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野循声而动,立马跑到时之灵身边,瞪了一眼老李,矫揉造作地说:“小神仙,就是他欺负我,你可要帮帮我,不然我初来乍到,又这么柔弱,可怎么办?”
李木鱼:“?”
时之灵在内心呵了一声,静静看温屿野表演。
“还是他,抢了我的小猫,还要我给他修屋顶 ,可怜的小猫,可怜的我。”
坑人这一点李木鱼承认,但他还没到老年痴呆的程度,还清楚地记得他们只是交换,小猫作为猫质暂扣他这里,现在到这小子嘴里怎么就成他单方面欺负他了?
“你小子睁眼说瞎话是吧?”李木鱼抡起长烟杆,摆出一副要揍人的姿态。
“小神仙你看,他还想打我!”温屿野缩到时之灵身后,做了个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那表情差点把李木鱼气个半死,一口痰卡在喉咙硬是没吐出来,干瘪的皮肤上下拉扯好几回,李木鱼才将将缓过来。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不给这小子点教训不行!
李木鱼弹起身来,像一根弯起的枯枝,势态凶猛。时之灵仅仅是淡淡看了李木鱼一眼,他就悻悻地退了回去。
李木鱼狠狠瞪一眼温屿野,眼底尽是气恼和不甘心,但又碍于时之灵不敢动,怯怯地问:“小时,你认识他?”
温屿野冒出个脑袋到时之灵脸侧,笑问:“小神仙,你认识我吗?”
小神仙?
李木鱼以为自己幻听了,疑惑地看向两人,“谁?”
温屿野觉得这人真是老了,眼神不行耳力也不行,连天底下最美丽最善良最可爱的小神仙都不知道,温屿野正打算开口喷给他点小小的震撼,时之灵先一步打断他:“应该是我。”
温屿野乖巧猛点头,“应该去掉。只能是你。”
“?”李木鱼眼角一抽,真是奇也怪哉!他都没自封老神仙,居然有人管这个长发魔女叫小神仙。
这届年轻人都什么眼神?
时之灵这个祖宗他可惹不起,也不想惹,光是站在那里,就够让他害怕的了。
“算了算了,我老李今儿早上醒来的姿势不对,运势不好,你们走吧。”
时之灵提示:“猫。”
闻言,李木鱼立马回屋去把藏着的猫咪背包拿出来,给时之灵说:“就这个,没有别的东西在我这儿。”
说是背包,其实就是一个很小的背包挂件。
时之灵接过猫咪背包挂件,定晴一看……背包里赫然是一只小机械猫,但被绘上了彩色的图案,很有夏天的感觉。
时之灵凝视着手中的玩意儿,“这就是你的猫?”
温屿野:“对啊,可爱吧,是我自己做的智能小猫,可会聊天了,下次充满电给小神仙玩儿。”
“……”
时之灵无语到家,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总之就是很六。
不过想想,确实是温屿野能干出来的事。
“老李让我们走,”时之灵把猫咪背包挂件放到温屿野手中,“你说呢?”
温屿野把猫咪背包挂件挂在衣服兜边,“答应的事,我会做到。”
自讨苦吃?
温屿野读懂了时之灵的眼神,说:“这叫坚守原则。”
李木鱼本以为这事彻底泡汤了,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傻的,居然还要坚持,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行吧,看在小时的面子上,就让你修上一修。不过,材料的事我可不管,老头子我还要睡觉。”说着,李木鱼又躺回了地上,秒睡。
温屿野说出“坚守原则”这四个字时之灵是真的不信,只是恰好不好,时之灵是个非常坚守原则的人,既然答应带温屿野熟熟路,便要贯彻到底。
时之灵转身就走:“走吧,去取材料。”
温屿野:“一直都在。”
离开李木鱼家,绕过几个弯,正逢阳光上移,懒懒地躺在形状各异的石头上,缓慢爬行,像某种萌萌的海底生物。
“小神仙,你知道哪里有瓦片?”温屿野踩上一个暖暖的石头,问。
时之灵看见他脚下光影变换,荒芜的石头开出花来,“你不是说了吗,小岛物资匮乏,没有多余的瓦片。”
“哦!”温屿野一锤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是假装去取瓦片,实际上溜之大吉!”
“你刚才的坚守原则呢?”
“我有说过吗?”温屿野似是在回忆。
时之灵:“没有,是我说的。”
温屿野:“小神仙有什么计划吗?”
时之灵:“没有。”
温屿野眼睛一亮,说:“难道小神仙要去找个隐蔽的地方,施展法术,凭空变化一堆瓦片?”
“我为什么不施法直接把房子修好?”时之灵冷呵一声,语气平平又略带讽刺:“愚蠢的年轻人,少做梦多走路。”
“不是吗?莫不是小神仙打算堕神为魔,直接把天下瓦片占为己有?”温屿野恍然大悟,“这个我熟,反派都是这么操作的。”
“少看短剧。”
“我没看短剧啊?”温屿野说。
“没看短剧,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你可能是个天才。”
“哎呀,低调低调,这么夸我,我会飘的。”温屿野状似腼腆地说,“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小神仙发现了,怪不好意思的。”
“……”
你会不好意思?
