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W酒店的地下车库,许予薇找了个车位停稳,熄了火。
引擎声一停,车厢里彻底静下来。身旁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眉心即便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松开,呼吸很轻。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忍心叫,探身过去想替他解安全带。这点动静还是惊动了他,楚既明眼睫动了动,睁开眼,目光涣散了片刻,落到她脸上,才慢慢对焦。
“到了?”
“到了。”许予薇收回手,“能自己走吗?电梯在那边。”
“能。”
楚既明推门下车,动作比平时慢,但还算稳。站稳后,他回身俯在车门边,声音低哑:“今晚麻烦你了。”
“行了,快上去吧。”许予薇摆摆手,“回去吃了药赶紧睡。”
他关上车门,朝电梯厅走去。背影高大,脚步虚浮。
许予薇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她打算看着他进了电梯就走——她今晚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现在人送到了,仁至义尽。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是梁策。
“梁总。”
“许经理,抱歉打扰。”梁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歉意,“楚总的手机一直没人接,我只好打给您。他到酒店了吗?”
“到了,刚下车,正往电梯走。”
“那麻烦您帮我转告一声:药已经送到房间了,我让人请前台直接送上去的,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好,我转告他。”许予薇应下来,正要道别,梁策又开了口。
“另外还有件事,实在不好意思。有两份交易文件需要楚总亲笔签,但他傍晚没回公司,所以得和他说一声……”
许予薇握着手机,看了眼远处那个慢吞吞挪向电梯厅的背影,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落下车窗,扬声喊了一句:“楚既明!”
背影停住,回过身来。
“梁策的电话!”她晃了晃手机,“找你的!”
楚既明慢悠悠地折返回来,俯身在车窗边。她把手机递过去,他接过来,摁了免提,“说。”
“送往上海的那两份合同明天就要寄走,你必须赶在那之前签了。我现在找人给你送过来。”
“那就明早到公司再签。我现在眼睛都是花的,只想吃了药赶紧睡,未必等得到人送上来。”
“你明天不是八点飞香港吗?哪有时间再来公司。”
“……”楚既明露出恍然的表情,“你不说我都忘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梁策的语速明显加快了。
“……行,那让他们送吧。”楚既明捏了捏眉心,把手机递还给许予薇。
梁策的声音重新在她耳边响起,比方才更客气,也更为难。
“许经理,您看这样行不行。能不能麻烦您再多留一会儿,替楚总把文件收一下?封口是贴好的,不用拆,在签收单上签个字就行。今晚公司能跑腿的人都有事或出差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许予薇:“……”
她当然一百个不愿意。代收文件就意味着要上楼,要进那个房间,要在那个地方多待上一阵。可梁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实在不好拒绝。
毕竟前段时间因为灵犀的那笔投资款,她和梁策的沟通还算频繁,每次麻烦他提供资料时,他都帮忙帮得很痛快;现在他要求帮忙,她出于社交礼仪,也只能回馈。
再说了,楚既明是她开车拉回来的,就差这最后一步,为这点事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她心里有鬼。
“……行吧。”她说,“文件到了,我签收完就走。”
“真的太感谢您了。”梁策的语气诚恳得近乎郑重,“改天我一定当面道谢。”
挂断电话,她抬起头。楚既明还站在车窗外,正低头看她。
“梁策平时就很会给人安排工作。”他说,声音里透出一点疲惫的笑意,“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许予薇拔了钥匙,抓起副驾上的包和自己的保温杯,推门下车。
“走吧。”她说,“我送你上去,顺便等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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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很安静。
行政楼层的轿厢铺着厚地毯,吞掉了所有脚步声。楚既明刷了房卡,最上面几层的按键才亮起来。
许予薇伸手按了楼层,按完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问他住在几层。上一次来的时候喝了酒,她还以为那一夜早就记不清了,偏偏连电梯里该按哪个数字都记得。
她收回手,盯着往上跳的红色数字,假装没看见楚既明望过来的目光。
“还记得?”
“梁策刚给我发过地址。”
“我也没问你怎么记得的。”
“……”这人是不是小睡了一会儿,又有精力嘴欠了?
