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登门致谢过后,府里日子又回归往日节奏。
今日族学休沐。
厅堂安静,只剩下笔尖蹭过描红本的沙沙声,还有针线穿过绸缎细碎的窸窣动静。
庾序安一早就入了国子学,大半时日都耗在书院苦读,很少待在内宅。偶尔归家,也是一头扎进书房啃经史策论。
恰逢国子学旬日休沐,从外院途经书香小院,隔着雕花窗棂往内瞥了一眼。
见阿妹伏案端坐,两位庶妹低头做女红。
少年眉宇带着几分沉稳,没有推门进去打搅,只脚步稍顿,便转身往藏书阁去。
沿途下人路过,全都悄悄躬身行礼。
闺学里头,庾书绾坐得浑身刺挠,手里绣花针好几次扎到指尖。她天生耐不住女红这种磨人的功课,脑袋东歪西晃,眼珠子一个劲往门外瞟,活像只盼着放风的小松鼠。
心里偷偷腹诽:绣花真是世上最折磨人的差事,针比族学先生的戒尺还爱咬人。
庾书荷安安静静穿针引线,只是手法生得很,绣出来的花瓣歪歪扭扭,像被虫子啃过。盯着绣绷皱着眉,默默跟丝线较劲。
庾序妤神色沉静,低头执笔抄写。
脑中天马行空,记着谢婉宁那日在正厅的叮嘱:课业上可以陪两位庶妹研讨书本字面意思,至于周旋世家、权衡嫡庶的深层心思,半句不能外说。
正安安静静伏案,院门外忽然传来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
木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半扇。
一身月蓝锦袍的王朝辞满头大汗,发髻跑散了几缕,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糖蒸果子,就这么直直闯了进来。
王家大郎王砚辞身子孱弱不便出门,这位二小郎却是个闲不住的。今日借着拜访庾家的由头,甩开跟着自己的小厮,循着声响一股脑冲进了女子读书习艺的书香小院。
“庾家三位小娘子!”
王朝辞嗓门清亮,一进门就高声喊,嘴角还沾着星星点点糖渣。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一旁的闺教嬷嬷眉头当即蹙起。
“王家二小郎,此处是闺学,小娘子们读书习艺之地,外男不可擅闯!”
王朝辞这才懵懵懂懂站住。
方才跑得兴起,压根忘了还有这层规矩。
庾书绾一见是他,眼睛唰地亮起来,差点直接从坐褥上蹦起来:“是你!你怎么跑进来啦!”
庾书荷手里银针猛地一抖,扎在指尖,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飞快把受伤的手指藏到身后,委屈地抿抿嘴,暗自感慨今日丝线、银针双双跟自己作对。
庾序妤站起身,小脸带着几分无奈。
王朝辞才六岁,终究是孩子心性,哪里懂内宅这么多忌讳。
“二小郎,闺学是我们习艺之处,男子不便入内。若是想玩耍,该去外面庭院等候。”
跟在后头气喘吁吁的王家小厮这才追到门口,急得满头大汗,对着嬷嬷和三位小娘子连连作揖赔罪。
“对不住!对不住!小郎君顽皮挣脱奴才,实在失礼!”
这边的吵闹声,一路传到隔院的藏书阁。
正在翻阅经卷的庾序安听得一清二楚。
放下手中书卷,衣袂轻扬,缓步走了过来。
年岁稍长,身姿挺拔,眉眼随了谢婉宁,聪慧灵秀,自带嫡长子端庄气度。人还没踏进屋,清朗少年声先传了进来。
“闺学乃是女技重地,二小郎这般莽撞闯入,不合世家礼法。”
王朝辞看见庾序安,方才蹦蹦跳跳的气焰当即收敛大半。
上京人人都说庾家大郎君才学出众,连国子监不少先生都常常夸赞。小孩子心底,本能地对他存着几分敬畏。
“我、我就是来找她们玩的。”王朝辞捏着剩下的果子,声音低了半截。
庾序安走到门边,没有厉声呵斥,神色平和,话里却自有分量:“想要做客玩耍无妨,但要守宅院规矩。内宅闺学,不是少年郎随意跑闹的去处。”
说完转头吩咐王家小厮:“快带小郎君出去。若是想寻几位妹妹消遣,可在前院花园亭子等候片刻。待闺学功课结束,她们再过去相会。”
小厮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半拉半哄,把不甘心的王朝辞领了出去。
木门重新合上,书香小院总算恢复清静。
闺教嬷嬷长长舒了口气,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绣绷。
“小娘子,方才这事,也算现成一课。闺阁之地,男女之别,礼不可废。”
剩下的一刻钟,庾书绾再也沉不下心绣花,一颗心早就飘去前院花园,时不时偷瞄窗外,心里默默倒计时,盼着快点下课解放。
好不容易等到巳时末,三人收拾好笔墨绣活,净了手,刚踏出书香小院,就看见王朝辞乖乖蹲在回廊底下,把玩一颗圆滚滚的石子,安安静静等着。
不远处廊下,庾序安靠在栏杆边,正要回院子。看见妹妹们出来,停下脚步,笑着看向庾序妤:“难得休沐,好好玩。”
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王二郎君难得来,玩去吧!”
“是,阿兄。”庾序妤眉眼含笑,微微行礼。
庾序安轻轻颔首,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庾书绾、庾书荷。身为嫡长兄,面上维持该有的温和体面,却不会过分亲昵,随即转身迈步往外院走。
“长兄慢走!”庾书绾和庾书荷在后乖乖行礼。
从前还敢跟长兄嬉闹,自打上了族学,见识过兄长才学,两人心底莫名多了不少敬畏。庾书绾悄悄扯了扯书荷衣袖,用气音小声嘀咕:“三妹,阿兄看起来比先生还有学问,我们若胡闹,看不会被抓回去补功课?”
