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在擦白手套。
丁腈手套,一只一只地擦。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褶皱。擦完左手擦右手,擦完右手叠好,放在抽屉里。
抽屉关上。他换上浅灰衬衫,扣好袖口。拿起搪瓷杯,泡了一杯白茶。
然后他出门,骑上那辆二手小电驴,去大学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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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上,温辞说:"逻辑的本质,是排除所有不可能。"
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冷气开得很足。后排有人在偷偷吃包子,塑料袋窸窸窣窣的。但温辞说话的声音不大,像一根细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吊住了。
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像在讲一个只有你和他知道的秘密。
"很多人以为逻辑是推理。"他推了推眼镜,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一下,白粉簌簌掉下来。"不是。是排除。把所有不可能的答案排干净——剩下的那个,不管多荒谬,就是真相。"
底下有人举手。棒球帽男生,坐在第三排。
"温老师,那如果剩下的答案你不愿意相信呢?"
温辞笑了。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说明你还没排干净。"他说,"真正的逻辑——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在那里。你可以不信它。但它不会因为你不信就变成假的。"
下课铃响。学生呼啦围上来。有的问问题,有的要签名,有的只是想多看两眼。
一个女生挤到前面,扎着高马尾,红着脸:"温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哄堂大笑。温辞也笑了。他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很自然。
"没有。"
"为什么?"
"谈恋爱比做逻辑题难。"他说,"逻辑题有标准答案。人没有。"
女生失望地走了。旁边几个男生吹口哨。
温辞收拾教案。他的教案永远是整整齐齐的,用黑色文件夹夹着,页边距都是一样的。他走出教室的时候,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浅灰衬衫上投下一块亮斑。
他的电动车停在楼后面。一辆二手白色小电驴,车筐里放着搪瓷杯,杯口有个豁口。他跨上去,拧油门,小电驴突突突地驶出校园。
骑出校门的时候,手机响了。老周。
"小温,下午有空没?来局里开会。"
"好。"
"早上河边那个案子,你去了?"
"去了。"
"怎么样?"
温辞骑着车穿过十字路口。红灯。他停在白线前,一只脚点着地。热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他想了想。
"周队,这个凶手不是一般人。"
"怎么说?"
"强迫症。"温辞说,"棋子、地点、药物剂量——全部精确计算。他不是在泄愤,他在执行一套他自己的规则。"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打火机的声音。老周在抽烟。
"高智商?"
"不是高智商。"温辞把车蹬到绿灯底下,小电驴晃了一下。"是超高智商。"
"你在哪见的这种人?"
"书里。"温辞笑了。
老周骂了一句:"书呆子。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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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三楼会议室。空调坏了,窗户开着,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温辞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屋子人。老周坐主位,面前摊着一摞卷宗。苏医生在角落,白大褂没换,手里转着一支笔。陆燃站在白板旁边,攥着马克笔,指节发白。
温辞注意到陆燃在看他。眼神复杂。像在打量一个嫌疑人。
"苏医生,尸检结果。"老周拍桌子。
苏医生推了推眼镜。她三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像在念报告。
"死者赵凯。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到四点。死因溺亡——但入水前被注射了□□,剂量控制得极准。"
会议室有人倒吸凉气。
"这东西哪来的?"老周问。
"医院才有。"苏医生说,"急诊科、麻醉科常用。管制很严,能接触到这种药的人不超过五百个。"
她顿了顿。笔停了。
她看了温辞一眼。只有一眼。
"我查过全市医院。"
老周点头:"小温,侧写。"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温辞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马克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凶手,男性,三十到四十。"他的语速很慢,像在一边想一边写。"高智商,逻辑极强,有医学或法律背景——他知道怎么用肌松剂,也知道怎么不留证据。"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字很好看,瘦长瘦长的。
"他社交能力极强。"温辞说,"这种人平时一定是'好人'。邻居觉得他和善,同事觉得他温和,朋友觉得他可靠。他不会让人察觉任何异常。因为他把'正常'演了一辈子。"
陆燃站在旁边听着。他觉得温辞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描述一个很熟悉的人。
"他的动机不是泄愤。"温辞继续,"他在执行某种正义。他杀的人,都是法律管不了的人。他不恨他们。他只是觉得——他们该死。"
"为什么留棋子?"有人问。
"黑王。"温辞在白板上画了个棋子。一个圆圈,上面一个十字。"国际象棋里王最重要。他留下黑王——他自认为是王。他在给我们写信。"
"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温辞转过身。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在笑。
"第一个杀□□犯。第二个杀贪官。"他说,"下一个——更有权的人。"
"多有权?"
"能让法律管不了的那种。"
散会。人群往外走。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陆燃走最后。他经过温辞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温老师。"
"嗯?"温辞在收拾搪瓷杯。
"你刚才说的那个侧写——"陆燃挠后脑勺,"你说凶手平时是个'好人',很温和,别人都觉得他可靠。"
"对。"
"你怎么这么确定?"
温辞笑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因为逻辑。"他说,"一个能在杀人后还冷静放棋子、精确算剂量的人——他一定不是外表凶狠的人。外表凶狠的人会被所有人警惕。他需要被信任,才能接近目标。"
陆燃盯着他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空调嗡嗡响。
"温老师,你是不是……见过这种人?"
温辞端起搪瓷杯。杯口的豁口对着他自己。
"我见过很多种人。"他说,"在书里。"
他拍了拍陆燃的肩膀。手很轻。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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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辞没有直接回家。他绕了一段路,穿过两条卖菜的巷子,来到一条老巷。巷子深处有个小茶馆,没招牌,门口挂竹帘子。帘子下面能看见里面昏黄的灯光。
他把电动车停好,掀帘子进去。门上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茶馆里只有一个人——五十多岁男人,穿对襟衫,正在泡茶。茶壶是粗陶的,茶海是竹的。
"来了?"男人抬头。
"嗯。"温辞坐下,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赵凯死了。"
"我知道。"男人给他倒茶,茶水顺着杯壁流下来,"苏医生那边,没问题?"
"没有。"温辞说,"□□的来源,我处理干净了。她查不到。"
"那就好。"男人叹气。他的手在抖。"下一个是谁?"
温辞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在水里转了一圈。
"还没定。"他说,"得看——下一个脱罪的人是谁。"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还没定?"男人皱眉,"那我们等什么?"
"等。"温辞说,"等下一个法律管不了的人出现。"
男人沉默了。他拿出抹布,慢慢擦桌上的茶水。
"好。"他说,"我等你消息。"
温辞喝了口茶。他看着窗外的巷子。阳光透过竹帘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片一片的,像棋盘。
"老陈。"温辞突然说。
"嗯?"
"陆燃今天问我——怎么确定凶手是个'好人'。"
老陈笑了。他的笑很苦。"你怎么说的?"
"我说因为逻辑。"温辞也笑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怀疑你了?"
"没有。"温辞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只是觉得我……不对劲。"
"那你得小心。"
温辞站起来。他掀帘子的时候,铜铃又响了。
"我一直很小心。"
他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巷子口。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老陈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发了一条信息给一个加密群。群名是空白的。
"王姐,待命。下一个目标——等通知。"
群里回了一个字。
"好。"
老陈关掉手机。他看着桌上温辞喝过的那杯茶,茶还温着。
他叹了口气。
"造孽啊。"他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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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逻辑学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