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番行径对西奥多造成了极大打击。
即便已经不再承受来自李耀贞的精神压迫,他也依旧没有恢复往常的状态,而是失了神般地坐在沙发上,头深深垂着。
李耀贞双手抱胸,站在他面前,安静地注视着他一动不动的浅金色脑壳。
许久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
“西奥多,你至于吗?”李耀贞没想到他的心脏这么脆弱。
不知道的人看到这副场景,恐怕还以为她真的对他做过什么了呢,她只是试了下记忆传承中的“精神控制”,时间也没有持续太久。
两个人几乎同龄,彼此针锋相对超过20年,她从没见西奥多这样过。
比起被她打一顿,他似乎更怕在所谓“爱情魔药”的作用下爱上她。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李耀贞不确定虫母是否真的可以让雄虫对自己产生迷恋,但强制性的“惩罚”与控制似乎是板上钉钉可以实现的。
她本想用西奥多来试验一下,但见他这个模样,一时间不好贸然行动。
倒不是她突然冒出了善心,李耀贞这人没有什么同理心,尤其是对西奥多。
她只是担心他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他那个护短的爹会直接找自己的麻烦。
想到这,李耀贞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不满。
她这个虫母当得未免有些太过于艰难了吧?按理来说,作为虫母,不应该一睁开眼睛周围就围着一圈忠诚美男吗?
她怎么还要自己一个个去找啊?
一个个找就算了,还要费劲心思的转化。关键她选定的这些人一看就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咬一口能把牙磕掉碴的那种。
但若是让她换一个简单的选择,她也是不乐意的。
可转化雄虫的数量跟随虫母能力的提升而增加,她现在的水平十分有限,怎么能随便找个人浪费资源呢。
“给你7天的心理准备时间,”李耀贞蹲下身子,笑盈盈地对西奥多说,“7天后来找我,地址我会发你。”
西奥多猛然抬起头:“睡我就睡我,还要给我安排个死亡倒计时?”
“西奥多,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粗糙了?”李耀贞说,“我只是想和你探讨一下爱情魔药的作用。”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我先走喽,7天后洗干净来找我。”
西奥多定定地望着她走向窗边的背影,在她翻窗户离开之前突然问了一句:“你还对别人用了这个药吗?”
李耀贞转过头:“嗯?”
西奥多冷哼一声:“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恬不知耻地残害了多个上城区居民。”
李耀贞眨了眨眼,回答:“都说了是孤品,当然是全给你一个人用了。”
她勾起笑:“满意吗大少爷?这么多年过去,有好东西我还是第一时间想着你。”
西奥多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李耀贞摆摆手,从窗户翻了出去。
她并不怕他将这件事说出去,毕竟无论他怎么说,都不会有人相信。
至于这几天,她得好好思考下一步的打算。
——
上城区的建筑与下城区完全隔离。
进入上城区需要经过重重检查,确认资质身份符合才能够顺利放行。
车辆驶入城区内部,拥挤破旧的街道便被彻底甩在身后,周围环境转变为宽阔大气的艺术风格。
上城区是23个区的集合,每个区都拥有一部分独立的自治管理权,因此在具体的政策上有着细微的差别。
第三区繁光的整体风格以简约为主,中心街区道路均是白色调,唯有绿化植物是其中独特的翠色点缀。
纳尔森家族的祖宅就坐落于繁光的东北角,那里的居民区建筑群拔高于地面之上,郁郁葱葱的景观植被在楼宇间交叉种植。
建筑群的最角落还有私人舰艇停泊港,那同样属于纳尔森家族。
家族老宅里,一对中年夫妻正坐在客厅,两人都看向前方,似乎是在专心聆听着什么。
但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其中的女人正捂着嘴,肩膀不停抖动。
“阿西娜,不要笑了,”基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给他点面子。”
“我说的是真的!”西奥多抱着猫,表情有些受伤,“你们为什么不信,我都说了,我被用了魔药!”
