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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请自来的访客

雨是从半个钟头之前落下来的。

江逾白背着沉甸甸的小提琴盒,沿着狭窄老旧的巷弄快步往前走,丝绸衬衫的袖口沾了细碎冰凉的雨珠,鬓边的发丝被打湿,贴在光洁的下颌线上。

刚刚那场家宴还浮在脑子里。

满桌客套寒暄,长辈们绕着圈子敲定他下半年的演出计划,顺带提起几家门当户对的合作,字里行间,早已经把他往后十年的路全部铺排妥当。

他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

三岁摸琴,六岁登台,所有人夸他温润有礼,优雅克制,是江家拿得出手的小提琴天才。

只有江逾白自己清楚,那副人人称赞的温顺模样,是一层一层磨出来的壳。他喜欢拉琴,可讨厌所有人替他决定,他该在什么时候演奏、该演奏什么曲子、该和谁来往,该活成什么样子。

出来的时候,他没带伞。雨势越下越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巷子两侧的老房子大多门窗紧闭,零星几点昏黄灯光隔着雨雾漫出来。他往前走,视线扫过一扇藏在爬山虎后面的木门,木门虚掩着,没有锁死。

江逾白脚步顿住。

他没有多想,伸手轻轻推了推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轻微的吱呀响,雨风裹着湿润草木的气息,跟着他一起钻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

画室的空间宽敞,空气里混着松节油、亚麻画布还有干燥颜料淡淡的味道。

靠窗立着巨大的画架,画布上是一幅尚未收尾的风景,画的是山间溪流,色调清浅柔和。

一个男人正站在画架前面,手里捏着一支细画笔,听见推门的动静,侧过头看过来。

江逾白一眼看见他,心跳轻轻漏了半拍。

男人穿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清瘦的手腕。眉眼生得很淡,眉峰柔和,瞳色偏浅,安静看向人的时候,自带一种远离喧嚣的松弛感。他的长相不是极具攻击性的惊艳,是像山涧流水、空山远雾那样,干净安宁,看着就让人心头一动。

林砚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时间会有人闯进来,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讶异,微微蹙了一下眉。

眼前这个闯进来的青年,和这间老旧朴素的画室格格不入。

青年生得极好,皮肤很白,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沾着雨气,背着一只质感精良的黑色小提琴琴盒,身上的衣衫被雨水打湿小半,看着狼狈,却又漂亮惹眼。他站在门口,身后是哗哗落着的冷雨,整个人鲜活明艳,像一阵猝不及防撞进安静画里的风。

“抱歉。”江逾白先开了口,声音放得轻软,尾音微微拖一点调子,是他习惯性用来哄人的语气,“外面雨太大了,我跑过来躲一躲雨,没有提前打招呼,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他往前走半步,没有直接进门,停在门内一点的位置,唇角弯着浅浅的笑,目光直直落在林砚脸上,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打量。

他是真的觉得这人好看。干净,自在,是他一直羡慕、却从来没办法拥有的样子。

林砚握着画笔的手指微顿,视线落在青年湿漉漉的发梢上,又落回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很少接待陌生人,老巷这边的画室,他选在这里,就是想要躲开热闹的圈子,安安静静画画。可看着眼前这人一双漂亮的眼睛,还有身上淋出来的潮气,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没事。”林砚的声音偏低,很温和,“进来吧,别站在风口,雨会飘进来。”

江逾白眼睛亮了亮,顺势抬脚走进画室,反手轻轻把门带上,隔绝外面嘈杂的雨声。他把小提琴盒小心放在靠墙的角落,动作轻柔,看得出来很爱惜里面的琴。

“谢谢你啦。”他侧过头看林砚,笑意更深,语调软乎乎的,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可怜,“我本来是出来随便走走,谁知道突然下这么大的雨,身上没带伞,附近我也不熟悉,刚刚看见门没关,才冒昧进来。要是你不方便,等雨稍微小一点,我马上就走,绝不添麻烦。”

这话听着懂事,可他站在原地,一点要立刻离开的意思都没有,目光黏在林砚身上,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江逾白习惯这样。他早就摸清了,大多数人很难拒绝这样温和漂亮、带着示弱意味的请求。他见多了圈子里形形色色的人,这套分寸,他练得炉火纯青。

林砚被他看得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错开视线,低头把画笔放到旁边的颜料盘上。他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热烈的注视,心里有点微妙的别扭。

这人看着斯文乖巧,可眼神里藏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坏,像故意逗猫的人,带着玩闹的趣味。林砚说不清这种感觉,只觉得眼前的青年很轻浮,可又说不清原因。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砚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空间,指着角落的折叠椅,“你可以先坐那边。我这里没有多余的雨伞,只能等雨停。”

“太好了。”江逾白弯着眼睛笑,乖乖走到椅子旁边坐下,却没有安分地靠着,手肘搭在膝盖上,依旧抬眼望着林砚,“你是在这里画画吗?”

