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脚走出办公楼,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
我没打伞,索性雨也不大,便戴上口罩,将衣服的帽子套上头,急急去赶公交。
如果运气好,是能赶上最后一班车的。
梅青苒有个私人车库,里面各种豪车应有尽有,都是全球限量款。
没有男人能抵抗名车的诱惑,我自然也是。第一次见到那样大的世面,我心里唯有震撼。
梅青苒让我随便选其中一辆当出行工具,算作他送我的新婚礼物。
我犹豫再三,挑了一辆看上去最不起眼的,但只有偶尔接梅念时,或是一家人出行,我才会开它。
礼物都是有来有回的,他送我如此贵重的东西,我能回他什么?我什么上台面的礼物都拿不出来。
这些年,除了穷困,我一无所有。
我记得那时自己窘迫到极致,吞吞吐吐想推拒,却看到梅青苒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我穷酸太久了,和他久别重逢后再朝夕共处,经常惹得他不快。
我只得收下。
在我心里,这根本不算“礼物”,只是借我的,暂存在我这里的东西。
如果说,如今,除了贫穷,我还剩下什么?
那就是仅有的这点自尊了。
这点尊严对别人来说一文不值,但我很在乎,我依旧牢牢把它捏在手心。
这样起码,自己还能看得起自己。
如今我就职的这家公司离家不远,所以我一般骑共享单车上班,偶尔坐公交。
我没走几步路,雨点就越来越大,简直像子弹一颗颗痛击在身上。
路上行人渐少,我狂奔起来!
我要坐的那辆末班车映入眼帘,已然停下。此刻,我距站牌只剩不到200米。
我松了口气,准备进行最后的冲刺。
这时,一个身披黄色雨衣,骑电动车的女孩经过我身边。
不小心摔了!
她摔得狼狈,连人带车整个直直栽进不远处,泥泞的脏水坑里。
她戴的黑框眼镜也飞出去,恰恰落在了我脚边。
周围的人行色匆匆,都在躲雨或赶路,无人为她停下脚步。
这个世界太忙了。
飞速旋转下,一切光怪陆离。
想都不想,我就放弃了赶车。
只是几秒,那辆公车便满载着数不尽的人,像快被撑破的牛皮口袋,呼啸而去。
我下意识捡起地上的眼镜,快步跑过去,把女孩从水坑里搀扶起来,又将她的车摆正。
索性女孩没有受伤,只是手腕轻微磨破了皮。
满天的滂沱大雨,簌簌而下。
无边无际的雨帘将我们层层包裹,重重缠绕。
我如遭雷击,仿佛顷刻间坠入了无边地狱!
女孩剪了头利索的齐耳短发,没戴眼镜看不清面前的我,迎着扑面而来的雨点,使劲眯着眼,小声跟我道谢: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女孩笑出两个小巧的梨涡,很乖也很甜。
我递向她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瞄到她的眼镜在我手里,女孩伸手来取。
我面无表情,高大挺拔的身躯将矮小的她整个遮住,收回了紧抓眼镜的手。
女孩扑了个空,愣了一刹。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使劲抹了一把脸,拼命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我的面容。她的表情困惑中带着强烈的不安。
可雨势迅猛,我的大半张脸都隐在口罩后。
她还是没有认出我。
过了几秒,我终于抬起手,将眼镜一点点戴回她脸上。
同时,我摘下了自己的黑口罩。
如同电影的镜头慢放。
女孩世界变清晰的一刹,她拼命仰头,终于看清了面前巨人般的我。
她惊慌失措下,几乎快哭出来。
“时泽!!”
听到她叫我名字的那刻,四肢僵硬的我才像是终于恢复了行动的力气。
同时,我的左手因为太过用力蜷缩,重接后那根断过的食指渗出血来,一滴滴鲜红滴在地上,又转瞬被雨冲刷掉。
手指如同斧凿般疼,可我已不在乎了。
我挤出一个生硬的笑。
“好久不见,张梨笙……”
我们分手到现在,已经快9年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断了所有联系。
再次相遇,想不到,是这样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晚。
一扫到张梨笙正脸,我就认出了她。
虽然她头发剪短,人憔悴不少,眼神也不复从前的清澈懵懂。
但这是我刻骨铭心的初恋,我前半生唯一爱过的女孩,我怎么会忘?
