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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家用账

第10章家用账

第二天早晨,格蕾塔没有立刻拿出家用账,或者说厨房账。

她先让女仆把昨夜洗过的木碗放回架上,又检查了面包篮,确认黑面包至少还够两顿。壁炉边的水壶开始冒热气,锅里有洋葱和昨晚剩下的鱼肉。女仆从碗架上取碗时,碰落一只木勺,勺子在石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脚边停住了。没人去捡,汤还没舀。

玛塔坐在桌边,手边放着自己的练习本。

昨夜写下的几行字还在上面。T-5,共同货,换封绳,换木牌,代理人请酒。它们在清晨光线里显得更安静,也更不完整。她知道今天父亲要去问共同运输货位的规矩,可在那之前,母亲说要先看家用账。

家用账听起来和鳕鱼干没有关系。

玛塔以前也这样想过。

家里的正账有船、货、款项、仓费、税、债和远方来信。家用账里大多是面包、啤酒、鱼、盐、木柴、蜡烛、来客、临时花销、给女仆的小钱、给送信孩子的铜币。它们琐碎,细小,带着每日过日子的气味。

可母亲一直把它收得很仔细。

这本账册比父亲的私账薄一些,纸质也差一些。封面被油烟熏得发暗,边角有一处被水沾过,又被压平。格蕾塔把它从柜里取出来时,先用干布擦了桌面,又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才翻开第一页。

“别嫌它乱。”她说。

“我不嫌。”玛塔回答。

约斯特坐在另一边,显然很想说自己也不嫌。格蕾塔望向他,他立刻低头喝汤。

家用账确实不整齐。

父亲的账尽量分栏,货名、数字、日期都有位置。母亲的家用账更接近日常本身。某日早晨买过盐鱼,旁边写着“给船员多切两块”;同一日傍晚又记“布鲁格曼家代理人来,未入前屋,女仆给啤酒一杯”。再往下是“面包店小孩送信,给半块干酪”,后面又接着“约斯特鞋底湿,弄脏前屋,记得让他自己擦”。

约斯特看到最后一行,立刻停住。

“这也要写吗?”

格蕾塔没有抬头。

“要是你不弄脏,就不用写。”

亨宁在旁边端杯子,轻轻咳了一声。

玛塔没有笑。她把那一页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先看日期。布鲁格曼家代理人来过的时间,比她原先以为得更早。那天船还未正式入港,只说在外港等潮。家里没有把他请进前屋,因为父亲不在,格蕾塔只让女仆给他一杯啤酒,又让他留下口信。

“他那天说什么?”

“他说船快到了,赫尔曼先生让他顺路问一声,霍尔斯滕家这次是否仍按旧安排转运布鲁日。”

亨宁放下杯子。

“你没有告诉我。”

“你那天在市政厅,回来以后已经很晚。他说的是旧安排,我以为只是客套。”

“他问的是转运,不是收货。”

格蕾塔点头。

“现在看,是这样。”

玛塔把这句话记在练习本里。

布鲁格曼家的代理人来过家里,在船正式入港之前,问了布鲁日转运安排。

这仍然不能证明什么。合伙人家代理人询问转运,很合理。今年海峡和战事都不稳,布鲁日那边假如有安排,提前问一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问过以后,T-5那批货被写入共同运输待发,又指向布鲁日。

格蕾塔继续翻账。

家用账里的“来客”并不多。商人家有前屋、有会客桌、有正经的信件来往,按理说不该让太多人经过厨房。可实际上,送信的孩子、船员、跑腿的伙计、代理人的随从、来还小物件的女仆,经常先到后门。尤其父亲不在时,许多话不会正式递到桌上,只会先递到格蕾塔这里。

有些话听起来很随便。

“船到了没有?”

“赫尔曼先生问候霍尔斯滕先生。”

“今年布鲁日那边急。”

“听说丹麦人又要找麻烦。”

“共同运输或许更省事些。”

这类话单看没有重量,放在家用账旁边,和一杯啤酒、半块面包、一笔给跑腿小孩的钱写在同一日,逐渐就有了形状。

玛塔看着母亲的字,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让自己别只看纸面。

父亲的纸承认交易。母亲的纸承认人来过,但一个人如果习惯了只看纸面,反而没法从纸面上读出完整的信息。

格蕾塔翻到另一页。

“这里。”

玛塔低头查看。

那是返航前两日。账上记着:给布鲁格曼家代理人随从啤酒两杯,面包一份。后面有一行很短:问船员是否已换防潮布。

约斯特忍不住开口:“他问防潮布做什么?”