他目光扫过满墙大大小小的画布,山水、静物、零星的人像速写,笔触松弛自由,没有拘束。

“嗯。”林砚点头,“这里是我的画室。”

“画得很好看。”江逾白慢悠悠开口,语气真诚,又裹着一点勾人的意味,“感觉你画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挤,好像能随便往里面走。”

这话不是客套。他从小活在密密麻麻的安排和规矩里面,一眼就能认出这种不受束缚的气息,这是他无比向往的东西。

林砚听见这句评价,抬眼重新看向他。大多数来参观画作的人,只会说色彩漂亮、技法成熟,很少有人会这样形容画面。

“你懂画?”

“算不上懂,只是随便看看。”江逾白轻轻耸肩,视线落到自己的琴盒上,唇角笑意不变,“我是拉小提琴的,和画画差不多吧,都是要和声音、画面打交道的东西。”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只黑色琴盒上,了然。怪不得气质这样出众。他看着青年从容自在的模样,又想起方才那双带着捉弄意味的眼睛,心里那种纠结的感觉又冒出来。

他好像很会和人打交道,一举一动都拿捏着分寸,轻易就能让人放下戒备。

“我叫江逾白。”青年主动报上名字,声音轻轻的,“你呢?”

“林砚。”

“林砚。”江逾白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碾过字音,眼底笑意更深,“很好听的名字。”

林砚的耳尖又悄悄红了一点,他不擅长应对这样直白的夸奖,只能微微偏过头,伸手拿过旁边一条干净的薄毯子,递过去。

“披着吧,衣服湿了,容易着凉。”

江逾白伸手接毯子的时候,指尖有意无意擦过林砚的指腹。

只是极短暂的一下触碰。

林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点发麻。他抬眼,正好撞进江逾白含笑的眼睛里,对方清清楚楚看见了他方才慌乱的反应,眼底那点恶劣的趣味,藏都藏不住。

江逾白心里觉得有意思。

原来这个人这么容易害羞。随便一点点小动作,就能让他耳根发红,反应干净直白,一点伪装都没有。和他每天应付的那些城府深沉、客套虚伪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慢悠悠把毯子披在肩上,毯子上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松木味道,是属于林砚的气息。

“林砚,”江逾白放软声音,微微倾身,距离又拉近了一点,“说真的,要是雨到深夜都不停,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借住一晚?我实在不想回去。”

他没有细说“回去”意味着什么,只把那句轻飘飘的话递过去,眼底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示弱,像无家可归的人,小心翼翼祈求一个落脚的地方。

林砚看着他。青年脸上的笑容依旧好看,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不是装出来的可怜。他沉默几秒,雨声在外面持续不断地响着,填满画室安静的空隙。

画室里面有一张小小的沙发,勉强可以睡人。

“可以。”林砚最终松口,“沙发可以给你睡一晚。”

江逾白眼睛一亮,唇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太谢谢你了,林砚。我不会吵到你画画的,我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他往后靠回椅子上,裹紧身上的毯子,不再刻意往前凑,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林砚身上,看着男人重新拿起画笔,转回画架前面,继续处理画布上的溪流。

雨还在落,雨珠顺着窗沿往下淌,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江逾白安静坐着,指尖轻轻摩挲毯子的边缘。

他本来只是一时兴起逃出来,随便找地方躲雨,可现在看着身前那个安静作画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点意料之外的心思。

他本来只是想逗逗这个容易害羞的画家,可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想要多待一会儿。

林砚握着画笔,表面上依旧专注落在画布上,可心绪早就乱了。身后青年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背上,像一根柔软的羽毛,一下一下扫着。他没办法专心作画,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江逾白的笑,还有方才指尖短暂相触的触感,耳尖的热度久久散不下去。

他想,这个叫江逾白的人,真是……

可他又没办法,开口把人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