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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海峡税

第8章海峡税

玛塔和父亲沿窄窄的街道往回走。街角的小酒馆已经开门,里面有人谈海峡税,谈得比早上更大声。一个人说丹麦人要把每艘船都当钱包翻,另一个人说吕贝克人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难缠的国王,有人说国王就没有好看的,但王后里确实有过很漂亮的,他在某年某月见过一次,那实在是很漂亮,然后再有人提到哥本哈根,话题就这样扯来扯去。

父亲没有停下。

从埃克哈德家出来以后,雨又停了一阵。

吕贝克的雨常常这样,落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是还没想好今日到底要不要认真下。街面被水洗得发亮,石缝里积着灰泥,车轮压过去,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玛塔把账夹抱在怀里,指尖还带着热啤酒杯留下的一点温度。账夹的布面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是上次从仓库回来时被雨溅到的,洗不掉。

亨宁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他刚从埃克哈德那里拿回副印。布袋被他收进外衣内侧,贴着胸口放着。那枚副印此时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可把它拿回来,总比继续留在外面好。商人家里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平时放在那里不觉得要紧,真出事时,先把它收回自己手里,心里才有一点着落。

从窄街走出去,就能听见港口的声音。

今日风不大,人声显得更清楚。市政厅前面围了一圈人,靠外的站在雨水里,靠里的挤到墙边。有人刚从公告栏前退出来,旁边的人立刻凑过去问。问的人多,答的人也多。一个消息从里面传到外面,已经换了几种说法。

“说是过海峡都要交。”

“不是都要交,是非丹麦船。”

“那跟都要交有什么区别?咱们的船又不是丹麦船。”

“也不一定马上查到每艘吧。”

“你去跟收钱的人说不一定,看看他听不听。”

笑声响了一下,很快又被另一头的争吵盖住。

玛塔原本以为父亲会绕开人群,直接回家。亨宁却在广场边停下。他没有挤进去,只站在卖鱼摊旁边,听了一会儿。摊主正在给客人剖鱼,刀刃刮过鱼骨,声音很轻。旁边木桶里有水,鱼鳞贴在桶沿,银灰色,混着雨水和盐味。桶边地上落了一片鱼鳞,被谁的靴底踩扁了,贴在湿石板上。

“又在说海峡税。”玛塔低声说。

“这几天都会说。”亨宁回答。

“会影响我们这批货吗?”

亨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人群,过了一会儿才说:“影响不一定从税单上来。人先怕起来,账就先乱起来。”

这句话玛塔听懂了一半。

税还没有真正落到霍尔斯滕家头上,可所有人已经在为它做准备。准备会改变船期,改变仓位,改变货名,也改变人说话时留出来的余地。假若今年所有人都在说战时、共同、临时、合货,那么某一批货被放进共同运输货位,听起来就不再奇怪。

奇怪的东西如果混进一堆不奇怪里,最难找。

广场边有人在卖热酒。一个年轻人端着木杯,边走边说:“我看丹麦人就是缺钱,拿海峡当钱袋子。你们想,船不走那里走哪里?绕?绕到什么时候?鱼干都能从船舱里长脚了。”

旁边人立刻接话:“鱼干要是真能长脚,你就不用搬了。”

又是一阵笑。

笑完以后,话题又回到钱上。

“今年护航费也要涨吧。”

“肯定涨。船少一趟,布鲁日那边就要催。布催回来,吕贝克这边又催卑尔根。最后催谁?催我们这些跑腿的。”

“国王收钱,商人算钱,脚夫出力。很公道嘛。”

“公道什么。”

这句声音不高,周围却有人点头。

玛塔站在一边,听他们把丹麦国王、吕贝克市政厅、布鲁日布商、卑尔根鱼干、海峡炮台、护航船和脚夫工钱全放在一起说。她以前在家里听父亲谈这些,话语总是更干净:税、船期、风险、转运、合伙。到了广场上,所有词都变得粗糙一点,潮湿一点,也更贴近人的手和胃。

一个卖盐鱼的中年男人正在和修桶匠争论。

“你别看现在只是说收税,明年就能收两遍。过一次收一次,回来再收一次。丹麦人不会嫌钱有什么腥味。”

修桶匠摇头。

“你又知道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表兄的妻弟在罗斯托克。”

“罗斯托克的人说话,你也信?”

