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许予薇抬起眼,后面的话却没能说出来。
楚既明眉心微蹙,等着她往下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慢慢落到他随呼吸起伏的胸口上。眼前的人明明好好的,可刚才那个画面里,他躺在车里,一动不动,像是昏死过去了。
“怎么?不舒服?”楚既明见她这副反应,不像害羞,也不像生气。
许予薇想说自己没事,嘴唇动了动,连这句敷衍都说不出口。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想伸过去碰碰她的脸,探一探她的体温。
“别碰我。”许予薇立刻往后躲开。下颌上还留着被他扣住的触感。她刚才一直在躲他,距离摆得明明白白,他还是亲了下来,连让她说完话的机会都不给。迟来的恼怒涌上来,她重新抬头,愤愤地瞪他。
楚既明没在意,收回手:“你脸色很差。”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好。”他直起身,往旁边让开一步,“那你先缓缓。”
许予薇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攥住身旁的包带。
她想站起来,腿上却使不上劲,只能先坐着。楚既明没再靠近,也没再说那些让她招架不住的话,侧身靠坐在一旁,打量着她。
她低下头,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玻璃门开合的声音就在这时传来。
“真服了,都跟他们说了多少遍——”林妍一边收手机一边往回走,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薇薇?”
许予薇抬头看她。
林妍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俯身握住她的手臂:“怎么了?脸怎么白成这样?”说着又握住她的手。
“好冰……”林妍低头看了一眼,抬眼扫过站在旁边的楚既明,再转回来时,声音放轻了,“又……头晕了?”
“嗯……”许予薇看着好友,没说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的默契,不用她开口,林妍也猜到了。
林妍嘴唇动了动,还想追问,目光扫过旁边的第三人,到底忍住了。
“妍妍……”许予薇攥紧她的手,“我想离开这里。”
两人对视了一瞬。
“好,我送你回去。”
“现在就走?”楚既明往前探身,眉头皱起来,“她脸色很难看,要不要再坐一会儿?”
林妍扶起好友,顺手帮她拿了包和外套:“楚总,麻烦让一下。”
楚既明侧身让开,眉头锁得更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没弄明白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前因后果一句没提,林妍一进门就要把人带走。
许予薇站起来,脚下有点飘,像喝醉了似的,下意识攥紧了林妍的手。
楚既明跟着起身:“你这个状态,真不用去医院?”
“不用。”许予薇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补齐,“我缓一会儿就好。”
说完,她挽住林妍的胳膊往外走。楚既明没有再拦,也没再追问。
玻璃门缓缓滑开的时候,许予薇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回头,可还是朝卡座那边看了一眼。楚既明还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隔着酒吧昏暗的灯光,他的神色看不太清,只在和她对上视线的时候,偏了偏头,一脸没弄明白的样子。
许予薇立刻转回头:“走吧。”
出了酒吧大门,晚风迎面扑过来,她肩膀一缩。林妍随即把外套披到她身上。
两人走出去一段,直到酒吧里的人声被玻璃门隔在身后,林妍才停下来:“刚才他是不是亲你了?你……是不是又看见了?”
许予薇点头。
“是不好的画面吗?”
路边恰好停着一辆打双闪的车,橙黄的灯一亮一灭。
许予薇望着那点灯光,心里越发沉:“我看见他倒在车里。”
林妍握着她的手没松:“楚既明?”
“嗯。”她咽了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口也没有起伏……”
林妍满脸震惊:“你是说,他会出车祸?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四号。”许予薇声音很轻,手指在包带上不安地摩挲,“一开始画面定格在一辆黑色的车上,车停在引桥边上,车头歪着,打着双闪,旁边有块高架的绿牌,我大概认得出,是西外环那一片。然后视线拉近,车里半躺着一个人,就是楚既明……”
林妍眉头拧紧:“是撞车了?”
“没看到撞击的痕迹。但车歪成那样,人又昏迷了,除了车祸,我想不到别的可能。”许予薇望向远处,神情恍惚,“妍妍,其实他刚才贸然亲我的时候,我特别生气,很想骂他。可一看到他两周后可能出车祸,我又拿不定主意了,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
林妍想起好友刚才在酒吧里对楚既明爱答不理的样子,想了想,说:“你要是真不想跟他再有来往,可以等到事发当天,给他发条短信,隐晦地提醒一句注意安全?”