电梯门打开,堂皇的电梯厅左右两通,指示牌标记着整层楼只有八间房,他住在右侧走廊西侧的角套。
楚既明刷开房门,侧身让她进去。
许予薇迈进玄关,脚步顿了顿。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这间套房。
那晚她跟着楚既明从酒吧过来,电梯里的交谈、进门后坐过的位置,她都记得,只是当时没顾上仔细打量四周。第二天清晨,她又惦记着上午十点灵犀的碰头会,收拾好自己就走了,同样没留心客厅的陈设。
现在,这间房在她眼前大敞着,玄关比她家的客厅还宽,鞋柜、挂衣架和全身镜各归其位;再往里是吧台和酒柜,酒瓶排得整整齐齐;书桌在客厅靠里临窗,桌面上最占地方的是两块42寸的超大显示屏和两台同时运转的笔记本电脑,一块深色屏无声滚动着指数与快讯,另一块则定格在密密麻麻的英文估值模型上。
两面墙的落地玻璃外,整座城市的夜景铺陈开去。
冰冷又浮华的空间……许予薇这样想着,收回视线,见玄关的柜子上果然立着一只小纸袋,是梁策让人送上来的药。
她拆开核对了一遍药名和剂量,又拿自己的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给楚既明。
“先把药吃了。”她说,“按医生交代的吃……如果还疼,再加量吧。”
“嗯。”楚既明就水把药片吞下,放下杯子,抬脚向客厅走去,“你坐,别一直站着。”
许予薇没挪步,收好杯子,把包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目光扫过衣帽间时,惊了一瞬。
除了底层摆着的几双皮鞋和几件休闲户外装,整面墙的挂衣杆上,清一色全是剪裁考究的西装与衬衫。无一例外是黑白灰的冷色调,却能从挺括的领口和细腻的暗纹里一眼看出价格不菲——许予薇怀疑,就算闭着眼睛往里抓一把,楚既明都能在三秒钟内搭出一身行头。
而衣帽间里最显眼的,是另一面墙上摆放的鞋。
清一色,全是跑鞋,新旧交替,像一列列跑过不同城市的里程表。
许予薇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那次在灵犀的电梯里,楚既明说自己有晨跑的习惯,怕她醒来看不见人,走之前特意留了号码,结果跑完回去,房间已经空了。
当时她半个字都不信,这种说辞跟“我昨晚只是喝多了”一样,都属于渣男语录里,明显是借口。
可眼前这一墙跑鞋似乎又提醒她,原来那天早上,他真的只是出去跑了个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记忆就不受控制地往更深的地方滑……
许予薇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于是赶紧刹住回想,提醒自己不准在这间房里展开多余回忆!
都什么时候了,事情早过去了,人家还病着,她站在玄关追忆往昔,不是有病吗?
她转过身,想往里走,刚一回头,望向客厅,吓了一大跳。
楚既明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也松了,正低头解衬衫领口的扣子,手指已经往袖扣上去了。
她惊得几乎跳起来,“你干什么!?”
“洗澡。”他平静地回答。
“你都这样了还洗澡!?”
“明天早上六点赶飞机。”他把领带放在一旁,“今晚不洗,明天更没时间。”
“那你不能明天晚上再洗?”
楚既明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建议难以理解。
“我冲一下就出来。”
许予薇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没好气地说:“随便你。我警告你啊,你现在这个状态,万一晕倒在浴室,我可不负责进去救你。”
楚既明很轻地笑了笑。
“知道。”他顿了顿,“如果文件提前到了,帮我放书桌上就行。”
他拿着换洗衣物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浴室方向隐约传来水声,隔着两扇门,听不真切。
客厅里只剩下许予薇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文件还没到,她答应过梁策的忙,只能硬着头皮帮到底。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晕倒在浴室我可不负责进去救你”。话是赌气说的,可万一呢?偏头痛疼起来天旋地转,热水一冲,晕倒也不是没可能。她都把人送到这儿了,就差这最后一步,总不能撂下一句狠话就走,回头真出了事,梁策那句“感谢您”岂不成了笑话。
等他出来,确认人没事,她立刻走。
许予薇给自己找好了待在这里的定位,几乎是小步逃到了落地窗前。
酒店楼层很高,整座城市的夜景在脚下蔓延,远处的高架像一条流动的光带,于万家灯火之间缓缓延伸。
很好,一切都很正常。预见里的九月二十四日,到这一刻为止,总算有惊无险地翻篇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觉得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下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水声停了。
许予薇没有回头。
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在心里数落自己。她和楚既明又不是没在酒店共处过,第一晚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何况现在他病得厉害。两个人的房间里,只有自己在胡思乱想,倒显得她心思不正似的。
玻璃上映着房间里的一点模糊动静,卧室的灯亮了,一个影子晃过去,又停住。
许予薇抿了抿唇,索性又往玻璃前走近了一步,逼自己专心看窗外的车流。
她决定了。
在楚既明换好衣服出来之前,她绝不回头。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来的时候,许予薇正盯着一处路口的红绿灯、数着第八十三辆通过的车出神。
“看什么呢?”
