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虎难下,正苦苦思索怎样的回答能不伤泡泡的心。
就听梅念时咳嗽一声,大声道:
“泡泡,时泽不可以!!”
泡泡这下不纠缠我了,不解地看向梅念时。
梅念时嗫嚅半天,才磕磕巴巴道:
“因为时泽是……梅青苒的,时泽是他的。”
泡泡瞪大了眼,皱着眉头思索半晌,终于恍然大悟。
小女孩“难过”地看了我一眼,十分遗憾的样子。
不过下一秒,两个小朋友就手拉手,又嘻嘻哈哈地聊起了动画片。
自从同性婚姻法案在华国通过后,现在小学教材也有了相关科普,在孩子们看来,这已经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了。
我尴尬得快要原地冒烟,不算热的天气,出了一头汗。好在小孩子忘性大,刚才的话题就这样被轻易揭过。
又过了一会儿,周女士打来了电话,我发了定位给她。
周女士赶到时,身着熨烫平整的米白风衣,榛果灰棕色的长发及腰,婷婷袅袅、仪态万千。
她是很有特色的单眼皮,眼波流转间,灵动得像森林里的小鹿。长相也很显小,乍一看,就像大学生。
泡泡看到妈妈来了,一头钻进了周女士怀里。
周女士显然爱极了她的女儿,摸摸孩子的脸颊,亲亲额头,还用手指帮孩子梳理整齐乱发。
母女间真是说不出的亲密。
虽然泡泡缺失了父爱,但却得到了母亲无私又伟大的爱——这世间最珍贵的爱。
我和梅念时在一旁看着,都没有作声。
感受到女儿诡异的沉默,我转头看她,就见孩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落寞,正满怀憧憬看着周女士和泡泡。
我如遭雷击,身体瞬间僵直一片!
念念……是不是自出生以来,就没见过顾微呢?
她对母亲的想象来自哪里?
她是不是也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什么妈妈不来见见她?
她又是怎样理解“母亲”这个词的?
……
周女士和泡泡亲昵了一会儿,才走到我身边,眼睛笑眯眯的,月牙般弯起:
“谢谢你帮我带孩子,时泽。”
“我和泡泡打算去看电影,你和念念一起来吧,我请客。”
我正黯然神伤,听周女士这么一说,立即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了念念。
梅念时露出个礼貌的笑,她摇摇头,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周阿姨,谢谢你啦。我们就不去了,还有别的事。”
周女士嘴角微微下沉,有些失落道:
“没事,念念,等下次有时间,再一起吧。”
说着,我们朝停车位走去。
一路上,两个小女孩在前面追逐打闹。我和周女士跟在后面,边走边聊。
谈话间,我才知道,周女士居然大学时就知道我了,她就读于离林大不远的另一所高校,是大我几届的学姐。
“哈哈,你那时可不是一般的有名呢!时泽。”
我被周女士这么一调侃,很是不好意思,无措地抓了抓头发。
“不过你后来为什么退学了,无声无息的,突然就消失了?”
我神色一滞,面庞灰暗,偏过头,低低道:
“那时出了意外……”
我脸色大变,周女士立即噤了声,不说话了。
我们静悄悄地,走了好一会儿。
周女士怯怯咬着唇,她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神色很是不安。
没多久,我平复了心境,不忍她尴尬,强挤出个笑,转移了话题:
“对了,泡泡说你在写小说,还顺利吗?”
提到这个,周女士神色一振,兴冲冲道:
“我打算写本都市言情,已经存稿过半了。”
我笑着鼓励她:
“那你加油啊!”
周女士歪着脑袋,手舞足蹈跟我比划起来,带着一丝孩子气:
“之前我偏爱虐文,不过这一次,特别想写小甜饼。”
“男女主没有经历太多波折和阻挠,就幸福在一起了。”
“虽然主角一开始错过了哈哈,这只是小波澜。”
“等到发出来,我的读者会狠狠震惊一波的,我这本可以说文风大变了!!”
“男二我直接把他放逐去了外地,绝不给他捣乱、现眼的机会。本来想开场就把他写死的,不过最后还是手下留情了。”
周女士谈到自己感兴趣的创作,顾盼神飞、生气勃勃,整个人光芒四射。
我不时颔首回应,暗暗观测到她的情绪好转,恢复如初,才放下了心。
……
周女士也开了车来,我们在公园门口告别了。
“时泽,我叫周蓝星,就是蓝色的星星,那下次见啦。”
“念念再见!”