“没用的。”许予薇痛苦地蹲下身,“从小到大我试过好几次了。预见的场景,不管怎么努力都躲不掉的。”
“那就别管他了。”林妍也跟着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你想啊,你不是还看见他十月要向你求婚吗?既然十月的楚既明人还好好的,九月这个事故就要不了他的命,也不会让他缺胳膊断腿。”
许予薇转过脸,撇了撇嘴,满脸无奈:“话是这么说,可我做不到明明预见了,还眼睁睁看着别人出事不管啊。”
“是是是,就你责任心最强。”这么多年闺蜜,林妍太了解她了。许予薇在职场上冷静理智、防备心重,骨子里却比谁都心软。“还记得大一那会儿,你还没跟学长在一起的时候,系里那个暗恋你的男生吗?”
“记得,好像是姓刘什么……”
“名字不重要。那人当时一直追你,你拒绝了无数次,明确说了不喜欢他那一型,私下也吐槽过好多次,说他烦,不想再见到他。结果有天晚上你从自习室出来,他突然亲了你。你一看到他期末会因为翻墙抄近路去考试摔断腿,立马就心软了,不但没追究他的x骚扰行为,还天天陪他上自习,盯着他备考,弄得那家伙以为真把追到你了。”林妍叹了口气,“后来期末考完,你倒是救了他一命,让他从从容容进了考场,腿没断,只摔了个韧带撕裂。等你跟他坦白,说只是担心他、并不想跟他交往,要划清界限的时候,他在女生宿舍楼下哭了三天三夜,整栋楼的人都快被他哭出心理阴影了。”
许予薇尴尬地笑了笑:“那次确实好心办坏事,闹得挺不愉快的。”
“所以这次你千万别重蹈覆辙。要是对楚既明没那个意思,就坚持把界限划清楚,别一直惦记着他未来的倒霉事,别主动关心,也别给自己太大精神压力。”林妍拍了拍她的手背,“等日子近了,你真放心不下,就找个由头提醒他一句,注意交通安全。怎么提醒、用什么立场提醒,到时候再定。犯不着为半个月后的破事,把自己内耗个没完。”
“我怎么可能为了他内耗?”许予薇嘴硬了一句。
“行行行,你不会,你没有。”林妍顺着她的话把她扶起来,摸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走吧,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我先送你回家。”
回到家,许予薇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第一件事就是瘫进沙发,点开手机日历,在“9月24日”那一格输入备忘:【西外环高架引桥】,然后打上红色高亮标签。
她明明在酒吧里还为那个蛮横的亲吻生气,也早就下定决心,以后除了公事邮件,绝不跟这个男人多说半个字。可九月二十四号那个打着双闪、昏死在方向盘上的画面,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硬生生扎在她心里。
日历刚保存,屏幕顶端弹出微信提示。
是那个她最不想搭理的黑色头像。
楚既明:【到家了吗?】
紧接着又是一行:【身体好些了吗?】
许予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对话框上方悬了半天,最终退出了界面。
虽然好友劝了一路,睡前也给自己做足了心理暗示,可许予薇还是失眠了。
第二天,她顶着肿胀的眼睛走进办公室,脚步发沉。刚在工位坐下,大衣扣子都没来得及解,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来,震动声把她从神游里一把拽了出来——电话是宋言打来的。
“许经理,我在星海集团一楼的大堂吧。”刚接起电话,宋言的声音便焦急地响起,连客套都省了,“韩正那边我劝了一整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他铁了心要走。昨晚他干脆跟我摊牌,说哪怕放弃手里全部期权、净身出户都无所谓。说自己实在太累了,就算出去不找工作、在家躺半年,也一天都不想在灵犀待下去了。”
许予薇听得直皱眉。
灵犀是宋言、韩正还有梁辛宁三个人一手拉扯起来的。尽调加投后这四个月,她在灵犀进进出出,亲眼见过宋言接甲方电话时低三下四赔笑脸,也见过韩正在研发办公室里跟需求方拍桌子,争得面红耳赤。可不管多苦,宋言总能挤出一张讨好的笑脸,韩正也总能顺利交付,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总能找到把公司往前推的法子。
这一次,韩正不要期权,宋言也挽不回局面,两人显然都被逼到绝路了。
“你先坐会儿,我立马下去。”
许予薇下到一楼,很快便在大堂吧靠窗的角落座位上看到了宋言,他脸上写满落寞,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眼眶陷下去,眼底布满连轴熬夜的血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启衡踩了刹车之后,我连夜联系了原来谈过的几家机构。”宋言一边起身和许予薇打招呼,一边就聊开了,“圈子里消息都很灵通,一听核心技术负责人要撂挑子,全改口说‘风险太大,得重新评估’。这个我理解,换我做投资,我也不敢贸然进场。可我现在是公司负责人,面临的是服务器下周要续费,月底员工工资要发,催款账单不等人啊。”
“梁辛宁那边呢?”许予薇问的是灵犀第三位创始人,也是负责市场客户和财务的CFO,“之前她不是说去联系几家客户,说不定能分段验收吗?有没有回款的希望?”
