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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巴奴

“外乡人?”张砚白挑眉,“我以为,这里迷失的人是会有自己的记忆的,原来没有吗?”

年长的巴奴看起来更具侵略性,依娜的面孔,利马的气质,张砚白突然觉得自己该给自己的衣柜添衣服了。

思维太跳跃的人被巴奴俯视。

巴奴问:“你认识我?谁告诉你我的名字的。”

张砚白嘴角一勾:“你呀,忘了?你让我别叫错你的名字,可惜那会你有点小,十四岁。”

林子深处传来一点动静,巴奴非常警惕地看过去,眼神回到张砚白脸上,晃了神,下一秒就抓住张砚白的手腕,“跟紧我。”

她们在林中飞奔,巴奴对这一片非常熟悉,拐弯,跳跃,遮住地面的厚雾仿若无物。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巴奴啧一声,转身将张砚白扛在肩头,“别动哈。”

张砚白扣住她的肩头拒绝,“不要,这样不舒服。”

巴奴盯了她两秒,最终妥协,横抱张砚白,把速度提上来,那些声音被甩在后面。

张砚白揽着她的脖子问:“是什么东西?我没看清。”

速度渐渐慢下来的巴奴舔舔嘴角,回味道:“是种口粮,味道还不错,就是成群结队有点麻烦,吃人太快了。”

小的那个巴奴做过饭,张砚白知道味道,说实话有点难吃,不如水煮减脂餐,但小孩吃得挺香,以至于她一直觉得对方其实并不存在味觉。

现在这个大的说这样的话,她有理由怀疑也是一头山猪。

或者说:“我也是你的储备粮吧?”

巴奴笑笑,露出有点尖的牙,不知道她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所有的牙齿都有些锋利,像食肉动物。

她不说张砚白也不介意,等她被放下来环顾四周,她点头——对于一个幕天席地的野人来说,巴奴对自己真的有点好得过分。

她直接在三棵树之间搭了一一个小小的平台,有屋檐有床,床上还有好几张兽皮,看着很厚实。

见张砚白相对满意的眼神,巴奴颇为自得:“能上去不?”

张砚白目测平台距离地面有将近三米的高度,周边的树木三米以下的位置都经过特殊处理,能给的摩擦力很小,也没有抓握点。

就一眼,张砚白坦然:“送我上去。”

巴奴无声大笑,猖狂又很神经病,张砚白就这样挎着腰看她,好一会,巴奴伸手抓住她胳膊给人带上去。

张砚白站在那个平台上瞭望,雾气在一点点攀升,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窜动,巴奴站在她身后,“你想看吗?”

张砚白往后退半步,手一摊示意她来,巴奴从腰间掏出个绳镖,一甩一甩的,绳镖脱手回收,不过两秒带上来一个小怪物。

长得像蛞蝓,但能清晰地看到内骨骼在那一层光滑皮肤下的形状,全身骨骼都像是胸骨,环状,有隆起,它在空中挣扎蠕动,乳白色的半流体从伤口处往下滴,液体一落地就成了轻飘飘的浓雾,融融地浮成一团。

“是不是很有意思,”巴奴盯着张砚白,舔着自己的牙齿说:“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它怎么都会变雾,还咬人,凶得很,不过也好吃,骨头看着多,不硬,脆得很。”

巴奴眼神直勾勾的,瞳孔缩得很小,笑得神经质,要吃了张砚白一样来回扫视。

张砚白瞄了一眼,那玩意儿长着嘴露出一口密密麻麻的黑黄色獠牙,她直接回绝:“恶心,不吃,不如你做的小米粥。”

巴奴的脸从阴转晴,又变得阴沉沉,“饿着,哪有粮食。”

张砚白耸肩,非常无所谓向着她的床走过去,“我睡床,你随便,我要休息了。”

说完裹好衣服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巴奴就这么看着她躺好,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刺耳的咀嚼声传来,张砚白眉头微皱,提议:“要不你远一点,这个AMSR噪声太大了,不入眠啊。”

咀嚼声一顿,巴奴擦擦嘴,速度奇快地出现在张砚白上方,新奇地盯着身下的女人。

“漂亮吧?”张砚白眼都不睁,“要么安静,要么睡觉。”说完她就朝里面挪了一点。

炽热的目光好久才消失,然后衣物摩擦,巴奴躺在她旁边,僵硬地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

张砚白的呼吸变浅,进入了睡眠,梦里光怪陆离,一会是女人向前奔跑的身影,一会是炸裂的酒吧场子,下一秒又变成了高高的戏台,她坐在高墙上往下坠,被人稳稳接住,高跟鞋落地踩踏出清脆的声音。

