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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狡兔

山风一吹,后背泛起丝丝缕缕的凉意,秦桑才后知后觉方才被猛虎扑倒时衣衫撕裂了。

她连忙拢住衣襟,兜头忽罩下了一件大氅,带着些许木质香气,再欲道谢,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剑眉入鬓,矜贵疏朗,竟是那日祁山脚下她顺手救过的那人,脱口而出:“是你?”

宗越便也当作刚认出来的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倒是巧,你怎会在此处?”

上次的事实在有些尴尬,他的低喘犹在耳侧,和此刻的仪表堂堂反差极大,秦桑攥着大氅边缘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轻声道:“原是想上山礼佛,谁知今日封山,我便从此处绕道下去,不料竟遇到了猛虎,方才多谢公子相救。”

“无需客气,上回的事,事出意外,你不要见怪。”宗越负手而立,“身上可还有别处伤着?”

秦桑摇了摇头,忽想起巧儿:“不过我有一侍婢不慎滚落山坡,不知生死。”

说罢她便急急去寻,却被蔓草绊住,整个人往前一栽,宗越伸手扶住,扑面一缕女子幽香,像春末被露水打湿的栀子,暗香盈袖,媚而不俗,那腰更是不盈一握,一手便能完全掌住。

怀中人挣了一下,他很有风度地松开:“失礼了。”

“是我没站稳,该多谢公子才是。”

话虽这么说,宗越却注意到她的脚步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他若有所思:“姑娘似乎怕我?可是有什么误会?”

他的姿态舒朗矜贵,风度翩翩,秦桑一时琢磨不透那日送礼小厮所说的话究竟是不是他的暗示,不过无论是与不是,她都不想扯上关系,便故意道:“怎会?只是男女大防不得不遵从,何况妾已有婚约,不得不谨慎些,公子切勿多想。”

这话十分聪明,一来告诉他,她已有婚约,二来表明她是极讲礼数的,若是那小厮的话真是他的授意,他便该听出这是回绝。若不是他授意,听了也只会觉得她有教养。

宗越何其敏锐,自然领悟到了其中深意,愈发觉得她聪慧过人,竟比他想象中的还胜几分。

他微微笑:“姑娘所言极是,没什么误会便好,那日送去的东西姑娘可还喜欢?”

秦桑品着他的话,仍旧分辨不出意思,便索性装傻:“东西是极好的,不过今日公子也救了我,倒让我受之有愧,该退还才是。”

这显然是顺势要与他划清界限,宗越眼眸深了深:“秦姑娘不必如此客气,一码归一码,今日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三言两语又将话抛过来,举手之劳也是劳,按理,她也该送礼道谢才是。

她心口一跳,恰好这时坡下传来了巧儿呼喊,原来她滚落山坡之后掉入了一处一人深的兽坑。

她连忙借口去看巧儿,避开了继续牵扯下去。

在随扈的帮助之下,巧儿终于得救,一上来便扑进秦桑怀里:“姑娘,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秦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了几句,又细细检查了她周身,除了几处擦伤和脚踝有些肿,并无大碍。

虚惊一场,秦桑再三谢过后,便借巧儿的伤势请辞,宗越十分贴心,指了两个随扈相送。

她本是要拒绝的,但此人似乎久居高位,并没有征求她的意思,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带着巧儿往山下去。

林间的骚动很快惊动了山寺的其他人,当孔有得带着浩荡的禁军赶来时,只见地上躺着一头猛虎,草叶上飞溅着大片血迹,顿时吓得腿软,扑通跪下来:“奴才来迟,望殿下恕罪!”

“已无碍了。”宗越将弓随手递过去,折身往山门方向走去。

他今日原是陪母妃礼佛,厌倦了冗长的佛号声遂到后山寻个清净,没曾想竟遇上了故人。

孔有得立马又变了眼风:“殿下真是神勇,那吊睛白额猛虎少说也有两百斤,竟被一箭贯穿,殿下这手箭术满京城的武将合起来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宗越却道:“可惜没猎中兔子。”

孔有得连忙恭维:“殿下连猛虎都能猎得,何况一只野兔?便是十只八只也不在话下。”

“是么?”他不知想起来了什么,忽而轻笑,“狡兔三窟,那可未必。”

——

出门一趟,衣衫却被撕裂,纵然秦桑能解释,旁人未必会信。

她于是叮嘱巧儿守口如瓶,又令车夫驶往布行,挑了一件颜色款式差不多的成衣换上,不是贴身之人全然看不出区别。

做完这一切,秦桑才调头往温家去。

温夫人一直留意着秦桑的动静,她刚一回府便命人来叫。

当得知无功而返时,她脸色变得极难看,疑心秦桑并没有尽心,又要重写拜帖,跟着她一起去。

如此行径便是连寻常人家也做不来,何况是自诩书香门第的温家。

巧儿十分看不起这般做派,幸而这时温如琢回来了。

听罢原委,温如琢臊得耳根通红,与温夫人争执了一通,拉着秦桑便走。

“以后母亲若再让你做这样的事,你只当耳旁风便是,不必理会。我就算再潦倒,也没落魄到要靠妇人挟恩图报的地步!”