“还在拼命催。可就算对方能验收,到实际回款也得下个月了,哪能算作救命的钱?”宋言抬起头看她,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哀求,“许经理,灵犀到底值不值得投,您比那些刚拿到BP的机构清楚得多。这四个月,尽调是您带队做的,我们几斤几两,值不值得投,您心里最清楚。”
许予薇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她当然清楚灵犀的价值,正是因为清楚,她才敢往战投部和投委会报两个亿的领投计划,可当初灵犀是香馍馍的时候,是他们三位创始人将她拒之门外、转头将启衡引进门的;现在启衡一喊暂停,又跑来求她救急,这算什么?
若是换了别人,想到这层因果,恐怕就忍不住开骂了,但许予薇见到宋言憔悴而忧心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把翻旧账的话吞了回去。
“宋总,你别急。启衡只是发函暂停,没说彻底撕毁意向书,韩工那边也还没正式办离职,一切还有转机。”
“是,是有转机,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找您。”宋言苦笑了一声,“我知道您一个高级投资经理,手里没有直接拍板打款的权限,让您帮忙,您也很为难……但现在情况特殊,灵犀价值几何,这次能不能度过难关、迎来转机,只有靠您了。”
大堂里的冷气吹得人皮肤发紧。许予薇叹了口气,没有直接答应,反问:“宋总,你希望我怎么做?”
宋言张了张嘴,没底气地搓了搓手心:“只要星海能动一动……”
“我知道了。”许予薇打断他,字斟句酌,“我先拿一个折中办法去向陈总汇报,星海先走内部特殊审批,争取先给你们过一笔救命钱,把韩工和研发团队暂时稳住。”
“太感谢了!”宋言整个人猛地坐直,灰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这边还需要提供什么配合?”
“市场部之前要求的长期排他、还有新增的定制开发,你们回去单拆出来、认真评估,如果集团真的绕过各种条件,同意先打款了,后续也需要你们补签协同发展的合同。”许予薇没有笑,神色严肃,“丑话说在前面,我只是去向上级争取,不保证这笔钱一定能过审、打进你们账户。”
“明白!太感谢您了,许经理,我这就回去整理,等您的好消息!”
宋言站起来,双手握住她的手郑重地摇了摇,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挤出一点活过来的笑意。
看着宋言快步离去的背影,许予薇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更沉了。
她明明只承诺了“尽力争取”,可在快溺水的人眼里,这已经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在商言商,投资条件谈崩、核心创始人掀桌,她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劝集团冒险打款。可宋言不是存心赖账的无赖,他只是性子太软,面对大厂的强势裹挟习惯了和稀泥,两头都想讨好,最后把研发团队折腾得不成人样。她讨厌这种毫无边界感的妥协,但无法否认,宋言想把灵犀做好的那份心是真的。
回到星海战投部所在的楼层,刚出电梯,部门行政助理余可馨就捧着平板电脑迎面走来。圆脸的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予薇姐,中午一起吃饭吗?”