“还是没长大。”阿西娜摇摇头,转过身看向基特,“别给他安排相亲了,跟个孩子似的,放出去多不合适。”
基特闭了闭眼,转过头,似乎不想再看面前的年轻人。
西奥多走上前,站在男人面前:“你在那里装善人,搞慈善的时候,她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直接进了我的休息室,给我下了药,对我进行精神控制,还让我爱,咳,迷恋上她。”
基特冲一旁招招手,一个盘着头,装扮利落的女人走了过来。
“带他去检查,”基特说,“他不是说自己被下药了吗,带他去详细检查一遍,最后再做个精神检测。”
“精神检测?”西奥多气笑了,“你觉得我脑子有问题是吗?”
阿西娜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推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去查查不就放心了,精神检测就是走个过场,下城区那地方鱼龙混杂,你在那里待久了,受到影响也很正常。”
“连你也觉得我有病?”西奥多说,“我的话看起来就那么不靠谱吗?”
阿西娜叹了口气,冲一旁仰了仰头。
那个盘着头发的女人笑了一下,清了清嗓音开口道:“少爷,您5岁的时候说有人要绑架您,要求家里派出私人舰艇救援,后面发现您只是想要拿舰艇给朋友们炫耀。”
“7岁那年,您划了副卡里的700万联币,说是要购买学校手工课的作业材料,后面证实是您和朋友打碎了酒店的古董装饰,人家要求您赔偿损失。”
“12岁——”
“打住,”西奥多制止她,扭头看向阿西娜,“母亲,真的有东西可以让人迷恋上另一个人吗?”
阿西娜对儿子跳跃的性格十分了解,她没有再反驳他,而是顺着他的话问:“魔药奏效了?”
“我不知道,”西奥多说,“我只是......有点怕。”
“怕给你下魔药的人?”阿西娜接着问。
西奥多沉默不语。
“榛榛给我抱吧,”阿西娜突然转变话题,“梅苏医生不喜欢有小动物在旁边。”
西奥多将手中的猫递过去。
“你这小猫养了两年多了吧,”阿西娜低头,抚摸着小猫的脑袋,“和她离开上城区的时间一样长。”
西奥多睫毛颤了颤,倏地看向阿西娜。
女人温和地笑笑:“怎么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件事。那时候你被她揍得不轻,你父亲嫌丢人,好几个月没出过门。”
阿西娜说:“下城区的人向来花言巧语,所言所行皆有目的,只有清楚他们所念的东西,才能借此把握自己心中所想。”
“你该多出去走走了,”阿西娜说,“现在这个样子,你拿捏不住她的。”
“母亲,您在胡说些什么?”西奥多顾不上还在她怀里的猫,转身气呼呼地直接走了。
他拒绝别人跟随,自己一个人去了临时诊疗团队所在的小楼。
阿西娜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温和的笑容逐渐散去,垂下眼眸,凝视着怀中舒服地缩成一团的黑猫。
“我怎么养出个这样的蠢孩子,”阿西娜轻声说,“一个小蚂蚁落在手中,生死全由你来掌握,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是否是报应,才让她与基特生出了这样一个纯粹到难担大任的独生子来。
“刚刚收到消息,客人已经到了,正在会客厅等您。”一个黑发男人走上前,恭敬地在她耳边说话。
“知道了。”阿西娜收回目光,转过身,跟随他离去。
——
西奥多坐在沙发上,紧紧盯着屏幕上不断跃动着检测线条的医学仪器。
“不用在这里等着,检测结果还需要半个小时。”梅苏对死死盯着屏幕的西奥多说。
西奥多摇头。
他刚才做了大全套的身体检查,还包括血液具体成分分析,甚至连很少概率发生的镜世界污染值检测都安排了上来。
做完那些,梅苏递给他一张纸质测试题,似乎是用来检测精神情况的。
西奥多拒绝填写,带着一副死人脸看这几个人忙来忙去。
谁也不敢主动和他搭话,尤其是他刚才才发表完那一番惊世骇俗的所谓魔药控制的言论。
许久之后,小助理走上前,微微俯下身:“您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这是纸质材料,电子版可通过光脑查看。”
西奥多接过来,紧皱着眉头,一页一页向后翻。
“你的身体很健康。”梅苏下定论。
“不可能,”西奥多反驳,“我真的被精神控制了。”
“精神控制......”梅苏轻声念着这几个字,侧过头对小助理说,“给他加个精神分裂检测。”
“我精神没有问题。”西奥多不想再和这群人辩驳,直接起身,怒气冲冲地从临时医疗室离开。
他本想直接回老宅,走了一半,想到丝毫不信任自己的父母,又转了个弯,换了个方向。
光脑收到消息提示。
西奥多停下脚步,犹豫许久后点开。
消息来自于那个新加的光脑账号,文字简短,但完全是命令式的语句。
【假期不够了,日子提前,5天后来找我,顺便带上30万联币。】
后面附上地点。
西奥多脸色白了几分,他点开地图,放大,发现李耀贞发过来的是下城区某个环境一般的廉价酒店。
这女人疯了吗?