“那我信谁?信市政厅?市政厅说得好听,最后还不是让船主自己去算。”

“船主算完就来压咱们的价。”

“所以啊,还是我们亏。”

这话说到最后,旁边几个脚夫都应了几声。

玛塔注意到,父亲没有露出不快。

商人们通常不喜欢听脚夫说这种话。因为这些话不全对,却也不全错。大事从上面落下来,落到最后,常常要由下面的人多扛一段。船主多一笔税,仓费就会谈;仓费谈不下来,脚夫工钱就会拖;工钱拖一天,家里的面包就薄一点。

格蕾塔常说,账本上的数往下走,最后会走到锅里。

玛塔以前觉得这话太像家务话,现在站在广场上,觉得它比许多市政厅公告都明白。

公告栏前换了一批人。

有人踮脚看,有人让前面的人念大声点。一个识字的学徒被推到中间,脸红得厉害,结结巴巴地念着公告。他念得不算流畅,旁边人还总打断。

“慢点,慢点,那个‘通行’后面是什么?”

“是缴纳。”

“缴纳什么?”

“费用。”

“说人话,就是交钱。”

人群里有人笑。

学徒继续念:“……若因战事、税务、检查、扣押等事,影响船期与货物转运,各商人需自行核对货名、份额与担保……”

这句念得磕绊,听的人却安静了一点。

玛塔抬头。

“货名、份额与担保。”她重复了一遍。

亨宁也听见了。

公告当然不是为霍尔斯滕家的鱼干写的。它说的是今年所有往来的商人,所有可能遇到的混乱,所有被战争和税影响的货。可正因为它说得很宽,才更让人心里不舒服。宽泛的词在港口最有用,也最容易被人借用。

一个老人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拎着一小袋谷物。他听完公告,叹了一口气。

“以前啊,货是货,船是船。现在倒好,货也要懂政治了。”

他身旁的年轻人说:“您以前也没少吵货名吧。”

老人瞪他。

“那叫规矩。”

“现在也有人说这是规矩。”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是新规矩不好。”

玛塔低头看了看账夹边缘。布面外包已经有些潮湿,她把手按上去,确认里面的纸没有卷起来。她忽然很想回家,把这几天的纸重新压一遍。可脚却没有挪动。

广场上的话还在往下走。

有人谈丹麦王,有人谈汉萨城市是否会继续出船,有人谈去年哥本哈根的旧事。哥本哈根这个名字在人群里传来传去,每个人说出来的内容都不同。有人说汉萨舰队打得痛快,有人说损失不小,有人说丹麦王后防守很有一套,有人说那都是传出来吓人的。没有人能说清全部,可每个人都在用这些不完整的消息判断今年要不要多存一点谷物,要不要推迟转运,要不要让家里的儿子暂时别上船。

亨宁终于转身。

“走吧。”

玛塔跟上去。

两人沿着广场边缘走,避开卖鱼摊流出来的水。路过一家面包店时,里面正把新烤的黑面包搬出来,热气带着酸香,压过了港口传来的鱼味。门口一个女人抱着小孩,正在和店主讨价还价,说丈夫这几日没拿到工钱。店主不愿便宜,最后还是切下一小块边角给她。那孩子伸手去抓,女人把面包举高了,孩子哭了一声,又被旁边的狗叫盖了过去。

这些事与海峡税没有直接关系。

却又很难说没有关系。

走过街角,玛塔回头看了一眼。市政厅前的人还没散。公告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贴纸边缘翘起。一个小书记员正拿手压着边角,另一个人重新补了蜡。消息被贴在墙上,墙下的人各自带走一小段,再把它说给家里、酒馆、码头和仓库听。

亨宁低声说:“不要把今天听到的东西都写进账里。”

“我知道。”

“但也别全当闲话。”

玛塔点头。

她没有问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父亲也未必能马上分清。

他们回到家时,格蕾塔正在查看家用账。

她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而是把一页纸推到桌边。

“约斯特还没回来。”

亨宁脱下外衣。

“让他问慢一点。”

格蕾塔抬头看他。

“他能慢到哪里去。”

玛塔把账夹放下,抽出练习本,在边上写了一行:

[今日公告:货名、份额、担保,需自行核对。]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往下写。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外头又有人经过,脚步踩着石路,带起很轻的泥水声。远处的广场还在吵,声音传不到这里,只剩一点不清楚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