许予薇一看表,“才刚过九点半,你就开始琢磨午饭,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不超前!上次咱们为了吃什么纠结了四十分钟,走到餐厅那些热门档口都收摊了。”余可馨眨巴着大眼睛,“今天早做规划,确保十二点整能把热饭吃进嘴里。”
“你能思考这些,说明今天陈总给你安排的工作不够紧凑啊。”
“行政助理时间越充裕,说明领导在本部门的事务越少,对大家而言,都是好事啊!”余可馨得意地抬起下巴,“你想吃什么?今天我负责抢位置。”
许予薇没忍住笑了一声,脸上的紧绷化开了一点:“行,听你的,你挑哪家我吃哪家。”
“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到时候不许挑三拣四。”
“绝对不挑。”许予薇收住玩笑,叫住正要转身的她,“可馨,陈总今天在公司吗?”
“上午都在,但下午要外出参加一个政府产业座谈会。”余可馨低头在pad上点开了日程表,“而且他上午十一点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大客户接待。予薇姐你要找他吗?那你最好抓紧,在十一点前堵住他。”
十一点前?
许予薇看了一眼腕表,时针已经指向九点四十五。
刚和宋言谈完,本想再考虑下说辞,斟酌斟酌怎么说服陈屿——毕竟他是战投部的一把手,在他这里拿不到支持,这笔钱在星海连第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去——但情况似乎不允许她慢慢谋划了。
“可馨,战投楼下那间小会议室现在有人用吗?帮我订半个小时,我这就给陈总打电话。”
“那间刚好空着,我这就给你锁日程。”余可馨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谢了,午饭记我账上。”
许予薇拿起内线电话,把打印好的融资清单和旧评估报告抱进怀里,拨通了陈屿的专线。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陈屿沉稳低平的声音传过来:“喂,予薇。”
“陈总,不好意思,灵犀的事,我想再占用您十分钟。”
“是想谈昨天你发的那份风险控制方案吗?我看了。”陈屿停了一下,“按那一版,还不能往上报。”
许予薇握着听筒,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昨晚交上去以后,她一直没收到回复,没想到今天刚开口,先等来的是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明白。”她缓了一下,才提起勇气接着说,“宋言早上来了一趟,灵犀眼下的资金缺口比我们昨天了解的还紧张。我想再跟您商量一下,出资和后面的业务条件,能不能拆开处理……材料我准备好了,可馨帮忙订了楼下的小会议室。您要是方便,能不能再听我当面向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材料带上,我下楼。”
“好的,谢谢陈总。”
许予薇挂了电话,拿着材料快步向楼下走去。领导只是愿意再听一次,但能不能成,还得看她临场发挥了。
小会议室里,她刚坐下,陈屿便推门进来了,依旧是温文儒雅脸上挂着一副金丝边无框眼镜,眼中的喜怒都被藏到了镜片之下。
“陈总,给您添麻烦了。”许予薇站起身,将电脑屏投到了白幕上,“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提前出资’,风控流程上不合规矩。但我还是想把完整的逻辑向您陈述一遍。”
陈屿拉开转椅坐下,抬手示意她继续。
“我们当初盯紧灵犀,看重的是他们在企业级办公协同领域的落地能力。星海有底层的云服务、有大模型算力,也有成千上万的企业客户资源,但这些技术怎么真正嵌进普通企业的日常业务里,必须靠这种懂行业场景的创业团队在前头打头阵。灵犀已经跑到了赛道第一梯队,这个基础没有因为这次风波消失。”
陈屿垂着眼看材料,没吭声。
许予薇暗暗咬了咬牙,顺着往下推:“启衡突然暂停,确实彻底打乱了节奏。但正因如此,如果星海能在这个时候顶上去,不仅能把估值压得更有利,还能把我们在企业级软件这块拼图上的战略卡位彻底占死。一旦灵犀活过来,星海既能拿到股权回报,更能直接带动灵犀上游客户对我们集团云服务的采购。前期我们已经搭进去四个月的尽调成本,现在一刀切放掉,重新去市场上挑一家合格标的,花费的代价绝对远高于现在的六千万。”
陈屿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面上看不出赞同还是反对。
许予薇心里发毛,音量不自觉压低了几分:“陈总,您看这样行不行。市场部要的全国独家排他、还有定制化开发,我们不放弃,拆到补充协议里继续跟他们磨;这六千万的底线出资,能不能先推上内部特别投决会过审?先把公司救活,我们前面的投入才不至于打水漂……”
说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像个死皮赖脸要钱的可怜虫,音调不自觉地发虚了。毕竟,没有一个资深投资人会被“沉没成本”这种感性理由说服。
陈屿放下材料,抬头看她:“予薇,我知道你在这家公司身上耗费了极大心血,灵犀的技术也确实在垂直领域独领一头,这些我从没否认过。”
完了!许予薇心里猛地一沉,她最怕这种铺垫,因为接下来对方就会说“但是”。
“但……”陈屿正准备接着往下说,会议室的门忽然“滴”的一声被人从外面刷开了。
“哟,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啊。”
一道洪亮而带着压迫感的声音插了进来。市场部总经理秦正川大步流星跨进门,深色西装笔挺,鬓角微灰,一脸上位者的冷硬。
跟在他身后的方旻沁一身深灰色修身西装,美艳的脸上带着凌厉干练的神情,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踩着细高跟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一进门,视线就落在投影幕布那几行字上,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
陈屿抬眼看了秦正川一眼:“秦总,不是十点四十在接待室碰吗?”