她吓得肩膀一缩,猛地转过身。
楚既明就站在半步之外。他洗了澡,换了身灰色的短袖T恤和深色运动家居裤,头发还带着湿气,几缕搭在额前。卸了西装和腕表的男人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陌生了几分,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唇色淡淡的。
“你……”许予薇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弹开了,落回窗外,“你怎么还不去睡?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
楚既明没有回答。
下一秒,她的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你想干嘛!?”许予薇失声叫了出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后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无精打采,“你看看,我是不是发烧了?”
许予薇愣住了。
她这才发觉,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烫得反常。
她迟疑着抬起另一只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果然,皮肤底下透着一层热意,不算烧得吓人,但显然超过了正常体温。
“有点烫。”她收回手,眉头皱了起来,“你房间里有退烧药吗?”
他摇了摇头。
“要不再叫个外卖,买点退烧药?”
“不用。”楚既明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按了按额侧,“偏头痛带的,睡一晚自己就退了。”
“都这样了,你明天还要出差?”
楚既明苦笑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许予薇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自己如果病了还能请假,公司会有B角的同事顶上,但站在高生态位上的管理者,却没有任何退路。
“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都烧起来了还嘴硬。”许予薇恨自己的责任心又开始作祟了,“你不好好降温,万一后半夜烧得更厉害怎么办?”
楚既明看了她一眼,转身摆了摆手,嘀咕着“不会的”往卧室走去,脚步却比平时虚浮。
许予薇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两秒,耳畔响起了闺蜜那句“你就是烂好人主义”的评价。
不对,自己不是烂好人,只是责任感太强了。
既然救了人,就没有救一半扔下不管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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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既明仰面躺进枕头里,一闭眼,天旋地转。
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冰箱门开合,冰块磕进杯桶,叮叮几声轻响,继而是浴室的水声和水落进池子里的滴答声。
这些轻微的响动隔着门传进来房间,虽不知道许予薇在客厅忙碌什么,却莫名令人安心。
脚步声回来,一条裹着冰块的凉毛巾落上滚烫的额头,激得他一个激灵,随即,紧绷的太阳穴舒缓了。
“你还没走?”他闭着眼问。
“答应了梁策帮你收文件的,顺便等你烧退一点再走。”她坐在床沿,声音很轻,语气有些拧巴,“免得明早你没坐上飞机,先乘上救护车了。”
“……其实……”他想顺着她嘴硬的话开玩笑,却发现已经累得吐不出字了。
“赶紧睡吧,不准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听见她起身,去浴室把毛巾重新冰镇,再回来,毛巾落回额头,凉得正好;过一阵,又是一趟,再一趟。
他原本想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烧自己会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偏头痛犯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自己扛。
疼得再厉害,吃药,关灯,睡一觉,第二天照常开会,没有人需要知道,也没有人敢在他这副样子的时候靠这么近。
被人这样照顾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一松,困意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催她走,甚至有点贪心地想,她要是能一直在身边待着就好了。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可还没细想,意识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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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楚既明醒来时,头已经不疼了。
他朝卧室门外看了一眼,叫了声:“许予薇?”