咯噔,又是一声。

张砚白睁开眼睛,坐起身,身边巴奴还在睡,咯噔的声音还在响,在他们的正下方。

她一个翻身搂住巴奴,轻轻把她放平,没把人惊醒,她站在平台边缘往下一看,正对上一张灰白的脸,蜡质浓厚,在月下折射出轻柔的光,漆黑的眼眶直视张砚白,湿发包裹大半个身体,隐约可见有些皮肉已经不知踪迹。

“是你。”

张砚白一开口,对方扬起嘴角,死去的肌肉没有任何活性,木偶般向后牵扯,露出蛇牙。

下方的蛇尾中段微微松开树干向上一挪,啪一声,对方的猛禽一样的爪子扣在平台上,身躯猛然升高与张砚白平视。

身后突有劲风,张砚白矮身躲过,身边有阴影笼罩,她侧头一看,巴奴单手抓住蛇尾,纹丝不动站在旁边。

蛇女自身体内部发出低压的嘶鸣警告巴奴。

巴奴一扯一甩,蛇女的在空中晃出一个虚影,消失在眼前,巴奴刚要训斥张砚白,就从脚下突然出现的洞掉了下去。

张砚白慢慢站起身走过去往下看,底下的雾很重,两个身影直接被雾气吞噬,只有浓烈的灰,和偶尔冒起来的蛇尾绳镖。

嘭。

蛇女撞到了一棵树,树屋失去其中一根支柱开始倾斜,张砚白挪了个位置,专心致志看着那片越来越高的雾。

树木倒下去,树梢撞散大片的雾气,月光扭曲两下又变成直线。

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张砚白揉了一下鼻子,对下面喊:“想出去吗?”

动静停滞一瞬,蛇尾生生勒断另一侧的树干,平台彻底坍塌,张砚白还未落地就被蛇女接住。

雾里另一侧巴奴骂了句脏话,张砚白没听懂,但是蛇女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不知道是对骂还是赞同。

只是位置太奇怪,毛都看不见,更别说出去,张砚白忍着臭味拍拍蛇女的胳膊:“调整一下,我看不见路。”

一番周转,张砚白坐在蛇女肩膀上,整个人跟飘在雾上没两样,旁边还有一颗怵人的头颅,诡异又好笑。

巴奴的绳镖拴在张砚白的手腕上,蛇女对此颇为不满,但张砚白表示,少一个都走不出去,于是只能压下不满,任由这个神经兮兮的队伍成立。

“你怎么确定出去的路?”巴奴带着怒意,不确定地问张砚白。

张砚白盯着远方,她回答:“大部分迷宫的本质是用东西分割空间制造死路和边界,而这里非常开阔,不属于传统迷宫,它是自然,只是利用相似事物迷惑大脑神经,从而让你产生一种错觉,我只要一直走下去就会离开,事实你可能永远都在方寸之地打转,不过,水和光是不会骗人的,至少我在的地方不会。”

巴奴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你在的地方?”

“对,”张砚白:“我在的地方大体上很祥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还在读书,朝廷会给钱帮他们,只是也有一些小麻烦,所以我来这儿了。”

巴奴停了两秒,“你犯事儿?”声音有些幸灾乐祸。

张砚白:“嗯,连累了我朋友。”

巴奴切了一声,被蛇尾抽了一下,张砚白轻笑,理了理蛇女的头发,“往有水的地方去,但不要下水,现在水会让我们分开,去有光的地方。”

蛇女对水源很熟悉,按照张砚白的要求移动到河边,她们身边聚集相当数量的怪虫,有两块移动的新鲜血肉,吸引力不可能不大,只是蛇女的长尾轻轻一扫就能压碎不少,碍于这个怪物,一直没能下手。

这样一直下去光越来越多,树木和雾气也在相对减少,巴奴和蛇女都看到了希望。

但很快河流迂回阻断道路,蛇女搂住张砚白大腿的爪子一点点收紧,身躯也有些应激地低伏盘绕,巴奴的绳镖牵扯她。

张砚白反握住蛇女的一根指头,从她身上跳下去,又猛拽绳子把那个比她高的巴奴扯到面前扣住手腕,“急什么?现在该下水了。”

她抬头望着比她高大太多的蛇女一字一句嘱咐:“你得保证我们俩不会被吃掉和水冲走。”

蛇女压低上半身,无珠眼眶瞪着张砚白,张砚白也不躲,随便她打量。

看她不为所动,蛇女张开嘴,嘴角咧到耳根,口腔内两排槽牙向后生长,她含住张砚白的肩膀,腥臭的口水沾湿衣物,利齿微微刺痛皮肤。

张砚白半点没惯着,整个人迅如疾风,一送一退,一拳向上敲在蛇女下巴,哐一声骨头碰撞,蛇女嘴合上了,

而罪魁祸首相当冷静,眼一斜淡淡表达:“我在讲话。”

成年巴奴在旁边嘶了一声,好辣,“感觉她会长口疮。”