“表哥不必生气,说到底姨母也是为了你好。”

“什么为了我,她们分明是不相信我!”清寒的月色下,他一拳打在廊柱上,“说到底是我无能,连累表妹了,不过我今日参加了户部铨选,若能通过,日后便能一展抱负,定不再教你受委屈。”

秦桑劝道:“表哥不必自责,我从未贪图你什么,如今便很好了,咱们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说罢,她温柔拿出帕子,替他包扎砸出血痕的手,温如琢心念一动反手握住,却听得一阵抽气声,翻开仔细查看,才发觉她掌侧竟擦伤了一大片:“这是怎么了?”

秦桑迅速抽回:“没什么,半路下了一场雨,又湿又滑,不慎摔倒了而已。”

“怎的如此不小心,摔疼了吧,日后母亲的话你不必管,若遇到为难的只管告诉我便是。”温如琢赶紧叫人去拿创药,仔仔细细替她挑去泥沙,细心包扎。

他样貌并不算顶好,胜在眉目干净,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润,秦桑望着那灯火下的侧脸连日的积气总算淡了些。

她的确出身商户,但家境殷实,又执掌家业,这么多年并未受过多少委屈。

温家一个六品之家这几日摆的架子着实大了些,可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若是温如琢也随了他母亲祖母,她必会毫不留恋一刀两断。

幸而他明辨是非,待她的心意始终未变,这桩婚事也不是不能继续。

——

同一时辰,禁中的两仪殿中正在传晚膳。

殿内明烛高照,亮如白昼,容贵妃居上首,太子居右席,餐食一道一道呈上来,法度森严,除了汤盏碟盘落案的声响轻响再无任何动静。

高进忠垂手侯在珠帘外,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是他头一回随太子入后宫,也是头一回亲眼得见东宫母子相处的情景。

从前他总听说容贵妃与太子母慈子孝,今日一见,二人用膳时一言不发,似乎与传闻相去甚远,难道是因贵妃出身将门,规矩重了些?

膳毕,宫人将残席撤去,换了清茶来,贵妃端着茶盏,犹豫了一会儿方开口。

“太子,前日你父皇曾提起过一嘴你的婚事,你已及冠,年纪不小了,这些日子我替你挑了几位贵女,家世容貌都是一等一的,你且看看有没有入眼的。”

她略一抬下颌,身侧太监便躬身捧出一只长匣恭敬呈递过去。

一幅幅画像徐徐展开,贵女们神态各异,有端庄大方的,有娇俏灵动的。

宗越一一掠过,总觉少了些什么,譬如第一位不够高挑,第二位又稍显粗矮,第三位的眼尾该上挑一些,第四位的鼻梁不够挺直……

十几幅画像逐一展开,他竟没一个点头的,脑中反而不自觉将这些所觉缺失的部分拼凑出了另一张脸——

鹅蛋脸,柳烟眉,眉目清冷,多一分太艳,少一分太淡。触手更是柔腻如鹅脂,纤秾合度,像一枝饱满的花苞。

贵妃见他神色有异,迟疑了一下才试探着问:“这么多贵女难道都入不得你的眼?你莫不是心中已有心仪之人?”

“没有。”

容贵妃并不信,茶盏一放,语气骤冷:“那为何一个都看不上?这些可都是本宫亲自挑的,容貌家世哪个不是顶好,这都看不上,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天仙不成?”

“自然不是。”宗越淡淡道,“儿子没什么要求,知书达理,能操持东宫即可,当然,最紧要的,品性一定要端正。”

此话一出,容贵妃脸色骤变,高进忠不明所以,只觉得殿中气氛陡然沉了下去。

恰在此时,一个幼童掀帘跑了进来,手中攥着一只蛐蛐,兴冲冲往贵妃身边扑,却在看清宗越端坐殿中的一刹那整张小脸刷白,蛐蛐一扔,仓皇躲到贵妃身后。

来人正是贵妃第二子,九皇子宗晔。传闻他三岁时因高热烧坏了嗓子,自此口不能言,极少露面。

这还是高进忠头回见到这位小皇子,只见他与贵妃生得极像,眉目之间几乎如出一辙,都生了一双含水的杏眼。相较而言,太子则更肖天子,轮廓英挺许多,眉眼间少了那股柔媚,多了几分凌厉。

然而九皇子见了兄长之后竟畏惧如斯,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宗越倒并不恼怒,反而慢条斯理地剥了一只青橘递过去:“来,你不是最爱吃橘子?”