没人应。
昨晚睡着前,她还坐在床边,叫他闭眼,别再说话。他原本觉得自己只是歇了一会儿,再睁眼,竟然已经天亮了。
楚既明起身去了客厅。
晨光透过纱帘铺在书桌上。那只牛皮纸文件袋端端正正摆在桌面正中央,旁边搁着一支许予薇留下的签字笔;文件袋左边,今早该吃的药片分好了剂量,齐齐整整放着,再旁边,是她那只粉白色的保温杯。
他走过去,拿起保温杯,旋开杯盖。
水是温的。
她临走前倒掉了剩水,重新烧了一壶灌进去,就为了他今早醒来,能有一口温水顺药。
想到她站在玄关,瞪着自己说“不负责进去救你”的模样,楚既明笑了一声。
说得那么凶,最后不还是留下了,还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得如此妥帖。
他拍下桌上的杯子和文件,点开对话框,正要发照片过去,又看了眼时间:她昨晚不知道忙到几点才走,这会儿大概还没睡醒。
算了,晚些再说。
起飞前,楚既明将照片发给她,告诉她烧已经退了,头也不疼了。
许予薇很快回复:【那就好,记得按时吃药。】
他看完,又等了一会儿。
没有下一句。
楚既明回了个【遵命】,随后问她昨晚什么时候回去的,休息够没有。
乘务员过来提醒收起手机,他才退出对话框。
香港的谈判排得很满。几方各有条件,一项项谈下来,原定的休息时间也被占去不少。楚既明照常听意见、改方案,事情处理得顺,只是每次拿起手机,总会顺手看一眼许予薇有没有回复。
她回过一次,说自己睡得很好,让他忙自己的事。
于是他真的忙了一下午。
散会后回到酒店,楚既明松开领口,坐下准备看第二天的材料,手机恰好亮了。他拿起来,发现是梁策发来的文件,回完才又点进许予薇的头像。
聊天还停在下午。
他翻到前面,发现所有对话几乎都是自己先开口,许予薇倒也不是不理他,问一句答一句,回答得很认真,就是从来不肯多说。
工作上没见她这么惜字如金。楚既明靠回椅背,把手机拿近了些,重新看她那句“记得按时吃药”。
人不在北城了,还惦记着管他的药。
大概是自己前几次逗得太过,她现在总防着,生怕多说一句,又被他拿来打趣。
这次见面,得让她自在一点。
他想了想,发过去一句:
【回来请你吃饭。】
消息发完,他才重新打开材料。看过两页,手又伸向手机,拿到一半停住了。
她有她的工作,又不是专门等着回他的消息。
楚既明将手机扣在桌旁,继续往下看。
谈判收尾那晚,他经过IFS,进了梵克雅宝的门店。
最初只是想买份谢礼,自己头疼发病倒在路边、害她一整晚忙前忙后,总该表示一下。
销售拿出几款项链,他看了一遍,选中一条,又让人将另一条拿回来。
“这两条戴起来,区别大吗?”
销售替他比较长度和搭配,问是准备送给什么人,平时穿衣服偏哪种风格。
楚既明想起许予薇。见她这么多次,记得最清楚的,居然都是她穿着西装、抱着电脑的乖巧模样。
“她上班穿得比较简单。”他说,“别太夸张,平时也能戴。”
销售推荐其中一条,又问:“需要包装成礼物吗?”
“需要。”
他答完,看着托盘里的项链,忽然想起她收到东西时可能会有的反应。
多半先问干什么,再说不用,随后又要把公事私事分得清清楚楚。
可她昨晚连自己的杯子都留下了。
楚既明让人包好。
销售问要不要附张卡片,他接过纸笔,想了片刻,只写下“许予薇”三个字,又觉得太像送给合作方的节礼。
“算了,不用卡片。”
反正要当面给她。
他接过纸袋,已经开始想回北城后的安排。下午有客人,得去一趟公司;她那边不知道忙不忙,临近中午过去,应该能抽出时间吃个饭。
她肯定又要问,杯子和笔找人送来就行,为什么非得亲自跑一趟。
楚既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人家那么在意自己的身体,出差回来,总该让她亲眼看看已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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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七日中午,北城秋高气爽,机场高速两侧的银杏开始泛黄。
楚既明坐在迈巴赫宽敞的后排,深色长裤上配了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夹克衫,少了几分平日谈判桌上的凌厉,整个人透着股长途飞行后的慵懒与松弛。
前排驾驶座,梁策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环四季那边签完了?瑞士那家主权基金没在18C基石协议里再卡锁定期的折价率吧?”