王朝辞一见三人出来,立马蹦起身,兴冲冲挥手:“可算出来啦!前院池子新冒了荷花花苞,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还有,我带了蜜饯!”
一旁另一个小厮提着小小的漆果盒,盒缝里隐隐飘出蜜饯甜香。
“快走快走!今日我带了杏脯、糖梅,还有蜜渍荷花糖!”
庾书绾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快步跟上。庾书荷性子软,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庾序妤缓步走在最后。按府里家教,女子十岁之前不必完全隔绝外男,只是绝不能单独相处。像这般一群孩童,在开阔花园、众人看得见的地方嬉闹,合乎规矩;可一旦落得一对一独处,便是失了分寸。
几人顺着碎石□□走到荷池敞亭。亭子四面通透,往来婆子丫鬟时常路过,没有半点隐蔽角落,正好适合孩子们玩耍。
王朝辞把果盒往石桌上一放,“啪”地掀开盒盖,五颜六色的蜜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就在几个孩子围着石桌,正要伸手拿果子的时候,不远处花木回廊传来环佩轻响。
谢二娘同宋三娘结伴,带着丫鬟,正往花园散心。
两人远远看见亭中景象,脚步一顿。
见自家女儿同王家小郎君一处,还有庾序妤在旁,一群孩子热热闹闹,敞亭人多眼明,两人神色这才松下来。倘若只有庶女单独和王朝辞待在一起,那便是大大的不妥。
二人款款走上亭子,屈膝同王朝辞见礼。
王朝辞年纪虽小,基础礼数还记得,连忙收起玩闹模样,规规矩矩作揖回礼。
谢二娘目光落在庾书绾身上,柔声叮嘱:“切莫带着王二郎君靠近水边玩水。”
庾书绾手里还捏着一块糖梅,忙不迭点头:“女儿晓得。”糖梅偷偷往身后藏了藏,生怕阿娘发现她一边听话一边偷吃。
宋三娘没有多说话,只望了一眼自家女儿。
身为妾室,行事处处谨慎,最怕自家庶女行差踏错,落下话柄,连累自己,拖累整个庾家。
她们能教女儿守好表面礼法,却接触不到世家嫡女那一套权衡人心的深层心计。只求女儿安分守己,将来能得一份稳妥婚配,就足够了。
庾序妤静静立在一旁,将一切看在眼里。
一句“莫玩水”,落到不同人身上,期许全然不一样。
对书绾、书荷,两位姨娘只求守稳规矩,不出差错;可母亲谢婉宁、嫡兄庾序安教给她的,却是规矩背后,世家社交里的利害与避祸之道。
简单聊了几句,二人不便久留孩童嬉闹之地,又福了一礼,带着丫鬟慢慢离去。
大人一走,亭子里瞬间又变回孩童的热闹模样。
王朝辞一边嚼蜜饯,一边滔滔不绝讲家里趣事,说他阿兄王砚辞在家看书练字,偶尔还会给他讲史书小故事。
“我阿兄说,再过一阵子,要办一场小小的雅聚,请各家适龄子弟去王家庭院。分两处院落,小郎君一处,小娘子一处,中间隔一道花墙,一同看书、猜谜、品果子。”
这话一出,庾书绾眼睛瞬间发亮:“雅聚?我们也可以去吗?”
“自然可以!我听见阿母和阿兄商议,会递帖子过来的。”王朝辞拍着胸脯打包票。
庾序妤心头微微一动。
王家这场雅聚,看着只是孩童游乐,实则是汴京世家互相相看了解各家儿女的场合。男女分院,花墙相隔,既让小辈见识交际,又守住男女大防,正是时下世家最常用的法子。
若是赴宴,作为庾氏嫡女自然要前去。书绾、书荷是庶女,能不能拿到随同赴会的名帖,还要看母亲谢婉宁如何定夺。
庾书荷小声怯生生开口:“那……雅聚上会不会要作诗?我不大做得出来。”
“怕什么!有蜜饯吃就够啦!作诗哪有果子香甜。”庾书绾大大咧咧说道。
庾序妤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言。这些世家聚会背后藏的人情权衡,哪里是六岁孩童能看透的。
日头渐渐升高,王朝辞还要跟着母亲回王家,不能在外久留。
恋恋不舍留下半盒蜜饯给三人,反复念叨一定要等王家雅聚的帖子,才跟着前来接应的小厮离开。
目送王朝辞走远,姐妹三人离开荷池敞亭,沿着回廊往内宅走。
路上远远看见庾序安站在月亮门下,手里捧着书卷,像是在等候下人取物件。
看见妹妹们回来,庾序安目光扫过三人,淡淡开口:“方才和王家二小郎游玩,一直都在敞亮亭中?”
“回阿兄,一直在荷池敞亭,没有去往僻静之处。”庾序妤应答。
庾序安微微颔首,少年眉目清俊,语气带着嫡长兄的持重:“记住,十岁之前,允许多个孩童在开阔处同游,忌讳孤身相见。今日你们做得妥当。往后若是赴王家雅聚,也要恪守这条。”
说完不再多言,拿着书卷转身走向外院书房。
回到院落,庾书绾还满心盼着王家雅聚,叽叽喳喳畅想能吃到多少点心果子,掰着手指头数:蜜渍荷花糖、杏脯、糖梅……最好再来些炸奶糕!
庾序妤回到自己房中,指尖摩挲桌上描红本子,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王家雅聚,各家官宦子女齐聚,李家想必也会收到帖子。
上回赏花宴已经结下嫌隙,此番相聚,恐怕不会全然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