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木格窗的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几道细长亮条。雨停了,只剩窗外老梧桐的叶片还在往下滴积水,嗒、嗒,隔好一会儿才响一声。
江逾白是先听见这滴水声醒的。
他没有立刻动,眼皮掀了条细缝,视线先漫过沙发前矮木桌,然后慢慢往画室里面挪。
林砚坐在靠窗的画架边,背对着这边。身上换了件浅灰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瘦的腕骨,手里捏着一块揉软的橡皮,正轻轻擦着画布边缘多余的炭痕。
他坐得很直,肩膀放松,没有刻意绷着,阳光落在他发梢,染出一层淡淡的暖边。
江逾白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小会儿,才慢悠悠撑着沙发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到腰侧,他抬手抓了一把,拢在怀里,出声的时候带着刚睡醒的哑,调子拖得轻轻的:“起得好早啊。”
林砚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夜里灯光裹着的柔和,眉眼看着更清透一点。目光落在江逾白乱糟糟的发顶,顿了顿,才开口:“醒了?”
“嗯。”江逾白歪了歪头,指尖挠了挠鬓角,眼底还蒙着一层惺忪,“你一早上都在画画?”
“刚起没多久,随便收拾下草稿。”林砚把橡皮搁在调色板边上,身子微微侧过来,目光扫过沙发,“睡得还好吗?会不会硬?”
“挺好的,比我家里那张摆满靠垫的大床自在多了。”江逾白笑起来,往前挪了两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步子轻,没什么声响,一直走到画架旁边,才停下。
他站在林砚身侧,微微俯身,视线落向画布。上面只铺了一层淡淡的底色,是老街巷口的轮廓,线条疏淡,还没开始细化。
“画的外面这条巷子?”
“嗯。”林砚往旁边让了小半步,给他留出看画的位置,“昨天夜里下雨,没来得及画。”
江逾白的肩膀几乎快要挨到他胳膊,鼻尖能闻到松节油混着纸张淡淡的味道。他侧过头,离得很近,声音压得低:“你天天对着这些巷子山景,不会觉得腻吗?”
林砚的耳尖先热了一点。他稍稍偏开脸,目光落在画布上,指尖无意识蹭了蹭画笔杆:“不会,每次看,感觉都不一样。”
“是吗。”江逾白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画布角落一道浅浅的线条,“这里,是不是想画墙根长的那些青苔?昨天我跑进来的时候,踩了一脚湿的。”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底有一点讶异:“你看得出来?”
“随便猜猜。”江逾白收回手,手背却有意无意擦过林砚的手腕,“我不懂画画,就是看着觉得,很安静。”
林砚手腕微微一缩,没有躲开,只是耳根的红又往上漫了一点。他垂着眼,声音轻了些:“你要是想看,可以再靠近点。”
江逾白果然往前又凑了一点,半边肩膀贴住他的,脑袋微微倾过去,几乎和他并肩。他的气息扫过林砚颈侧,带着睡醒之后清浅的味道。
“原来画草稿的时候,线条都这么淡。”他慢悠悠开口,“我还以为一笔下去就很重。”
“重了不好改。”林砚盯着画布,语速平稳,只有耳尖藏不住情绪,“先定轮廓,后面再慢慢堆层次。”
“像做别的事情一样,不能急?”江逾白侧过头看他,目光直直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弯着,“比如认识一个人,也要慢慢画,慢慢看?”
林砚的呼吸微滞,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江逾白的眼睛亮,笑的时候眼尾微微挑着,看着纯粹,话里却裹着一点说不清的勾人。
他顿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大概是。”
江逾白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笑意更盛,却没再继续逗他,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像是刚刚那句只是随口闲聊:“我去洗漱一下,方便吗?”
“卫生间在进门左手边,柜子里有新毛巾。”林砚松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指了方向,“洗漱台上还有一次性牙刷。”
“好嘞,谢谢。”江逾白冲他扬了扬下巴,转身往卫生间走,脚步轻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林砚站在原地,盯着画布上的线条,半天没再拿起笔。他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尖,指尖温度凉,衬得皮肤更热。
没过多久,卫生间的水流声停了。
江逾白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沾着水珠,额前几缕湿发贴在皮肤上,脸上带着水汽。他随手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桌边,目光扫到桌角放着的一个牛皮纸袋。
“这里面是什么?”他抬下巴指了指袋子。
“早上巷口小店买的包子和豆浆。”林砚这才回过神,走过去把袋子打开,“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买了两种。”
袋子掀开,热气飘出来,肉包和青菜包的香气漫开,两杯豆浆用塑料袋装着,还留着余温。
江逾白眼睛亮了亮,拉开旁边的木椅子坐下:“你居然还出去买早饭了?我还以为画室附近很难买到吃的。”
“巷口往前走五十米就有一家早点铺,开门很早。”林砚拿了一个肉包递给他,又把豆浆推到他面前,“趁热吃。”
江逾白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林砚的,他没有立刻收回,轻轻蹭了一下,才捏着包子,咬了一小口。汁水在嘴里漫开,他眯起眼,像是很满足:“味道不错,比家里厨房做的精致早点好吃多了。”
林砚坐在他对面,拿起一个青菜包慢慢吃,抬眼看向他:“家里的早饭不合胃口?”