“在走廊正好碰上旻沁,就提前来找你了。”秦正川根本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拉开陈屿身侧的转椅坐下,看向许予薇,“刚才在门口恰好听了一嘴,许经理好像在跟陈总商量‘先给灵犀打钱’?这么大的战略调整,市场部作为最大的资源协同方,怎么连个风声都没听到?”
方旻沁不慌不忙地坐到秦正川旁边,翻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神色平静得挑不出半点波澜。
许予薇后背微僵。方旻沁是市场部的高级总监,也是秦正川手下最锋利的那把刀,这几个月市场部拼命往灵犀塞客户定制包袱,全是她一手主导的。
“秦总,我只是在向陈总汇报预案。”许予薇迅速收敛心神,不卑不亢地解释,“鉴于启衡暂停引发的连锁反应,如果不先把灵犀的现金流稳住,韩正带走核心研发团队,之前市场部对接进场的那几家大客户,后续连基本的交付上线都做不到。”
“所以我还应该感谢你的深谋远虑了?”秦正川脸色瞬间沉下来,“客户是市场部拿集团的招牌一家家磕下来的,服务器算力也是我们部门从大盘里抠出来的配额!现在你跑来跟我们说,星海的六千万先给他们打过去,之前白纸黑字答应市场部的排他权益和定制开发‘以后另谈’?许予薇,你这是拿着集团的战略预算,跑去给你的创业朋友做慈善呢?”
“做慈善”三个字砸下来,像一记耳光。
许予薇迎着秦正川咄咄逼人的视线,耐心解释道:“秦总,我从没主张过放弃市场部的权益。但现在的客观现实是,如果韩正真的在下周办完离职,灵犀直接就瘫痪了。一个瘫痪的创业团队,就算签了再苛刻的排他条款,除了违约打官司,对市场部有半毛钱价值吗?”
“那也是灵犀单方面违约!违约该赔钱赔钱,该追责追责!”秦正川冷笑一声,“你现在让我回去跟客户解释,说星海打算先拿六千万垫资做救世主,后期的功能定制请客户耐心等他们公司想明白了再做?你让我拿这话去交代,还是你许予薇亲自跟我去跟客户拍胸脯?”
许予薇被呛得胸口发堵。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翻看材料的方旻沁轻飘飘地开了口:“许经理,我只问一个核心问题——韩正呢?”
许予薇转头,对上方旻沁那双冷静挑剔的眼睛。
方旻沁用红笔在“出资计划”那一页轻轻敲了两下:“启衡之所以在前天晚上紧急发函叫停,就是因为楚既明在谈判桌上发现了韩正去意已决、标准化版本面临无限期延期。现在星海把这六千万真金白银填进去,韩正就白纸黑字保证不走了吗?这份材料里,有韩正亲笔签字的留任承诺书吗?”
许予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僵:“资金到位后,宋总会重新跟研发组谈股权……”
“所以你根本没有找韩正当面核实过。”方旻沁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判决书,“那这算什么新方案?无非就是启衡看穿了坑不肯跳,我们星海自己当冤大头,替启衡先把不稳定因素给处理掉。”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许予薇准备好的那些行业前景、市场规模,在这一针见血的质问面前瞬间苍白无力。
方旻沁嘴角勾起一丝嘲讽,“要是启衡看到我们星海递过去这么一份舍己为人的救火方案,想必在背后得笑得合不拢嘴吧?”