“卡了两个点,被我拿下一期芯片基金的优先跟投配额顶回去了。”楚既明掀起眼皮,悠哉地回道:“保荐人和承销团半小时前刚锁死最终定价区间,补充协议法务已经在走电子签,赶得上下月初港交所聆讯。”
“那就好,这单港股基石落袋,今年咱们在硬科技赛道的IPO退出成绩单就彻底稳了。”梁策松了口气,方向盘微打并入快车道,话锋忽然一转,“对了,那天怎么回事?明知道偏头痛有前兆,还自己开车出去?”
“出门的时候只是有点发紧,我以为扛得住。”楚既明随口解释,“老林那天被我派去送文件了,我想着自己开一趟也没什么。谁知道回程路上眼前直接黑了,只好靠边停车。”
“幸亏许经理及时出现。”梁策握着方向盘,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你们俩当时是在一起吗?”
“不是。”楚既明说,“她是突然出现的。”
“突然出现?”梁策皱眉,“她怎么会刚好经过那儿?西外环那条辅路我熟,从星海大厦回她住的地方,再怎么绕也不可能走那条道。那是穿城走对角线,远得离谱。”
楚既明沉默了两秒。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那天他疼得视线涣散,没力气问;后来清醒过来,忙着吃药、签文件、赶飞机,也一直没问。
“我也没问。”他说完,唇角却慢慢勾了起来,“不会是跟踪我吧?”
梁策握着方向盘,扭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一言难尽。
“以前在帝国理工读书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这个人有点自恋。”老同学毫不客气,“那会儿我以为你只是对自己的能力和外表自恋,没想到你对感情也这么自恋。”
“没办法。”楚既明漫不经心地靠着椅背,“在女人当中向来这么受欢迎。”
梁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倒是。”
但凡在创投圈混的,从初出茅庐的年轻女分析师到八面玲珑的投资总监,明里暗里往楚既明跟前递橄榄枝的女人确实如过江之鲫。可梁策怎么看,星海那位行事利落、待人谦逊耐心的许经理,也不像是会干出“下班驱车三十公里跟踪投资对手”这种事的人。
“你别不信。”楚既明来了兴致,开始摆证据,“她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可一靠近我,耳根就泛红,眼神会躲闪。还有,她特别留意我的身体状况,我头疼的事她记得比我自己都牢。”
梁策敏锐地抓住了漏洞:“你观察得这么细?开会的时候一直盯着人家看?”
“挺明显的。”楚既明说得笃定。
“明显?”梁策直接拆台,“你不一直盯着人家看,怎么知道人家什么状态?既明,这可完全不像你的做派。”
楚既明不认可地笑了笑。
“而且她的能力是真的强。”他说,“韩正闹辞职那阵,多少人觉得灵犀要完,她一个人把韩正稳住,把乱成一团的项目排期梳理得滴水不漏,还配合陈屿逼星海市场部让了步。这种破局能力,我做投资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
“哦。”梁策拖长了音,“这不会就是你当初同意放行那一亿两千万的原因吧?”
“我是因为看好灵犀的V6研发前景才投的。”楚既明面不改色。
“得了吧。”梁策嗤笑,“以前你批款可没这么痛快,哪家不是磨到最后一页条款。这次倒好,审批一过,你特意交代我走财务加急通道,钱秒速到账。”
“毕竟灵犀急需这笔钱续命。”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被投公司的死活了?”梁策一针见血,“楚既明,你关心的到底是灵犀的死活,还是许经理的感受?”
“在公言公,在私言私。”楚既明脱口而出。
这八个字他说得干脆利落,浑然不觉这口气是从哪儿学来的。梁策在旁边听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笑得方向盘都晃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梁策收了笑,目视前方,“你说得对,公私分明。”
车快进城区的时候,楚既明忽然开口:“前面拐一趟星海大厦。”
又是星海?梁策以为自己听错了,提醒道:“下午的客人两点到。”
“来得及。”楚既明看了眼腕表,“你先回国展中心,我去送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