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明施施然坐下来,长腿微曲,侍应生极有眼色地送来一套干净的碗筷。
熟悉的木调香味悄无声息地侵占了小半张桌子,把许予薇周遭的空气搅得有些逼仄。她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这一套流程怎么似曾相识?对了,五天前在酒吧,他也是顺着林妍的邀请、顺势就坐到了自己旁边。
从酒吧那晚到现在,除了她那条“工作时间,别发私人短信”,两个人再没有过任何联系,如今陡然相遇,又是这种工作性质的社交场合,倒叫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以公事为主、恭敬问候,还是以私人态度为主、自然应对……
“上次启衡和星海一起投的那个项目,现在怎么样了?”幸好陈屿先开了口,领导一发话,便给社交氛围定了调,许予薇暗暗松了口气。
“还活着。”楚既明答得也随意,“创始人最近开始跟我讲第二增长曲线了。”
“第几回了?”
“忘了数了,至少三四回了吧。”
陈屿笑了一声,“净整些虚的。”随后他又主动聊起近期圈内几个估值虚高的大模型和人形机器人项目,楚既明时不时接上两句,见解毒辣又切中要害,莫嘉凯起初拘谨,后来被勾起了求知欲,也跟着插话请教。
说到一半,侍应生过来撤换前菜盘子。
莫嘉凯动作敏捷地往后避让,随手将一旁许予薇的盘子也一并递了过去,并顺手为她杯里添了热水。整套动作太顺,顺得连许予薇自己都没觉得需要道谢。
楚既明深邃的眼眸在年轻人英挺帅气的脸上落了落,状似无意地开口:“莫经理来星海多久了?”
莫嘉凯一边将杯子递到许予薇的右手边,一边礼貌又阳光地回道:“我是去年转正的,不过实习就在战投部了,一直跟着予薇姐。”
“那才毕业没多久……之前在哪里读书?”
莫嘉凯一愣,坦诚报了哥大的校名。
“本科也是?”
“不是,本科在纽约大学。”莫嘉凯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其实我高中就出国了。”
“这么早,家里还挺舍得放手。”
“我爸妈觉得男孩子早点出去摔打好,生活上对我比较放养。”莫嘉凯语气格外随意自然。
楚既明点了点头,指节在杯壁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星海现在的社招门槛越来越卷了,能进战投部的都不是一般人。”
“害,我哪里算卷出来的,又不是真学霸。”莫嘉凯摆了摆手,阳光干净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敬佩,“纯粹是家里舍得在教育上砸真金白银。真要是论真刀真枪拼智商读书,跟我们予薇姐根本没法比!”
许予薇正低头默默往嘴里塞菜,恨不得自己能从餐桌上隐形,闻言动作猝然一停,警告似地扫过去:“嘉凯,吃你的饭,扯我干什么?”
“本来就是事实嘛!”莫嘉凯转过头,像个积极向外人炫耀自家王牌的迷弟,“楚总您不知道,我们予薇姐才是正儿八经的学霸!”
楚既明的视线登时重新移了过来,落在许予薇因为有些尴尬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是吗?”
许予薇刚要开口打断,莫嘉凯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她是H大计算机系硬核背景出身!所以每次拉技术尽调,代码框架和底层架构她扫一眼就能揪出硬伤。我刚进组的时候,看那些服务器架构图看得头皮发麻,予薇姐五分钟就能把核心逻辑链画在白板上!”
“莫、嘉、凯。”许予薇咬牙切齿地低声叫他全名。
莫嘉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予薇姐?这又不是机密,而且是楚总问的。”
许予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平生第一次对这个年轻有为的后辈产生了掐死拉倒的冲动。
对面的陈屿终于低低笑出了声,适时开口替下属解围:“学历背景是一回事,主要是予薇做事会抓重点,很多事情交给她,她一下就能抓住最关键的点。”
许予薇有些诧异地看向陈屿,这位向来以冷静克制著称的老大,极少在外人面前当面给下属这么高的评价。
“而且肯下笨功夫。”陈屿继续道,“刚来部门那会儿,别人给的项目判断,她从来不盲从,非得顺藤摸瓜把原始底单和技术源头全翻出来核个底朝天。所以有时候……在合作方眼里,确实挺麻烦、挺较真的。”
许予薇耳根更热了:“陈总……”
莫嘉凯像是找到了共鸣的盟友,猛点头:“对对对!特别较真,予薇姐审文档的时候,连标点符号都抠!”