这是我曾经的挚爱。
只要她不化成灰烬,我总能第一时间认出她。
找到她。
……
瓢泼大雨只下了一小会,此刻,雨势渐小,又变得淅淅沥沥。
我和张梨笙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红枣豆浆,还买了创口贴和清洁湿巾。
之后,我们一同站在外面的屋檐下,等雨停。
我小心翼翼将她的手腕贴好,脱下厚实的外套给她披上,看她把脸一点点擦净,才放下心来。
我一向体温较常人高,又是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就算现在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灰衬衫,也丝毫没觉得冷。
张梨笙注意到我的左手不对劲,眉头一蹙,视线好奇探了过来。
我担心她看出什么,忙将手插进一侧宽大的裤口袋,轻描淡写道:
“没事,今天工作手上沾了颜料,来不及洗,等回家再说。”
曾经的我,对着她说句情话,心中都如小鹿乱撞。
但现在,这样张口就来的谎言,已是游刃有余了。
我的手没那么疼了,想来并无大碍。
已经残破的身体,再怎么小心注意和修补,也回不到从前,倒不如选择不在意。
我和张梨笙分手后,她就出国了。
彼时,那件糟糕的丑事没发生,我还没退学,手指也完好无损。
那时的我,还是完整的我。
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
她记忆里的时泽,就该被做成一具完美无损的雕塑,伫立着。
永远不该露出丑恶凶残的獠牙!
张梨笙轻易就信了我的话。时光流逝,她还是那个好骗的小姑娘。
她抿了下嘴,浅浅笑了,脸颊的梨窝若隐若现:
“那你记得洗啊。”
“好,你现在开始戴眼镜了?”
“对啊,时泽,我工作后长时间对着电脑,眼睛居然近视了,哎,都快400度了。”
“注意休息,保护好眼睛。还有……记得好好吃饭。”
“嗯嗯,我知道的,谢谢。”
只是刚一见面失态了,现在我们已平静下来,能够礼貌地交谈。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长成了体面的大人。
如果是现在的我们,再分开,大概就不会像当年那么狼狈了。
又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我微微颔首,再不发一言。
张梨笙也默默转回脑袋,轻轻啜饮她的豆浆。
她最爱红枣豆浆,交往那段时间,我就像把自己一辈子的红枣豆浆,都喝完了。
分开后,直到今天前,都没再喝过一口豆浆。
怕想起她,就不敢再喝了,哪怕是原味的豆浆。
我是个怯懦的胆小鬼,面对感情尤是。
我们再没有更多的话说了。
只是片刻,雨就停了。
我们该告别了。
张梨笙想把外套还给我,我沉下脸,摆手拒绝了。
她露出极其为难的表情,嗫嚅着开口:
“那我之后怎么还你?我很忙应该没办法……”
她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想以此为由,和她恢复联系。
我知道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面。
此后,我们的人生,就像两条平行线,再不会相交。
我们最后的时间,只剩下这场雨。
只有这一处狭窄拥挤的屋檐下。
“那就丢掉吧。”
我轻轻道。
就像你,当初毫无缘由要和我分手。
丢掉我一样。
是你先靠近我,也是你哭着说爱我,最后,又是你丢掉我。
就像丢弃一只孤独的,心智不全的杂毛小狗。
张梨笙,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一直以为,这会是心里永恒的一道疤。
可如今再见,我才发现,我可以放下了。
放下我们稚嫩的曾经,放下我们美好的过去。
也放下,从此放过你。
现在,我只徒留几分不甘。
等我们待会儿挥手告别,这不甘也终将烟消云散、了无踪迹。
我心中酸涩,面上却一丝不显,只沉默着注视她。
最后再一次,这样认真地,看她。
张梨笙的伪装被我彻底击碎,她的眼角逐渐泛红。
“时泽,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怨恨我,我那时不讲情面,其实是……”
她没忍住,张口想说什么,又突兀停下,就像是有所忌惮,因而不敢开口。
也不能开口一样。
“没关系,都过去了。”
我漫不经心回道。
张梨笙的表情依然无比凄惶,看着我的眼中满是愧疚。
我不忍她这样无措,只得对着她,笑了笑。
这次,我露出了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张梨笙的表情却更加灰暗,她死死咬住嘴唇,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
“你现在过得好吗?”
“那个人……梅青苒,你们还在联系吗?”
我微微一怔。
那么多同学,我不解她为何单单提到梅青苒,梅青苒根本不是我们的共友。
而且大学时代,我最好的朋友也不是他。
甚至这也是,相识以来,我第一次听张梨笙提起梅青苒。
我心中涌现一丝不安,回答她:
“我们结婚了。”
张梨笙下一秒面如死灰,她眼睛神经质般瞪得大大的,声音战栗,又一次向我确认:
“结婚?你是说,你和梅青苒??”
我察觉到她情绪的反常,沉声反问:
“怎么了?”
张梨笙却死命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怅然若失,轻叹口气,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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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滂沱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