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死者出现的时候,陆燃正在吃盒饭。
盒饭是队里统一订的,红烧肉盖饭。他吃到一半,红烧肉刚塞进嘴里——小陈冲进来了。
筷子都吓掉了。红烧肉滚在桌上,油星子溅到文件上。
"陆队!河边!又一个!"
陆燃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嘴里的红烧肉还没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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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还是那个河边。青石板上趴着一具尸体。
警灯把半个堤岸照得红蓝交替。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燃跑过去,蹲下来。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当他看清死者的脸时,血液一下子凉了。
死者是个男人,四十多岁,光头,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
陆燃认识这张脸。
三年前,他还在派出所当辅警。就是这个人,人贩子,拐卖了三个小孩。陆燃跟着队里蹲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废弃仓库里,是他第一个冲上去把人摁住的。那个人贩子当时还笑,说"小子,你抓不住我的"。
但开庭的时候,证据不足——三个小孩找不到父母,证人翻供。那个人贩子被放了。
陆燃当时在派出所门口,砸了一辆共享单车。轮胎都砸扁了。
现在,这个人贩子死在河边。
后颈上有一个极细的红点,但位置偏了,歪在耳根下面,不像前两次那样端端正正。
小陈已经把尸体翻了个遍,蹲在旁边,脸色发白。
"陆队。"小陈的声音发虚,"奇怪……棋子没了。"
陆燃一愣。
"什么没了?"
"黑王棋子。"小陈说,"口袋、手心、衣领、青石板边上,全翻了,没有。前两次都有,就这具——一枚都没有。"
陆燃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在青石板上蹲了很久。他妈的。
他想起三年前蹲守那个仓库的夜晚。冬天,冷得要死,他趴在草垛后面,啃了三晚上干方便面。
"陆队?"小陈小心翼翼地叫他。
陆燃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
第一个死者,赵凯,□□犯。三个月前他办的案子,证据不足放了。
第二个死者,刘德胜,贪官。城建系统退休副局长。
第三个死者——这个刀疤脸,三年前他亲手摁住的人贩子。
三个死者,全是"脱罪恶徒"。
而且赵凯那案子,也是他办的。三个月前那个姑娘哭着报案的□□案。刀疤脸,是他抓的。
三个死者里,有两个是他办过的案子。
这不是巧合。
"陆队?"小陈又问了一声,"这没棋子……还能跟前面算一个案子吗?"
"算。"陆燃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什么不算?"
他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攥成拳。
"查一下这三个死者的共同点。"他说,"我去叫温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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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给温辞打电话。
"温老师。"
"陆燃?"温辞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背景里有茶杯碰碟子的声音。
"第三个死者。"陆燃说,"你知道是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
"刀疤脸。"陆燃说,"三年前我抓的人贩子。证据不足放了。"
温辞没说话。
"温老师。"陆燃的声音在抖,"前两个——赵凯的案子,也是我办的。三个月前那个□□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久到陆燃以为信号断了。
"陆燃。"温辞轻声说,"你在哪?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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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辞二十分钟就到了。他骑着那辆二手小电驴,车筐里放着搪瓷杯。
担架还停在堤岸上,没运走。他在担架边蹲下身,戴上白手套,跟法医说了句什么,掀开盖到一半的白布,先看死者的后颈,又翻看了死者的口袋、手心、衣领。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陆燃差点没看见。温辞盯着那截空荡荡、没有棋子的衣领,又看了看歪在耳根下的针孔,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一份本该完美的答卷上,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错字。
但他什么也没说。
"温老师。"陆燃站在他背后,"他在针对我。"
温辞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陆燃。
"你为什么这么说?"
"三个死者。"陆燃掰着手指头。他的手在抖。"赵凯——我办的□□案。刀疤脸——我抓的人贩子。两个都是我放掉的。这不是巧合。"
温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这不是巧合。"
"那是什么?"
温辞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温和。
"他在给你写信。"
陆燃愣住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
"第一个死者,是你办的□□案。"温辞说,"他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为什么事愤怒。第二个死者,是贪官。他在告诉你——他和你一样,对法律失望。第三个死者,是三年前你抓的人贩子。他在告诉你——他一直在看着你。"
陆燃的后背凉透了。
"可他在看着我?"