这句话里的机锋,已经越过了纯粹的公事探讨。
许予薇的脸忽地红了,虽然明白对方并没有往那方面引导,但心底却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如此说来,倒像是她在胳膊肘往外拐,拿集团的钱去填启衡的坑!
天地良心,她只是想帮宋言,想帮灵犀团队保住前途而已。
一直没说话的陈屿突然扣下手里的签字笔,清脆的撞击声截断了方旻沁的暗讽,也唤回了许予薇愧疚的联想。
秦正川看向陈屿:“陈总,你们战投部今天要是拿这种窟窿百出的方案去上投决会,市场部可绝对不会松口。”
“项目怎么评估,战投负责;市场部有什么意见,会上可以提。”陈屿挡了回去,随后把面前的材料推还给许予薇,“这一版不能报,拿回去重做。”
许予薇接住那叠纸,没有再争辩。陈屿替战投挡回了秦正川的话,却也当着他们的面否了她的方案。
“十一点的接待按原来的安排。”陈屿看向秦正川,“秦总,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到。”
秦正川的目光在那叠材料上停了停,起身离开,方旻沁合上文件夹,也快步跟了出去。
许予薇见大势已去,默默开始收拾电脑。
“予薇,你留一下。”
她的手停住了。原以为这场难堪已经结束,陈屿却没有起身。她只好把电脑放回桌上,重新坐下。
会议室的门合拢后,陈屿才把材料翻回出资安排那一页。
“你先别跟我说灵犀值不值得投。钱打过去以后,你觉得韩正凭什么会留下?”
“宋总说了,他会再跟韩工谈。”
“那是宋言的打算。你的判断呢?”
许予薇看着那页材料,迟疑着开口:“我想,资金宽裕一些,至少能补人,不用所有事情都压在灵犀的核心研发团队身上。研发负担轻了,韩正也许就愿意再留一段时间。”
“要补什么人,多久能接手,韩正认不认这个办法,你问过哪一项?”
她答不上来。早上宋言说得那么急,她想的是先让钱到位。至于后续的一切,她来不及细想。
“还没问。”“许予薇低下头,不敢再看领导一眼,“这部分是我自己推论的……”
陈屿把她把材料递还给她,沉下声道:“回去把该弄清楚的一一落实。已经核对过的,依据放上去;宋言说的,找相应的人再确认;你自己推论的,就把依据写出来。”
“明白。我先找韩工,把他愿意留下的条件问清楚,再和宋言他们核对现有合同和未来灵犀v6的开发到底怎么排。”
“灵犀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我知道你急,但很多事情急不来,你必须要站在集团的整体利益上、从长计议。”陈屿看了眼时间,站起来,“等你考虑清楚了,方案捋清了,该我出面的,我会出面。”
“知道了,谢谢陈总。”
陈屿长腿一迈,利落地出了门,许予薇跌坐在原位,心累得不想动弹。
她原本想赶在十一点前替宋言争到一点进展,现在宋言要的进展没争到,自己反倒多了一堆必须重新核实的问题。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许予薇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讨厌的黑色头像。
楚既明:【今天好些了吗?】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一句简单的关心,许予薇却觉得信息里的标点都透着让人窝火的悠哉——真好啊,当老板的可以工作时间撩妹,打工人却得鞍前马后地收拾烂摊子!
她盯着对话框,胸口那团火蹭蹭往上冒。
算起来,自从遇到楚既明,她这日子就没顺过:先是被抢了项目的主导权,接着又陪他过了荒唐的一夜,昨天又被他按在卡座里强吻;到了今天,工作被他随意的一句叫停给逼进死胡同,私生活更被他搅成一滩烂泥。
她真恨不得这辈子从来没遇见过他。
可目光落在屏幕上,昨晚那个画面又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昏暗的暮色里,高架引桥边停着一辆打双闪的黑色轿车。车窗里,楚既明倒在主驾驶位上,闭着眼,没了气息和动静。
一想到这里,烦躁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住。明知道该离他越远越好,可心里那根神经偏偏绷得越来越紧。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许予薇终于按捺不住,憋着满肚子火气,飞快敲下一行字直接甩了过去:【工作时间,别发私人消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