时之灵宁愿相信明天是世界末日,也不相信温屿野会不好意思。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不想说话的,但时之灵已经彻底被这个非人类少爷折服了,无语到底,说了句气话:“如果你是主角,那我一定是反派。”
“为何?”
时之灵咬牙,一字一顿道:“因为一定要干掉你。”
打是亲骂是爱杀意是爱到极致,世间铁律,主角和反派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温屿野捂着心脏,一脸兴奋:“这真是我听过最动人的告白。”
“……”
向下走出李木鱼家的范围,转而右拐入一片五彩菊花从,经过一小段泥土路,抵达视野开阔之地。
无边无际的大海和天空瞬间铺开,汇成一幅巨大的幕布,海风蘸着阳光疯狂作画,作画。
画出一种巨大的宁静祥和。
温屿野向前一步,不可思议的色彩流进他的生命。他觉得,他不能没有爱情,就像生命不能没有色彩。如果可以,请神明赐予他斑斓亘古的画笔,让他得以绘出最美的遇见。
天空轻轻洒落,繁花猎猎而飞,呼吸织成丝线,心跳敲响时钟,他大手一挥,挥出无尽色彩,缤纷绚烂。
而在所有色彩的尖端,阳光倾洒之地,竖立着一块扁形巨石碑门。
巨石中央被挖出一个形似爱心的空心,五彩缤纷的小花簇拥着它,如同空无的心脏被彩色的爱意填满。
石碑上方有字:明月岛。
字中有灵:神灵。
有老人说,这是曾经的神明为心爱之人而刻的名字,代表着美好的祝福和永恒的怀念。
“这是天然的吗?”温屿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巨石碑门。
“老人们说是。”时之灵抬眼望去。
温屿野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海风徐徐,小岛便跟随着海风摇头晃脑,大海的味道在温屿野的鼻腔中爆开,他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明。
依偎着石碑的一朵黄色小花,莫名吸引了他。
在满片满片的璀璨之下,只有这朵角落里的小黄花没有被阳光照耀到,在狭窄阴影的石缝里孤独求生。
全世界都看不见它,它依旧开出了最美的花朵。
忽然之间,温屿野生出一种隐秘的想法,最美丽的花就该送给最美丽的人,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哪怕只盛开瞬间,也九死不悔。
他忘乎所以,一步一步来到巨石碑门边,伸手就要摘下这朵小花,不料下一秒,一阵淡淡的冰凉轻轻覆上手腕,他的心刹那凝滞。
“别摘下它,它是属于世界的。”
温屿野呆呆地转头看着时之灵,隐匿的骨骼疯狂颤动,冰冷的血液开始沸腾,他竟然感到心脏生疼。
为何呢?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该如何形容她此刻的声音呢?
他不知道,他居然不知道。
在温屿野这不长不短的人生中,他从未听见过这样的声音,以至于他拼命收刮头脑中的所有词汇和感觉,依然找不到任何能与之对应的东西。
他或许是疯了。
他真的疯了。
因为这一刻,他只能觉得,她真的是神明。
温屿野不自觉地回扣住时之灵的手,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飘落在手上那般轻柔,他单膝跪地,低头落下虔诚一吻:“但我是属于你的。”
时之灵愣了一瞬,短暂到令人无法捕捉,她没有说话,只是抽回手,转身走了。
温屿野跟着时之灵穿过巨石碑门,一阵狂劲海风扑面而来,吹得温屿野睁不开眼,却还用手掌护住时之灵的双眼。
这点力度对时之灵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长年累月生活在海岛上,对海风强劲度的抵抗力早已比平常人高出许多。
时之灵一双眼平静地看着温屿野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薄茧但不是为生活磋磨的茧,是未经风雨吹打、未受生活磨砺过的手,与岛民们的手完全不一样。
看着这样一双手,就有种不忍其被风雨吹打的感觉,时之灵伸手挡着海风,自然而然地按下温屿野的手。
“风停了。”
温屿野睁眼,海风中的那股强劲果然褪去了。
“真可惜,”温屿野颇感遗憾地说,“还以为能把我刮走呢。”
然而在抬眼的下一秒,他就彻底失语了。
在海风停歇处,言语的失效地,忽地闯入他眼帘的,是一条直达海天尽头的青石阶梯。
小小的身体立于青石阶梯的最高处,向下眺望,能够纵观整个小岛居民的生活。
红成一片的房顶,橙色的、白色的以及蓝色的墙壁,随处可见的彩色三角小旗帜,交错小路上来往的居民,所有的事物揉和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人间。
而这条青石阶梯,就直直穿过明月岛正中,通向海面上的小浮岛,直抵海天尽头。
仿佛链接着岛屿和天空的心脏。
传说中,神明的心爱之人曾在这里看过风景。
岛上的老人说,碑门是神明挖成的,花种是神明洒下的,石梯是神明搭建的,这是神明走过最孤独的一条路。
时之灵不信,因为她不信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更不信神会孤独会动凡心,除非神疯了。
作为故事,还算有趣。
