历:
“你们有没有那种经历,比如小时候,丢了一个心爱的玩具,你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但突然有一天,那个东西出现了,并且还出现在你原本找过的位置。”
帖子一出,底下评论多达百条。
1L:确实,说到这个我可太感同身受了。小时候玩那种彩色玻璃珠,有颗蓝色的我特别喜欢,有天它不知道去了哪儿,可我明明把它收在瓶子里。我找遍了整个房间,一无所获。过了大概半年吧,我房间大扫除,我在书柜角落发现了它。可那个地方,我之前明明搜了很多次。
2L:类似的经历我也有,我去找算命先生算了一下,说是被什么“灵”藏起来了。
3L:楼上有点邪乎了,有没有可能楼主的东西一开始掉在哪个死角,之后才滚出来的,只是你之前没找到。
4L:我确定不是。因为房间所有角落都被我找了个遍。
5L:附议二楼的说法。我们村里一直有个习俗,人死了安葬入土前要摔碗,我祖爷当年下葬,墓前摔了一个他生前用过的青花碗,过了几年,我们回老家扫墓,在坟前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碗,碗里发黑。那段时间我妈妈做梦,梦到祖爷托梦,质问怎么没来给他敬酒。我们之后扫墓买了酒,倒在碗里,我妈就没再梦到他,那个碗也不发黑了。
6L:多少有点神秘色彩了。
7L:有没有可能,那碗是别人放的?
8L:我不想解释,这些是我的真实经历,如有欺骗,天打雷劈。
9L:我说你们编放事也要有个限吧!相信科学的口号都喊了那么多年了,你们成天还在论坛里搞唯心!
10L:我们这个论坛本来就是讨论超自然事件,不听的叉出去!别在这儿装智人!
11L:就是,我们都是在分享真实经历……
……
之后很长的内容都是吵架或劝删,宋思云无心再看下去,点叉退出前,他注意到了那个论坛的名字——
“超自然事件讨论组。”
他点击了关注,并收藏了该页面,随后关机,靠倒在椅背。
桌面上,被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碎瓷片无声安躺,在电脑关机前的最后一秒,余光里,宋思云视线紧紧停留其上,心里产生无数疑问。
这真的是什么超自然现象吗?
还是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这两个问题出现在脑海的瞬间,房间里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不见,四野陷入令人不安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