楚既明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窘迫的许予薇:“这点我深有体会,许经理眼里确实揉不得半点沙子。”低沉的嗓子咬字清晰,“深有体会”四个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来,听得许予薇直冒冷汗,生怕他下一秒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浑话来。
莫嘉凯反倒没听出任何潜台词,还在傻乐:“其实对比其他项目组的负责人,予薇姐脾气算很好的了,对我们新人特别有耐心,什么业务都手把手带。”
楚既明挑起眉尾,目光缓缓从小莫脸上转回许予薇紧绷的侧脸上,眼底浮起一丝玩味:“是吗?那可能是我运气不好,许经理这份‘耐心’,我还真没怎么领教过。”
话音落地,长桌上蓦地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酸味,莫嘉凯这个缺心眼的直球选手却接得无比顺溜,理所当然道:“那很正常啊,楚总是咱们项目的最大谈判对手嘛,在商言商,予薇姐怎么可能对竞争对手心慈手软!”
许予薇默默闭上眼,陈屿则低头喝茶,借茶杯掩住了唇角那缕不太合乎时宜的笑意。
楚既明却像是听到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答案,认真地点了点头:“莫经理说得对,很有道理。”
许予薇懒得再看他。
陈屿把茶杯放回桌上,笑着替她截断了这个话题:“行了,再聊下去,我们许经理这顿饭该吃不下去了。”他顺势把话头重新绕回先前聊过的某个项目:“说起来,前几年咱们一起投的那家公司,最近是不是又在找你们追加?”
“消息挺快。”
“老股东追投,不算什么秘密。”陈屿端起茶杯,“我倒有点意外。听说他们今年收入虽然涨得不错,市场热度却降了不少。”
“所以一开始没打算投。”
“后来怎么又改主意了?”
“公司收入没什么问题,客户也没什么问题。”楚既明顿了顿,“市场口碑和热度降了,归根到底,是几个难伺候的客户恰好都是产业股东带进来的。”
陈屿已经隐约听出了后半句:“定制太多?”
“不是一般的多,多得让其他客户已经拿不到任何部署和运营的排期,自然口碑也就降了。”
陈屿问:“那你还敢追?”
“为什么不敢?产品没坏,团队没散,客户也还在。”楚既明语气平淡地笑了笑,“不过说起来,我一直觉得产业资本有个挺有意思的问题。”
陈屿抬眼。
“项目没投的时候,都在问它能不能成为下一家伟大的公司。真投进去了,财务、市场、研发、销售,每个部门都过来问一句——它能替我干什么。”
楚既明笑了一下,“最后每个人都拿到了一点协同,最值得投的那个东西,反而没了。”
桌面安静的瞬间,许予薇听懂了,陈屿更听懂了。
这句话没有主语,可桌上谁都知道主语是什么。它说的是楚既明聊到的公司,也可以是任何一个被产业协同一点点啃空的标的。
当然,也包括今晚谁都没有提过的灵犀。
“市场化基金也有自己的毛病。”陈屿淡淡开口。
楚既明抬眉:“愿闻其详。”
“项目没投的时候,天天讲长期主义。”陈屿发出微不可察的轻笑,难得地冷了眼神,“估值一涨,最先问退出窗口的也是你们。”
楚既明被点名,却不恼怒,摊手笑道:“陈总这是开始翻旧账了。”
“彼此彼此。”
楚既明抬腕看了眼表,顺势推开椅子站起身。
“今晚启衡还有两个越洋电话会,就不多打扰陈总雅兴了。”
陈屿跟着起身:“慢走,改天再聚。”
楚既明同陈屿握手道别,又朝莫嘉凯微微点头,最后目光才落在许予薇身上,后者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楚总慢走。”
直到那道深灰色的背影穿过回廊、彻底消失在门外,莫嘉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由衷感叹:“其实楚总私底下人挺不错的啊,一点架子都没有。”
“投资机构的合伙人,在外面当然有风度。”许予薇不买账地回道。
“可之前在会议室里,他质疑灵犀团队管理有潜在风险时的冷脸,真的太有压迫感了。”
“那是因为你坐得离他远。”太快的话一出口,许予薇就后悔了。
“坐得近……难道就没有压迫感了吗?”莫嘉凯转过头,眼神纯真又好奇。
“坐得近,只会被压死得更快。”
“……哦。”莫嘉凯缩了缩脖子。
对面的陈屿冷不丁低笑出声。
“陈总,您笑什么?”