温屿野昨天上岛不是走的这条路,他完全是凭直觉乱走的,此刻得见这宏伟一幕,直接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冲上他的天灵盖。
这一刻,连色彩都失效了。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世界是存在那么几个瞬间的,让人恍然醒悟,知晓世间一切不过浮尘,生命也只需要大口呼吸。
温屿野出神地想,人生,就该如此活着,如此美好,如此宏伟,如此绚丽,如此忘我,纵然不被理解,他还是要独自走向他的生命、他的爱情以及他的死亡。
一改嬉皮笑脸,他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温柔,一丝羡慕,还有一丝真情。
“在这里出生、成长、衰老、死去的人,一定拥有一颗无比纯净的心灵吧,一定每分每秒都被幸福包裹着吧。”
时之灵察觉到温屿野隐隐的异常,顿了一下,说:“很多时候,事情并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至于幸福与否,你亲眼去看看就知道了。”
温屿野:“小神仙说的对。”
沿着青石阶梯向下,房屋逐渐变多,到了石梯的尽头,也就是明月岛的底部,便是岛民的聚集地,紧密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温屿野跟着时之灵在房屋间狭窄的路上穿梭,好一会儿才在一栋小房子前停下。
时之灵走近敲门,片刻后门就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名雷秀丽,是时之灵比较熟识的人。
雷秀丽一见时之灵,便格外亲切:“小时啊,你来了,快进来坐。”
“不了,今天来是有点事请你帮忙,”说着时之灵取下斜跨着的小篮子,递给雷秀丽,“重新给你配的药,还和之前一样,每日煎服,早晚各一次。”
“这多不好意,总是受你照顾,”雷秀丽一脸笑呵呵地接过,关切地问:“对了小时,你刚说有事找我帮忙,是什么事啊?”
时之灵开门见山:“你之前那间危房不是拆了吗,我想买下之前拆下的瓦片。”
雷秀丽闻言连忙引着时之灵来到杂物间,“小时,你千万别和我我客气,有需要你只管拿去,提钱也太见外了。”
时之灵:“你的生活也不容易,我理应付钱。”
雷秀丽:“小时,你再说要付钱我可要生气了!”
时之灵点头:“嗯,谢谢。”
雷秀丽的视线移向时之灵的身后,她一早就注意到这个跟在时之灵身后的帅小伙了,笑呵呵地问:“小时,这位是?”
时之灵介绍道:“他是栗子屋的客人,要在这里旅居一段时间。”
“原来是客人呀。”雷秀丽又瞟了一眼温屿野。
温屿野礼貌微笑,雷秀丽一下就心生欢喜,觉得和时之灵甚是般配。
正在这时,屋里响起一阵杂乱的敲打声、嚎叫声。
一听就是被关房里做作业的小孩听见楼下动静,噼噼啪啪敲打着各处,逼迫着雷秀丽放他们出来。
然而这招早就对雷秀丽没用了,他们越是着急出来玩闹,她就越不给他们开门。
雷秀丽朝楼上吼了一声:“这作业你们是非做不可。”
温屿野很会揣摩人的心思,也很懂得如何说别人喜欢听的话,于是他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带小孩不容易,婆婆一定很幸苦吧。”
雷秀丽:“那可不,要不是他们父母把他们丢给我,我是真不想管他们,一天到晚不让人省心,每天就知道玩,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外面的大学谋个前程,以后就只能步了他们父母的老路,一辈子没出息。”
温屿野:“一直生活在这里不好吗?”
雷秀丽连连摆手:“那哪里行呢?苦啊,不希望他们继续受我们这样的苦。”
“外面的生活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好,”温屿野说,“也许有很多勾心斗角、残酷竞争。”
雷秀丽叹了口气:“我们哪儿能想那么多呢?只要他们能出去,找个工作,吃穿不愁,成家立业就行了,总比窝在这里一辈子好。”
原来即便是在这样美丽纯净的岛屿,人们也各有各的枷锁,为各自的生活奔波、努力以及奋力挣扎。
他想要挣脱的地狱,又何尝不是他人眼中的天堂。
温屿野扯出一个笑:“会的,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好了,机会也越来越多了,只要好好读书,他们一定能有个好前程。”
闻言,时之灵看了温屿野一眼,心想这家伙居然也有这样正常柔软的时候。
虽然时之灵从未出过岛,但她从网络上也能知道,现在机会微乎其微,普通人更是难于登天。
温屿野注意到时之灵的视线,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时之灵:“……”
雷秀丽:“但愿他们能抓住机会吧。”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喇叭扩散音,所有其他声音被瞬间盖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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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