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编辑部纳新。
全智妍坐在编辑室里,面前摆着一沓报名表。白多恩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红笔,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已经写满了候选人的名字。齐戴靠着墙,翻着上一期的校刊,柳昭允在窗边擦镜头。
“今天下午面试。”全智妍把报名表分成三摞,“一共十二个人。高一新生,大部分是玉兰直升的。有一个一中考进来的。”
“外校的?”白多恩抬头。
“嗯。王语茉,中考全市前两百,语文单科一百二十六。”
“语文一百二十六?”白多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语文成绩,“比我当年高。”
“你当年多少?”
“一百二十四。”
“那她也比你高不了多少。”
“但她是一中的,外校考进来很难。”
全智妍把报名表递给齐戴。齐戴翻了一遍,推了推眼镜。
“这个孙柏宸,玉兰初中直升,物理竞赛省二,但他报的是文字编辑。”
“物理省二报文字编辑?”白多恩凑过去看。
“嗯。报名表上写的是‘喜欢写东西,但更想试试不一样的’。”
白多恩歪了歪脑袋。
“有意思。”
下午三点,面试开始。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眼睛很亮。她站在讲台前面,手里攥着稿子,声音有点抖。
“我叫江淑禾。玉兰初中直升。喜欢看书,喜欢写读书笔记,最喜欢的作家是简媜。”
全智妍翻报名表的动作停了一下。
“简媜哪本?”
“《水问》。”
“为什么喜欢?”
“因为她说‘水要去它能去的地方’,我觉得这句话像在说我。”
全智妍看了她两秒,然后她在表格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男生,个子很高,五官很正,他站在讲台前面,没有拿稿子,手插在口袋里。
“孙柏宸,玉兰初中直升。”
“你物理竞赛省二,为什么报文字编辑?”白多恩问。
“因为我写东西的时候,比做题的时候开心。”
“你写什么?”
“写影评,写游戏测评,写生活里的小事。”
“你上次写的一篇是什么?”
“写我家楼下早餐店关门那天,老板走之前给我多盛了一碗豆浆,我坐在店里喝完了。”
全智妍放下笔。
“你写的那碗豆浆,是什么味的?”
“甜的,但喝到最后有一点苦。”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在表格上画了一个圈。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女生,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活页本。
“王语茉,一中考进来的。”
“你语文一百二十六。”全智妍看了一眼报名表。
“嗯。”
“你以前参加过校刊吗?”
“没有,但我参加过文学社,初中的时候,我们文学社出了一本集册,我负责收稿和排版。”
“排版你会?”
“会一点,基础的排版软件用过。”
齐戴从墙边偏过头,推了推眼镜。
“你用什么软件?”
“InDesign,也会一点Illustrator。”
齐戴看了全智妍一眼,全智妍在表格上画了一个圈。
三个人面试完,全智妍把表格收齐。
“你们先回去。结果这周出来。”
三个人走了,编辑室安静了。
白多恩把笔放下。
“三个都想要。”
“嗯。”
“但编辑部只有三个位置。”齐戴说,“我们三个人退不了,新来的只能进三个。”
“我知道。”全智妍把表格分成两摞,“江淑禾文字好,孙柏宸视角好,王语茉有技术。”
“三个都留?”白多恩问。
“嗯。”
“那以后编辑部六个人。”
“正好。”全智妍说,“三个老人带三个新人。”
齐戴把表格接过去,翻了一遍。
“江淑禾的读书笔记,我看看。”
全智妍递过去。齐戴看了两页。
“好,但有模仿痕迹。”
“她在学简媜。”
“嗯,但她自己的东西还没出来。”
“能出来,需要时间。”
齐戴把表格放下。
“孙柏宸呢?”
“他写那碗豆浆,写得比很多人好。”全智妍说,“他没写‘我很难过’。他写‘喝到最后有一点苦’,这就够了。”
齐戴没接话,他拿起王语茉的表格。
“这个人会排版。”
“嗯。”
“以后你主编,她排版,白多恩文字,我干嘛?”
全智妍看了他一眼。
“你写稿,你的稿子,永远比别人少一个字。”
齐戴推了推眼镜。
“什么意思?”