明明是示好的动作,九皇子却脸色更加惨淡,殿中宫人纷纷垂眸,不敢多看。

宗越伸出的手僵了一瞬,随即将橘子搁下,淡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殿中只余母子三人。

珠帘垂落,灯影摇曳,宗越起身走近两步,唇角露出些许笑意:“怎么不吃?又怕孤下毒?”

容贵妃浑身一悚,连忙将幼子护住:“你疯了?”

宗越却恍若未闻,只用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寻常:“孤若真想杀你,即便不用毒,你也逃不掉。”

九皇子吓得直哆嗦,一个劲儿往贵妃怀里躲,长案上的碗碟在混乱之间被尽数拂倒,噼里啪啦,一地狼藉。

外头的宫人听见这嘈杂动静纷纷站得更远些,贵妃一把将幼子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好言安抚:“好了好了,晔儿别怕,娘在呢,没人伤得了你!”

哄了许久,宗晔才终于稍稍平息,但惊惧过度,裤子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贵妃又怜又恼,忍不住质问:“他到底是你弟弟,你为何这般狠心!三年前那遭还不够吗!”

宗越摩挲着自己虎口处的陈伤却扯了下唇角:“这也算狠心?儿子若是真狠心,只怕他连这三年也没有。”

贵妃眼泪忽然止住,脸上浮出一种畏惧又难堪的神色,抱着幼子的手也无处安放,仿佛不知该如何面对下首的长子,偶尔掠过,眼中充斥的也是看怪胎一般的厌恶和惊惧。

这样的眼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宗越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大概是七年前,他撞见她与侍卫在偏殿偷情吧。

那时他尚且年少,还未开府建衙。他的母亲容贵妃正值盛年,明艳照人。

可性情格外天真,又出身将门,养出了骄纵的性子,争风吃醋与父皇大吵一架之后被降了位份,冷落了很长一段时日。

两仪殿终日门庭寥落,重门深锁。

或许是寂寞,或许是被诱骗,总之,当他发现的时候,她与那侍卫已来往不止一次。

当晚与他同去的还有一个送衣服的小太监,隔着未关紧的窗看到散落一地的男女衣裳,那太监吓得差点叫出声,宗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守夜的禁军就在宫门外来回巡夜,但凡听到任何声响,今夜便要血洗两仪殿。

他想让着小太监安静点,压低声音警告,可这太监并不听话,他只能死死捂住,用力捂住,越是如此,小太监便越是害怕,拼命挣扎,胡乱乱踢,呜呜咽咽。

那长而尖的指甲更是将他的手抓得鲜血淋漓,皮翻肉卷,他始终没松开半分。

数息过后,终于,小太监安静下来了,宫门外夜巡的禁军也走了过去,可当再松开手,那太监却软绵绵地从他手中滑落在地,眼睛瞪得极大,脖子上是一圈骇人的青紫。

那年他刚满十四,只愣了一瞬,便面无表情将人拖入蓊郁的花丛。

花叶拂动,发出轻响,殿内温柔缱绻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紧接着有人跳窗而逃。

宗越追出去,在那人刚落地时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踩翻在地。那人满脸惊惶,张嘴便要呼救,他抄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砸得鲜血四溅。

“不,不!”他那年轻又美丽的母亲跌跌撞撞地从殿中追出来,衣襟散乱,鬓发散落,脸上还带着方才残余的红晕,扑过来在宗越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你不能杀他!”

宗越目光冷然:“那母亲是想看着自己,看着儿子,看着整个母族去死吗?”

“不会的!恒郎对我是真心的!他真的爱慕我,他什么也不会说!你的父亲已经不要我了,我不能再没有他……”母亲压着声音哀求,“求你,越儿!”

宗越望着她的眼,手下没有一丝留情,猛然砸下去。

容妃吓得跌坐在地,深觉若她不是他的母亲,他定然也是想杀她的。

从此以后他们母子间便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而那晚的后来,他已经记不清了,或者并不愿去记。

死的不过是一个侍卫一个太监,对一个皇子来说安静地遮掩过去并不算难事,比如一场库房失火。

至于母亲,只记得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止,数日方退。

太医给出的诊断是猜测是被那场火吓的,惊惧过度,郁结于心。

若一切只到此为止,兴许他们母子的关系还不那么糟。

直到那件事之后的两个月,母亲诊出了身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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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狡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