“不是不合胃口,就是永远一个样子。”江逾白嚼着包子,含糊地说,“每天几点吃,吃什么,都是安排好的,连吃多久都有人盯着。”
林砚握着豆浆杯的手指顿了顿,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这样会很累。”
“还好,习惯了。”江逾白抬眼看他,咬着包子,嘴角沾了一点油星,“不过偶尔逃出来,吃这种随便买来的包子,感觉不一样。”
林砚看着他唇角那一点痕迹,视线定在那里,迟疑了几秒,伸手,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江逾白没有直接接纸巾,微微往前倾身,抬了抬下巴:“帮我?”
他说得自然,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林砚,带着一点笃定的试探。
林砚捏着纸巾的手僵住,耳尖瞬间又红透了。他盯着江逾白的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过去,指尖捏着纸巾,轻轻碰向他的唇角。
指尖离得很近,快要碰到皮肤的时候,江逾白微微偏了下头,呼吸扫过他的指腹。
林砚手猛地一顿,飞快收回,把纸巾塞进他手里,声音有一点不稳:“你自己来。”
江逾白低低笑出声,接过纸巾慢悠悠擦干净嘴角,也不继续为难他,低头喝了一大口豆浆。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桌边只有咀嚼和吸管吸豆浆的轻响。
江逾白忽然想起什么,抬眼:“对了,我的琴盒,昨晚放在门边,没碍着你吧?”
“没有,我挪到墙角靠着了,没碰到。”林砚顺着他的话,“小提琴?”
“嗯。”江逾白点了点头,眼底亮了些,和刚才玩笑的样子不一样,多了一点真切的柔软,“平时大多时候都在练。”
“会经常演出?”
“不少。”江逾白耸耸肩,“很多都是提前很久排好的场次,推不掉。”
林砚看着他:“在这里,要不要拉一段?”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现在?大清早的,不怕吵到你画画?”
“不会。”林砚轻轻摇头,语气认真,“我想听。”
江逾白放下手里的豆浆杯,站起身:“那我去拿琴。”
他快步走到墙角,把黑色琴盒拎过来,放在桌子上,扣开搭扣。琴身露出来,木纹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动作熟练,小心翼翼把小提琴取出来,又拿起琴弓,指尖轻轻捻了捻弓毛。
他侧过身子,调整姿势,下巴轻轻夹住琴身。抬眼看向林砚的时候,眼底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下去不少。
第一个音拉出来的时候,调子轻缓,软软地飘在不大的画室里。不是激昂热闹的曲子,旋律舒缓,像窗外慢慢流动的风。
林砚放下手里没吃完的包子,坐直了,安安静静看着他。
江逾白站在晨光里,手腕平稳,琴弓在弦上滑动,旋律连贯。他垂着眼,睫毛落下来,遮住一部分眼底,侧脸线条干净漂亮。
一段旋律快要收尾的时候,江逾白忽然抬眼,视线直直对上林砚的目光,手上调子没有断,尾音轻轻绕了一圈,才慢慢停下。
余音散在空气里。
画室安静了几秒。
林砚先开口,声音很轻:“很好听。”
江逾白把琴弓放下来,抱着琴,笑了:“真的?”
“嗯。”林砚看着他,目光坦然,“比我之前去音乐厅听过的,还要舒服。”
“音乐厅里要端着。”江逾白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琴身,“在这边不用。”
他刚说完,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又震了起来,连续两下震动,嗡嗡的声响打破安静。
江逾白侧头看了一眼,没动。
林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没有说话。
江逾白隔了几秒,才把小提琴放回琴盒合上,直起身:“多半又是季驰野,早上一醒就找我。”
“要不要回消息?”林砚问。
“晚点再说。”江逾白走到沙发边上,弯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他扫了一眼,随手按灭,重新丢回沙发,“好不容易清净一个早上,先不回。”
说完,他又走回林砚面前,微微弯着眼睛:“吃完早饭,你继续画画?我就在旁边待着,不捣乱。”
林砚看着他,耳尖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干净,轻轻点了下头:“好。”
江逾白顺势挨着桌边的椅子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托着腮,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重新拿起画笔。阳光从窗口落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点一点,慢慢烘着一室的温度。
林砚拿起炭笔,落在画布上,这一次,笔触又慢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