“你写《深灰浅灰》的时候,最后一句是‘我把窗户打开了’,七个字,但所有人都印象都很深刻。”
齐戴偏过头,他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全智妍站起来。
“定了。江淑禾、孙柏宸、王语茉。下周发通知。”
白多恩把名单记好。齐戴把表格收进文件夹。
柳昭允从窗边走过来,把相机放在桌上。
“我拍了点面试的照片。”
“拍谁了?”
“拍了来面试的人,还有你们三个。”
全智妍看了一眼相机屏幕。屏幕上,她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报名表,手里攥着笔。白多恩坐在旁边,低头看稿子。齐戴靠着墙,翻着校刊。柳昭允抓拍的那一瞬间,她正好抬起头,看向门口。
“这张好。”她说。
“哪里好?”
“像去年。”
与此同时,网球场。
秦莫把球抛起来,挥拍。范诗雅接住,反手打回来。球速很快,角度很刁。秦莫跑了两步,正手抽回去。范诗雅后退,拉了一个高球。
秦莫抬头看球,眯了眯眼。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网球场边的路。
“你往哪看?”范诗雅问。
“没往哪看。”
“你看了三次了。”
“两次。”
“三次。第一次是十分钟前。第二次是五分钟前。第三次是刚才。”
秦莫没接话。他把球打回去。范诗雅接住,没回球。她用球拍把球兜住,站在原地看秦莫。
“编辑部今天面试。”
“我知道。”
“全智妍在编辑室。”
“我知道。”
“你在这跟我打球。”
“你约的。”
“我约的你,但你答应了。”范诗雅把球拍夹在胳膊底下,“你平时一放学就去找她,今天没去。”
秦莫弯腰捡球。
“她在忙。”
“她在忙,你就在这心不在焉?”
“我没心不在焉。”
“你刚才差点把球打到隔壁场。”
秦莫低头看了一眼,隔壁场确实有人在打球。
“醉翁之意不在酒。”范诗雅说,“快去吧,她们面试结束了。”
秦莫看了她两秒。
“嘿,谢了。”
范诗雅挑了下嘴角。
“死丫头命真好。”
她弯腰收拾球包,秦莫把球拍放进自己的包里,背起来。
“明天还打吗?”
“不打。”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不会来了。”范诗雅把球包拉链拉上,“你明天会去编辑部门口等她。”
秦莫没接话。他走了。范诗雅站在网球场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实验楼的方向。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背上球包,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秦莫走到实验楼二楼编辑室门口的时候,全智妍正好推门出来。她手里抱着一摞报名表,另一只手拎着书包。
“你来了?”她说。
“嗯。”
“你打球了?”
“嗯。跟范诗雅。”
“你赢了?”
“没打完。”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为什么没打完?”
“因为我想来接你。”
全智妍没接话。她把报名表换到左手,往楼下走。秦莫跟上去,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
“面试怎么样?”
“定了三个人。”
“哪三个?”
“江淑禾,孙柏宸,王语茉。”
“江淑禾?”秦莫想了想,“玉兰初中直升的?语文很好?”
“你怎么知道?”
“张杨说的,他认识江淑禾的初中同学。”
“张杨怎么谁都认识?”
“因为他谁都聊。”
全智妍走下楼梯。一楼大厅里,公告栏上贴着新的社团招新通知。她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编辑部的海报还在,是去年江一然设计的,上面写着“有一本书在等你”。
“你看见她们的时候,什么感觉?”秦莫问。
全智妍走出教学楼。夕阳把操场照成金红色。她走了两步,偏头看他。
“照镜子的感觉。”
“照镜子?”
“嗯,跟我去年一样。”
“所以你看见的是去年的你。”
“嗯。”
“那你在镜子里,看见什么了?”
全智妍想了想。
“看见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
“那个人是谁?”
“去年的我,和今年的我。”
秦莫没接话。两个人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还没亮,但天已经暗了。
“秦莫。”
“嗯。”
“你去年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秦莫想了想。
“在等你面试完。在走廊里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没数。”
“那你现在呢?”
秦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
“还在等。”
全智妍偏头看他。他的虎牙露出来,很浅。
“那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
两个人走过梧桐树,走到小区门口。全智妍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秦莫站在五单元门口。
“全智妍。”
“嗯。”
“新来的那三个人。”
“嗯。”
“你带他们的时候,别忘了带自己。”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去年是被江一然带的,今年你带别人,但你也还在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