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两杯水，一杯是纯净水，一杯是墨水，将两杯水混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有同学知道吗？”
破败简陋的教室里，年轻的老师举起自己手中的两个杯子，露出亲切的笑容。
她有着一头蓬松凌乱的卷发，皮肤白皙，脸颊上布满雀斑和不知名的大片胎记。
一只眼睛是棕色的，另一只灰蒙蒙的，像是被纱布遮住了一样，略显无神。
讲桌之下一片死寂，班里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学生，分散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他们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有的低着头抠手指。
与老师正对着的斜后方的角落里，一个痴痴傻傻的男孩正流着口水，冲她无声地傻乐着。
这个教室里，无论是老师，还是孩子，似乎都不太健康，这是十三区的常态。
毕竟这里是连人联都嫌弃的地方，但维瑟兰帝国又不得不腾出来一个位置安置这些“公民”，毕竟离开了这颗星球，可没有多少个安全的无污染区。
讲桌正下方，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男孩举起手：“我知道。”
老师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道：“混在一起的话，都会变成墨水的颜色。”
老师手掌撑着讲桌，俯下身，温声鼓励：“你说的对，这就是我们今天这堂课的主要内容，关于源世界和镜世界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教室一侧那本就不算牢固的铁门像是受到了冲击一般地猛地撞散，以极高的速度飞了过来，径直将她拍在了一侧的墙壁上。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男孩还保留着站立的姿态。
他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正对着的那个墙面，瞳孔微微颤抖。
铁门哐当一声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血浆混合着人体组织在墙上溅满了一大片，有一些沾到了铁门的金属铁框上。
他眼神很好，还看到了被勾下来的一缕棕色卷发，上面还连着一些头皮。
“呕——”
男孩弯下腰，肚子里不可控制地涌上来一股恶心的感觉。
有人从他身旁经过，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或者小男孩，他认不出来。
那个小孩蹲在铁门旁，垂眸，好奇地观察着。
半晌，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铁门上的东西，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呕——”
男孩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吐了。
教室里依旧一片祥和，这群明显有着智力障碍的孩子并不能理解当前的状况，依旧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几分钟后，有一个黑发女孩反应过来，这里似乎不用再上课了。
她蹦蹦跶跶地出门，剩下的一群人也纷纷从座位上离开。
他们之中没什么健全人，有的坡脚，有的仰着头，全都歪歪扭扭地向门口走。
“都站住。”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声音很大，透着一股股隐隐的威严，彻底镇住了这群不安分的孩子。
众人都看向铁门缺失处，那个四四方方的门口。
逆着光，一个身量颀长的身影立在那里，等到她向内走了几步后，他们才看清楚她的模样。
那是一个黑发黑眸的高挑女人，长发，头发卷成一团盘在脑后。
她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只是眼神有点凶狠，把这群孩子吓得连连后退。
讲桌旁的男孩又偷偷打量了她一会。
那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贴身制服，衣服是收身的类型，腰上系着黑色腰带，脚底穿着长筒皮靴。
她的大腿侧面挂着一把黑色手枪，枪柄上有着特殊标志，代表这是源能驱动的武器。
平整的胸前挂着一个银色铭牌，上面刻着字，但男孩不识字，也看不清。
这样装扮的人，他在十三区见到过很多，但他搞不清楚他们是哪里来的，也搞不清楚他们是做什么的。
“那个小孩，过来。”女人冲他说。
男孩环顾四周，缩了缩脖子，指向自己：“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过来。”那人继续道。
男孩只好拖着步子不情不愿地走过去，站到她面前，低下头。
“啧，”女人见他这副鹌鹑的模样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男孩抬起头，看向女人的双眼。
那是一双漂亮的杏仁眼，眼尾微微挑起。
她的瞳孔很深，几乎到了乌黑的程度，被这样的一双眸子盯着，他愈发紧张了。
“我、我没有往外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胆子怎么这么小，”女人站起身，调侃地说，“十三区也能养出来你这样的性子。”
男孩咬了咬下唇，一言不发。
见他对状况并不了解的模样，女人也不再多言。
她熟练地走到墙边，扫描并上传了事故现场照片，而后向本区的教育机构打去通讯电话，三言两语交代好这群孩子的处理结果。
“一会会有人来接你们，你们之后会到另一个学校念书，”女人挂断通讯，冷冰冰地宣布了他们的安排，“寄宿制学校。”
男孩的心里咯噔一下，见女人要离开，他一咬牙，猛地跑上前，死死抱住她的大腿。
“姐姐，你带我走吧！”他大喊。
女人低下头，挑了挑眉：“什么？”
“我不要去寄宿制学校，我不要去那里，”想到听说过的那些传闻，男孩的嗓音带了哭腔，“你带我走好不好。”
“小朋友，”女人转过身子，看向他，“我可不会随便捡孩子回去，我也没有钱养小孩。”
她扯了扯嘴角：“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她弯下腰，从左侧的靴子里抽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送你了，用来防身吧。”
男孩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接过这把沉甸甸的刀具：“啊？”
他刚用衣领把眼泪擦干，再一抬头，那个神秘的女人已经没有了踪迹。
——
“李耀贞。”
有人叫她的名字。