"对。"温辞说,"他不是随机杀人。他在挑你办过的案子。"
陆燃的手在抖。这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有人在暗处,替他做了他做不到的事。
"温老师。"陆燃的声音很哑,"但是这次……没有棋子。"
温辞没立刻接话。
"前面两个,都有。"陆燃盯着他,"针孔也一样,都是□□。可这一个,棋子不见了,针孔也偏了。小陈说,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
"你在河边说过,他会升级,下一个杀更有权的人。"陆燃一字一句,"可刀疤脸不是有权的人,他是个人贩子。还没有棋子。温老师——这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温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空的证物袋,又看了看担架上的尸体。镜片上的光闪了一下。
"不是他。"他缓缓开口。
陆燃的心猛地一提。
"你说什么?"
"这一次,动手的人,不是他。"温辞的声音很轻,"针孔的位置、深浅,都带着那套手法的影子——是有人照着他的样子学的。可他的手法,棋子是必留的,针孔也从不失手。"
他顿了顿。
"会用他的手法,却没有他的签名。"温辞说,"要么,是一个崇拜他、想模仿他的人;要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
"要么什么?"
"要么,是他网里的人,替他先动了手。"温辞看着陆燃,"一个等不及的人。"
陆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凶手不止一个。
这四个字,比"他在针对你"更让他脊背发凉。
"可他为什么要挑我办过的案子?"陆燃的声音发干。
"因为你和他,是一类人。"温辞说,"你们都对法律失望。不同的是——他选择了动手,你选择了穿上警服。有人在替他动手的时候,会先想到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陆燃。
"你在抖。"温辞说,"擦擦。"
陆燃没接。
他死死盯着温辞。
他突然想起苏医生的话——"那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正常人。"
他又想起刚才——温辞听到刀疤脸名字的时候,沉默了两秒。还有温辞蹲下去看那截空衣领时,那一瞬的停顿。
两秒。
普通人听到"三年前你抓的人贩子死了",会惊讶、会愤怒、会骂一句。
但温辞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去,看了一眼,就像在核对什么。
太冷静了。
冷静到——像早就知道了。
"温老师。"陆燃退后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动手?"
温辞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他又笑了。
"我知道什么?"他说,"我只是在看证据。"
"那你怎么知道动手的不是他?"
"因为我了解他。"温辞说,"一个把签名当命的人,不会让自己的作品,少了落款。"
他把纸巾塞回口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走吧。"温辞说,"回去开会。这案子——比我们想的大。"
他转身走了。
陆燃站在河边,看着温辞的背影。浅灰衬衫,慢悠悠的脚步,端着茶杯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
像隔着一层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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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辞骑上小电驴的时候,没有立刻发动。
江风把他的衬衫吹起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手机,给老陈发了一条信息。
"刀疤脸,谁让她动的手?她身上,没有棋子。"
过了很久,老陈才回。
"她没等命令。她听说刀疤脸提前放出来了,怕他再跑,再去祸害别的孩子。"老陈顿了顿,"那是她女儿的仇。小温,我拦不住。她一个母亲,手里哪来的棋子。"
温辞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王姐。五十多岁,一个被这个世道逼到绝路的母亲。她的女儿三年前被刀疤脸拐卖,找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疯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按他的棋路走。
他教过她三遍怎么扎针,却没教过她——一个母亲在仇人的脖子面前,手会抖。他也没给过她棋子。黑王棋子只有一枚一枚经他的手落下,才算数。
这一次,没有落款。
这意味着这具尸体,不会被记进"棋手"的签名案里。可那套手法是他教出去的,针孔、药物都脱不开干系,警方未必肯轻易把它从连环案里摘出去。
他不能让王姐被抓。他也不能让这一桩私仇,乱了他对赵衡的整盘棋。
温辞只回了两个字。
"护好她。"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条。
"从今天起,让她别再碰任何目标。棋子的事,我来处理。"
发完,他收起手机,看着河面。夕阳把江水染成橘红色。
陆燃开始怀疑他了。比他计划的早了两个月。
王姐这一步,也乱了。
两件事都在往他控制不住的方向走。但他没有退路——他需要陆燃怀疑,这样陆燃才会自己去查、自己发现真相;他也得护住王姐,不能让一个为女儿报仇的母亲,替他这盘棋填进去。
温辞推了推眼镜。
"赵衡。"他轻声说,"快了。"
他发动小电驴,消失在滨江的傍晚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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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他在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