周女士笑得灿烂,招招手,转身带着泡泡离去。
原来她的名字是周蓝星,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名字莫名熟悉,好似不是第一次看到。
我陷入短暂的回忆。这时,念念说想吃甜品,我便带着女儿去了不远处的连锁蛋糕店。
思绪就此被打断,我到底没有想起什么。
周蓝星说的“下次见”没有实现。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泡泡的亲生父亲是港圈商界大佬,当年因一场意外才和周蓝星……,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亲生骨肉。
之后,不知是谁“暗中告密”,那个男人亲自来找周蓝星“对峙”,开始了一连串漫长、复杂的纠缠。
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很久后我才记起,自己之所以觉得周蓝星的名字眼熟,是因为——大学时,她曾给我写过一封长长的,文采斐然的告白信。
我那时收到的情书不计其数,男男女女都有。
刚开学,我没有恋爱的想法,所以一封没拆开,都只是扫了眼封皮,就放进柜子底部了。退学时,这些书信打包卖给了废品站。
渐渐地,我的“凉薄无情”出了名!风潮过去,稀少再有人给我写信。
周蓝星的告白信在一堆薄薄的信件里,格外显眼!
浅蓝色的信封被厚厚的纸张撑得快要爆炸,封面正中写着“To时泽 From周蓝星”几个字。
封面字体是隶书,字形扁方、端庄温婉,周围还用水笔画满了湛蓝的点点星子。
这是当时唯一,引起了我兴趣和注意的信件。
是我目之所及,第一个勇敢将自己的大名写在封皮上的表白者。
而且这封信实在太厚了,能感受到对方的用心良苦和真挚感情。
我那时将信拿在手中,大拇指浅浅抚过“周蓝星”三个字,刹那如同置身广阔无垠的静谧夜空,心中一陷。
但最终,我没有打开它。
在“薄情”的我看来——对于别人深厚的情义,如果不打算给予回应,还不如不接收。
所以,某种程度上,我的心有一半确实是冰冷的。
就像捂不热的,坚硬刺骨的千年寒冰。
这样的我,根本不配得到别人诚恳的爱。
所以在周蓝星的人生里,我成了完全没存在感,推动故事情节发展,面暖心冷的男配。
……
梅念时小朋友爱极了甜食,现在梅青苒管得严,她平时只能解个馋。
今天进了蛋糕店,她宛如掉入米缸,脸颊鼓鼓的小仓鼠,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点了一堆甜品。
小孩子尤其要注意牙齿健康,我见她还意犹未尽,忙制止她,道:
“念念,已经很多了。”
梅念时放软语调,弱弱道:
“时泽,那我再要一个脆皮流心泡芙,可以吗?”
“好,只能一个。”
我严肃道。
这家蛋糕店很大,这会儿没什么人,我们找了靠里的一张双人餐桌坐下,洗净了手,大快朵颐起来。
我向来不热衷甜食,可担心梅念时吃得太多不好消化,也帮小朋友分担了些。
吃到最后,盘中只剩下四个不同口味的蛋挞。
梅念时拿起巧克力蛋挞,打算吃,又默默放下了,大概是怕自己吃不完。
小朋友可怜巴巴瞅着蛋挞,一副留恋不舍的样子。
见状,我伸手抚摸女儿软乎乎的额发,声音中满是宠溺:
“念念,没关系,你每个蛋挞只咬一口尝个味,剩下的我帮你吃完就行。”
梅念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嗫嚅道:
“可你不嫌弃……”
她话没说完,我就打断了她:
“傻孩子,我怎么会嫌弃你……”
女儿客气又疏离的用语狠狠刺痛了我,将我这一天下来,一直深深压抑在心底的绝望唤醒。
犹如跌进万丈深渊,刹那间,我眼圈微红,喉间一哽,一句完整的句子再说不出来。
梅念时茫然看着我,似乎被吓到了。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偏过头,尽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哑声道:
“对不起,念念,刚刚有些激动……”
女儿肉乎乎,细细短短的手指,软软戳了下我的眼尾,一触即离:
“你是哭了吗?”
避无可避,我只得与梅念时那一双天真、澄澈的眸子对视。
我女儿的眼睛大而明亮,睫毛长长的,这是她身上唯一与我相像之处。
只是我的双目已浑浊不堪。
梅念时的眼睛,干净得就像一汪清滢的泉水。
我随意抹了一把脸,拼命挤出一个大大的,调动脸上全部肌肉的笑:
“没有哭,念念。”
“有罪的人是不配流泪的,所以,那不能算是泪水。”
梅念时当然没有听懂我的话,她只是沉默看着我,小小的孩子,脸上却显出一丝悲天悯人。
就像一个新砌成的,泥塑小菩萨般,瞅着我。
我深吸口气,离我的“小菩萨”近些,低低道:
“念念,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最珍惜的亲人。”
“我这一辈子,都会无条件爱你,保护你。”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嫌弃你,丢下你。”
“这是时泽给念念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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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有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