“没什么。”陈屿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只是觉得,楚既明今天心情还挺好,脾气也不太一样。”
许予薇心虚地挪开视线,决定不再主动接茬;陈屿看破不说破,没再打趣,抬手叫了侍应生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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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以后,陈屿先下楼去开车,莫嘉凯拿着消费单去前台开发票。
许予薇刚走出餐厅门廊,就看见楚既明还站在外面打电话。
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在车里等着,他却没上车。
许予薇假装没看见,准备从旁边过去。
“许经理。”
唉,果然被抓包了……许予薇只好转过脸,生硬地招呼道:“好巧啊,楚总你还没走呢?”
“一晚上都是公事。”楚既明收起手机,抱臂问道:“现在可以聊聊私事了吗?”
许予薇假装没听懂:“我们有什么私事?”
“先问你一句。”楚既明说,“那天从酒吧出去以后,你身体怎样?”
“早好了。”
“那就好。”他停了几秒,“既然好了,为什么不回微信?”
“工作消息我都会回。”她略微一想,又不客气地反问道:“而且你发的微信我也回了,怎么,楚总没收到?”
楚既明单手插在裤袋里,语气不紧不慢,“是说让我别联系你的那条吗?”
“……”许予薇抬眼看他,“楚总这是在问责?”
“算不上问责。”楚既明说,“只是以后我问你身体怎么样,不想聊可以不聊,回我一句没事就行。省得我还要猜,你是单纯不想理我,还是人真不舒服。”
许予薇抿了抿唇,“楚总平时对商业合作伙伴,都这么负责?”
“不是。”楚既明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
许予薇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睫毛动了动,别开了眼,“几天前的事了。”她说,“楚总现在才想起来不对?”
“当天就想道歉。”楚既明说,“但你让我,工作时间别发私人短信。”
“……”
“所以我一直想当面确认一件事。”他看着她,“你是在生气我吻了你,还是生气——吻你的人是我?”
“我只是不喜欢接吻这件事。”
楚既明反而笑了,“那还好。”
“什么还好?”
“至少你讨厌的是接吻,不是我。”
许予薇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为什么总能在一些很偏僻的地方得出奇怪的结论?”
“难道不是吗?”
许予薇把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换了,“私事聊完了。”她说,“那我可以聊公事了吗?”
楚既明挑眉:“现学现卖?”
“跟楚总学的。”
“请说。”
“韩正暂停离职了。”许予薇说。
楚既明明显一顿,“宋言劝住的?”
“我。”
“你?”
许予薇很满意,至少她总算把楚既明脸上那股总是游刃有余的表情震得松动了,“他先暂停离职三天,回去规划一下V6的架构。韩正和我约定,如果他暂停离职的这三天里,我能在集团争取到三个月不再往灵犀塞新增的产业协同需求的窗口期,他就考虑至少把V6做完再走。”
楚既明上下打量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能量了?”
“目前还没有。”
“……”
“但我已经在集团内部争取了。”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冻结期没争下来,市场部没谈,星海一个字都还没松口,她手里其实一张牌都没有。幸好对面这个人还站在这里,愿意听她把话说完,那她就必须趁现在,把赌局推出去。
“听说楚总挺喜欢打德州。”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许予薇看着他,“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楚既明低笑了一声,“我打牌,但不拿LP的钱赌气。”他说,“你先说赌什么。”
“如果韩正愿意留下来,把V6做完——启衡就恢复那一亿两千万的投资。”
“启衡投不投,从来不是围着韩正一个人的去留决定。”
“我知道。”许予薇说,“你投的是标准产品,是灵犀有没有能力成为一家真正的平台型公司。这句话,你在灵犀的会议室里、第一次和我见面时就说过了。”
他唇角一弯,“很高兴许经理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工作上的话,我记得一向很清楚。”
“所以?”
“所以,既然V6重新有机会出来,你当初暂停投资时最大的那个风险,也正在被解除。”她迎着他的目光,“这还不够吗?”
“许经理现在,挺会把有利于自己的前提塞进结论里。”
“承让。这几天被逼出来的。”
楚既明看了她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用一种暧昧且欣赏的目光重新审视着她的脸。
“可以。”
她一怔。
“韩正如果明确留下,把V6做完,我撤掉启衡的暂停意见,恢复投资流程。”楚既明说。
许予薇本来还在脑子里飞快地准备了很多讨价还价的话术和市场预测的结论,居然一句都没用上。
“予薇姐!”
莫嘉凯拿着发票快步出来。
“票开好了,陈总的车也过来了。”
“来了。”许予薇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许经理。”听见楚既明的声音,她停住,回头,“我等你翻牌。”楚既明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里,消失在了城市霓虹的夜幕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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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对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