李耀贞刚浏览完兰瑰区治安局下发的通告，就见自己那个向来与她不对付的同事靠在墙边的路灯旁，冲自己露出得意的笑。
“你有没有看兰瑰区最新的调动公告？”
李耀贞平静地盯了他一会，而后翻了个白眼，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那人伸出腿，想拦住她，却被她狠狠地踩了一脚。
“嘶——”，他收回腿，“你他妈——”
“上城区的公民也会说脏话吗？”李耀贞笑着转过头，“真是好有素质啊，洛宁。”
洛宁闭了闭眼，收住了自己暴怒的情绪。
过了一会，他睁开眼，平复心情，对她说：“我要调回上城区了，以后就不能再做同事了，好遗憾。”
李耀贞望着他那副耀武扬威的嘴脸，勾起嘴角：“不用遗憾，也许你很快就会再回来呢。”
洛宁气得脸色瞬间涨红。
他是犯了事才被调到下城区的，她这话不就是在咒他吗？
他是上城区公民，与李耀贞不同，她才是永永远远都没有机会翻身的底层人。
底层人，劣质基因，低源能共鸣力，这种卑劣的残次品居然还能够混入军校，在镜管局获得一席之地。
好在，她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去了。
想到这里，男人的愤怒再次平息，想到她的经历，他竟转而生出一丝怜悯来。
“期待在上城区与你再见。”他说出这句明显不可能实现的话，走过站在原地的李耀贞。
李耀贞平静地看着他，在他走出几米后才说：“那应该没有机会了。”
她还挺有自知之明。
洛宁转过身，正想装模作样地“安慰”几句，就听她继续道：“我会去镜署部队，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真以为你还能回去？”洛宁挑眉，“你还不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能进到那个地方吗？”
李耀贞关闭光脑，从他身边走过，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那就走着瞧喽。”
兰瑰区是十三区的一个下属区域，包括23条街道及其附属的街区。
虽然有着一个美丽的名字，但这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混乱场所，维瑟兰帝国懒得管，象征性地建设了一些治安局，安排了一些巡逻官。
但这里鱼龙混杂，地头蛇更是数不胜数，巡逻官既没有精良的武器，也没有足额的薪水，因为回上城区无望，大部分更是处于混日子的状态，对各种争斗熟视无睹。
就在今天，兰瑰区爆发了最近几个月来最猛烈的一次冲突。
走私集团意外被盗的观赏性无危害异生种在这条街道上被另一闲散偷盗团伙截胡，两波人打得不可开交，由于对战成员中有源能共鸣者，对街区的伤害进一步扩大。
这波人打架的时候不会在意无辜的民众，商铺损毁了53家，一家黑医疗诊所被直接炸毁，里面的所有医患全部死亡。
李耀贞接到通知赶过来的时候，这里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她按照律法规定的救护顺序率先来到了受灾范围内的那所小学，而后便看到了那副场景。
可怜的老师已经在瞬间失去了生命，留下了一群痴傻又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
李耀贞敛下眼眸，重新点开兰瑰区治安局下发的调动通知，那个回到上城区的成员名单里，赫然写着洛宁的名字。
这个名单上包括他在内，只有3个人，另外两个是因为干了些丧尽天良的勾当被爹妈制裁，象征性地弄下来历练的，时间一到就急匆匆地接了回去。
洛宁同样如此。
李耀贞望着这张简短的名单，嗤笑了一声。
上城区啊，上城区。
念到这三个字，她的口腔里就蔓延上一股苦涩，胸腔里也燃起无法抑制的恨意来。
她想到特罗斯第一军校，想到自己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同学，想到镜管局和镜署部队的那些人，想到......
一想到这些，她就恨得不行。
李耀贞将老旧破损的光脑塞进裤子口袋，又将外套的拉链拉开。
衣服的散热性很差，折腾这么一天，她已经有些出汗了。
这里阴暗潮湿，不仅光线暗淡，空气中也总有着无法清除的霉菌，好像喘一口气都会将这些脏东西吸进肺叶。
她住在兰瑰区最角落的小区，租金便宜，只是环境极其恶劣。
狭窄的小巷最多只能容纳3人并行，两侧的石砖建筑体向上一路蔓延，几乎遮蔽了所有阳光。
地上堆满了垃圾，酒水、食物还有不知名的红色血肉组织混杂在一起，上面爬满蛆虫，散发着阵阵恶臭。
她面不改色地从这堆烂肉前走过，一路走到小巷尽头。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台阶，往上一路走，再转个弯，就到了她居住的那栋楼。
台阶斜下方放着一把躺椅，上面坐了个嘴斜眼歪的老人。他骨瘦如柴，眼睛高高凸起，像是有某种特殊疾病。
他的手腕无法正常弯曲，只能向一侧折起，身体也摇摇晃晃的。
畸形、病态，携带着劣质基因或是被镜世界污染，这是典型的十三区人长相。
李耀贞正要上楼，就听到他咯咯乐着。
“诶呀，你是不是那个......”
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距离很近，李耀贞还是能够听到。
“你是不是那个从下城区考到第一军校的女生呀，怎么又回来了，是被上面那群人给扔回来的吗？哈哈哈哈——”说完，他开始大笑。
下城区被上城区的人看不起，但遗憾的是，下城区的居民互相之间也看不起彼此。
任何的团结、友善，或是与此相关联的美好品性在这里通通不存在。
有人落难，收获的更多是幸灾乐祸的欢呼。
同样生活在淤泥里，凭什么你可以上岸？
李耀贞冷脸看着他。
她将胸前的铭牌一把扯了下来，塞进衣兜里：“你认错人了。”
上楼梯之前，她向身旁迈了半步，微微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老人，然后又勾起嘴角，道：“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你的胸口都快烂光了。”
老人感染了疾病，胸前的皮肤已经溃烂发脓，坑洼的表皮上下爬满蠕动的蛆虫，他几乎被啃食成了一个空壳，竟然还毫无痛觉。
老人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胸口，他一边啊啊叫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虫子扯出来。
李耀贞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腐烂的水果，火上浇油地在他的伤口上滴了些酸臭果汁。
她没有理会身后的混乱和老人痛苦的嚎叫，扔下手中的垃圾，面无表情地顺着台阶向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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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