张砚白又睨她一眼,巴奴闭嘴,张老师这才进一步安排:“必须下水,我把你从水里捞起来一次就有第二次,要出去就得进去,记住朝着有光的地方去,但要从光旁边最黑的地方上去。”

蛇女甩头,清醒了一会主动向水边靠近,原地盘成一个圈,张砚白还算满意拉起巴奴站进去,也没嫌弃蛇女环住她的脖颈,随着她的力道让水包裹自己。

水流很快,不仅是因为逆流而上,更因为水有意识地进入她们之间缝隙试图将她们分开,张砚白搂紧两个怪物,把自己当成绳子捆牢她们。

水域里突然出现张砚白没有钓上去的鱼,很大一群,乌泱泱席卷而来,迅速包围她们,并且扰乱前进的方向。

蛇女一边摆动蛇尾,一边撕扯它们,血液和鱼鳞闪烁的光让这片水域混乱又绚烂。

张砚白蹬腿,搂住蛇女的同时指尖搭在她的下颌,她睁开眼凝望那双黑洞,轻轻摇头,气泡的波澜和飞扬的发丝迷乱了视野,蛇女平静下来收回手。

一条鱼的鱼鳍划破巴奴的脸颊,血液化在水里,她愤恨地给了蛇女一脚,彻底拉回蛇女的注意力。

巴奴向着一个方向一指,蛇女蛇尾一动,加速摆脱这群鱼。

出水的瞬间,她们到了另一片林子,大白天,没有太多的雾,很薄,至少不会低头不见五指,五个脚趾。

蛇女把两个人带出来,身上的肉也掉了几块,在地上滚了两圈,落到水里浮浮沉沉。

巴奴:“……你这种情况正常吗?”

张砚白:“你不怕也挺不正常的。”

不会说话的蛇女:“……”但那对空洞显然在控诉这俩才是不正常的。

张砚白挥挥手示意她不要较真,“走吧,天还亮着。”

巴奴喘口气跟在她身后,“往哪走?”

张砚白言简意赅:“找个小孩,有她我们才出得去。”

这次张砚白相对放松,慢悠悠走在前面,巴奴在她左侧方偷窥她,经过一阵观察,她很确信张砚白真的有她的门道,每一步都走在有些相对奇怪的光里,但具体奇怪在哪里她又不清楚。

蛇女把沿途的一切撞碎,像在发泄怒气。

张砚白觉得她情绪不稳定有些莫名其妙,默默往旁边走了两步,这个细节被巴奴注意到,嘴一咧,哼了一声。

……

于是张砚白又挪了回去。

旁边的光晃了一下,一个人影飘过,速度很快,张砚白眯眼一看,下令:“跟上去。”

两人一蛇还没来得及动,后面地动山摇又有一个东西窜过。

这次张砚白勉强看清了,是那个鱼怪。

但是动作迟缓,左腿被利器砍伤,流出红色的血液,渐染了周围的植被。

张砚白立马留下一句话就向那边跑去,“巴奴拦住它,小蛇动手。”

巴奴速度够快,距离也够,在前人要被鱼怪追上时用绳镖洞穿了它的腿,她一扯一拧,怪物轰然倒地,发出阵阵哀嚎。

刺耳的声音穿透整片林区,张砚白扑倒护住人。

那人在张砚白怀里紧紧捂住耳朵,蛇女抬起蛇尾穿透了它的躯体,只不过庞然大物死不了那么快。

鱼怪挣扎着要拼命,被蛇女重压穿刺成了一滩烂泥。

张砚白捂住怀里人的眼睛,要往前走,却被叫住:“它后脖子上有把簪子,得拿到。”

张砚白问:“重要吗?”

小巴奴点头,睫毛在张砚白掌心扫动:“重要,而且我不怕。”

她按下张砚白的手,在大巴奴和蛇女愕然的神情中冲向那滩肉,翻找出来一把簪子。

是一把银簪,簪头镶了玉,绿底紫花黄蕊的玉兰,玉色温润,漂亮得很,只是沾了血,多少有些脏污。

小巴奴拿了东西站到张砚白面前把那把簪子递给她:“我以为那天你死了,我找了你一年,我一个人补了税,叔婶他们都回村里了,但是又要交税,村头李叔差六两,我补上了,没补上我自己的,还丢了官爷爱妾的簪子,现在找回来了,你也还活着,拿上它从那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他们都没死。”

张砚白听她自述,语气没有埋怨只是冷静,比起另外两个多了几分不恰当的成熟。

心脏重跳一下,她的手背青筋突起,张砚白有点懒得玩下去了。

她直白地戳穿故作镇定的两人一蛇:“既然看见了,也别睁眼装瞎,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还要找另外的你们。”

“我在这处折叠空间里可从来没认错你,巴奴。”

“哦,不对,应该是——巴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