给他下药,想睡他就算了,还选了这么个环境糟糕的地方。
他忽视了文字中让带30万联币的事情,西奥多不缺钱,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越想越气,习惯性地想给李耀贞找些麻烦。
可她已经不在上城区了,更不在他的周边,平时见她一面都很困难。
她离开上城区的这两年多里,西奥多没有与她相遇过。
虽然他因为基特的要求,作秀一般地去了无数趟下城区,可即便努力环顾四周,那个熟悉且令人不爽的面孔从不曾出现。
两个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了超过20年,从还是5、6岁孩童起就看彼此不顺眼,最严重的时候,西奥多差点被李耀贞整死。
虽然后来,他无数次报复了回去,甚至破坏了她通过婚姻获得上城区身份的计划。
但濒临死亡时那种无助的恐惧还是深深烙印在他的骨髓里,也许那时候他太年幼了,才忘不掉那些回忆。
明明拥有可以随意决定李耀贞命运的权利,却还是在面对她漆黑深邃的眸子时,产生莫名的、生理性的战栗与恐惧。
那是个疯女人,身边那些人说得没有错。
不能和她沾上关系才对。
西奥多盯着光脑屏幕,他想打出拒绝的字,不知为何,还是没能按下发送键。
许久之后,他简短地回复了一句:
【哦。】
那个夜晚,他久违地又做起了梦,关于童年的梦。
他梦到了下城区那间破烂的孤儿院。
生锈的铁门,干枯荒芜的院落,还有角落里或蜷缩或站立的那群面黄肌瘦的孩子们。
画面流转,他梦见了那个时候。
女孩笑盈盈地说,要带他去看个有趣的东西,然后将他引到了无人的肮脏泥水沟。
他不会游泳,即便奋力呼救,却还是失了力气。
粘稠的泥浆涌入他的口腔,堵塞他的呼吸,他只好放弃挣扎,任由身体放松,缓慢下沉。
模糊的视线之中,他看到女孩扬起的下巴,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垂眸凝视着他,眼神毫无波澜。
下一秒,她抬起胳膊,高高举起手中的凳子。
他看到她的口型一张一合,她在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去,死,吧。”
西奥多从梦魇中惊醒。
他弓起身子,额头上满是冷汗,呼吸久久不能平复。
小黑猫凑上前,在他的身上蹭了蹭,又跳上他的膝盖,窝在他的怀里。
西奥多不愿意承认的事情是,他似乎真的有些怕她。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追寻她的身影,即便每一次破坏她计划后,得到的都是更为汹涌的猛烈报复。
是魔药的作用吗?他最近的心情好像总是无法平静。
这两年间,那种持续的、无法忽视的躁动和焦虑好像愈演愈烈了。
李耀贞的目的总是很明确,她想要的东西很容易就能看懂。
她想要的,是西奥多轻而易举就能给予她的,可他从不会如她的愿。
唯独这一次,他似乎看不懂她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夜色之下,他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