“当时我也这么问。那孩子说,他们怕卑尔根雨大,鱼干受潮。”

“这听起来也正常啊。”

“听起来正常也要写下来。”

亨宁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防潮布是船上的事,也是仓库的事。如果有人提前知道哪批货在雨天被移过、哪批货换过覆盖,就更容易在后续装船记录里找出能被解释的地方。雨天、受潮、防潮布、共同运输,几个词凑在一起,足够让一批具体的鳕鱼干变成更宽泛的北方干货。

玛塔没有立刻写结论。

她只把日期、来人、问话内容抄下来。

厨房里渐渐热了。

锅里的汤又开了一次,格蕾塔起身把火拨小。女仆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洗好的布,问今日是否要晾出去。格蕾塔走到门边,看了看天色,说先搭在屋里,外面看着像还要下雨。

吕贝克的天常让人犹豫。

看着放晴,过一会儿又下。衣服半干不干,纸半潮不潮,鱼干要靠防潮布,布匹要离墙,蜡烛要收好。城里的人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这是生活本身。

母亲坐回来,翻到最后一处标记。

“这不是代理人,是船员。”

“谁?”

“名字我没写清。大概是米克尔,或者另一个年轻人。他来后门问有没有热汤,说船上回来得晚,码头那边还要等。”

约斯特立刻抬头。

“什么时候?”

“入港前一晚。”

“米克尔没跟我说这个。”

“你问了吗?”

“没有。”

格蕾塔把账册推到玛塔面前。

那一行写得很短:年轻船员一人,热汤一碗,未收钱。旁边另有半句:说有人在酒馆请过,不想再喝。

玛塔停住。

有人在酒馆请过。

这和米克尔说的对上了。布鲁格曼家的代理人请过酒,船员喝了,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继续喝。有人回到霍尔斯滕家的后门,喝了一碗热汤,顺口说过一句。那时它没有用,如今被家用账留住了。

约斯特有些不自在。

“那我还要再去问他吗?”

“先不用。”

“可他可能知道更多。”

“他知道的,已经够他害怕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这话并不重,却把米克尔放回了他本来的位置。一个船上学徒,不掌握货权,不签边注,不写仓库登记。他只是看见了一些东西,喝过别人请的酒,又在后门喝了一碗热汤。

格蕾塔把家用账合上。

“所以,今天先看这些。”

约斯特仍然不甘心。

“就这些?”

“就这些。家里的账不是拿来让你痛快的。”

玛塔低头整理练习本。

她写下三条。

[代理人提前到家中询问布鲁日转运。]

[随从问过防潮布。]

[入港前一晚,船员提到酒馆有人请过客。]

格蕾塔把家用账收回柜里。钥匙转动以后,屋里恢复了日常的声音。女仆把晾布架移到靠火远些的位置,约斯特低头喝完汤,亨宁拿起外衣,准备去见蒂德曼。玛塔把练习本合上,忽然觉得家用账比她想象得更安静,也更固执。

它不说谁错了。

它只说谁来过,喝了什么,问了什么,留下过哪一点不被正账接收的痕迹。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女仆过去开门。贝娅塔·克罗格站在门外,斗篷湿了一角,手里拎着一只空篮。她经营港口后面那间小旅店,也是蒂德曼·克罗格的妹妹。玛塔见过她几次,不算熟。贝娅塔进门以后,没有先问候亨宁,只把篮子递给女仆,说是格蕾塔昨日让人留的啤酒杯已经洗好。篮子里除了杯子,还有一小把不知谁落在旅店的干花,已经压扁了,颜色发褐,贝娅塔大约顺手带过来的。

格蕾塔请她进来暖一暖。

贝娅塔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练习本边角。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格蕾塔回答:“如果你带着消息来,就正是时候。”

贝娅塔笑了一下。

“那得看你们想听哪一种消息了。”

贝娅塔没有立刻坐下。

她先把斗篷搭在门边,抬手把湿了的发丝别到耳后,又把鞋底在门槛边蹭干净。她做这些事时很自然,像已经习惯了出入商人家的后门,也习惯了在进屋前先把自己带来的泥水处理干净。斗篷是深灰色的粗呢,雨水在上面留下一片更深的印迹。她把斗篷搭上椅背时,布面蹭过木头,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女仆端来热酒。贝娅塔接过杯子,先暖手,没有马上喝。杯口的热气在她脸前散开。

“我听说霍尔斯滕家的鱼出了点麻烦。”

亨宁神色不变。

“港口消息总是走得很快。”

“走得快,还容易歪。”贝娅塔抬眼,“所以我先来说一声,免得过两天变成你们家整艘船都没了,到时候旧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