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全智妍在小区门口等到了秦莫。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全智妍接过一袋，两个人往地铁站走。约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一条老街，那里有一整条街的戏服租赁店。范诗雅昨天在群里发了地址，说“十点，地铁口见”。
到的时候，范诗雅已经在了。她站在地铁口，穿着白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张清单。向斯然坐在旁边的花坛边上，安安静静地看手机。孙桔站在向斯然旁边，怀里抱着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折了角。郑今越站在最边上，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
“张杨呢？”全智妍问。
“他说他先去了。”范诗雅把清单折好，“他说他要看道具。”
五个人沿着老街往里走。两边的店铺挂着各种各样的戏服，有古装的，有现代的，有西式的，有中式的。橱窗里的假人穿着华丽的裙子，有些裙摆拖到地上。
张杨站在第三家店门口，穿着自己的衣服——校服外套敞着，里面一件灰色T恤，脖子上挂着那条假珍珠项链。他看见他们走过来，挥了挥手。
“全姐！你们来了！”
“你项链还没换？”全智妍问。
“我戴着试试。向斯然说她姑姑的项链配婚纱好看。我先戴两天适应一下。”
向斯然在旁边轻声说：“我姑姑说不用急着还。”
“你姑姑真好。”张杨低头摸了摸那串假珍珠，“我以后结婚也戴这个。”
范诗雅看了他一眼：“你结婚戴这个？”
“怎么了？”
“没事。”
六个人挤进店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上下打量了他们一圈。
“租戏服？”
“嗯。”范诗雅把清单递过去，“《反派的下午茶》。四个角色。皇后、麦克白夫人、继母、伊阿古。”
“郝薇香小姐呢？”
“他已经有裙子了。”范诗雅指了指张杨，“就脖子上挂项链那个。”
老板看了一眼张杨，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从架子上翻出几套衣服。
“皇后。”老板拎出一件金色长裙，裙摆镶着亮片，领口有金线绣的花纹，“这件。”
全智妍接过去看了一眼。金色的，确实华丽。她拎着裙子走进试衣间。两分钟后出来。裙子很长，拖到地上。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
秦莫靠在旁边的架子上，看了一眼。
“像扑克牌里的皇后。”
“什么？”
“扑克牌。Q。红桃皇后。”秦莫说，“画里那种。”
全智妍低头看了看裙摆。金色亮片在灯光下反光，确实有点像纸牌上的人。
“太亮了。”她说，“像圣诞树。”
范诗雅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
“换一件。”
老板又翻出一件。酒红色的。长裙，绒面，没有亮片。领口是方的，袖口收在手腕。裙摆自然垂下来，拖了半米长。全智妍接过去，又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秦莫还靠在架子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虎牙露出来了。
“这件好。”范诗雅说。
“哪里好？”
“像皇后。不像圣诞树。也不像扑克牌。”
全智妍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酒红色比金色深，绒面把光吸进去，不反光。领口方方正正，露出锁骨。裙摆拖在地上，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扫过地面。
“就这件。”
“但裙子太长了。”全智妍说，“排练的时候不方便。”
老板在旁边插嘴：“可以改。剪短到脚踝。”
“不用剪。我上台的时候穿。排练的时候穿校服就行。”
张杨从旁边探过头来：“你穿酒红色好好看！”
“你穿婚纱也好好看。”
张杨得意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假珍珠。
接下来是孙桔。范诗雅从架子上挑了一件暮光之城风格的裙子，深灰色的，高领，袖子很长，裙摆微微散开。孙桔接过去，抱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向斯然第一个看见。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范诗雅看了两秒。
“合适。”
“真的？”孙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嗯。你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
孙桔的脸红了。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轻轻荡开。
“这个袖子会不会太长？”
“不会。”向斯然说，“刚好遮住手腕。”
“那我穿这个？”
“嗯。”
郑今越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孙桔。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向斯然挑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裙，高领，袖口收紧，裙摆拖地。她拿在手里比了比，就放下了。范诗雅挑了一件墨绿色的，收腰的，也没有试。
轮到秦莫了。他走到架子前面，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他比了比长度，推了推眼镜。
“这件。”
老板看了一眼：“你演谁？”
“伊阿古。”
“伊阿古穿黑色。对。”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条黑色的领巾，还有一顶黑色的宽檐帽，“再加这两样。”
秦莫接过去，系上领巾，戴上帽子。他站在镜子前面，没什么表情。全智妍看了他一眼。
“你像话剧里那种不说话的人。”
“什么？”
“站在角落里。但所有人都怕他。”
秦莫推了推眼镜。
“行。”
全智妍拿着选好的衣服去结账。秦莫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郑今越的袋子和自己的袋子。郑今越没有租戏服，他今天来是陪孙桔的。他手里拿着孙桔换下来的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
“你选好了？”秦莫问全智妍。
“嗯。”
“那件酒红色的。”
“嗯。”
“你喜欢？”
“还行。”
“但你选了很久。”
全智妍偏头看他。
“因为要试。”
“你不试别的。”
“不用试。我知道我要什么。”
秦莫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递过来。
“给。”
“为什么？”
“因为你选衣服的时候，没犹豫。”
全智妍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老板在旁边算账，一件一件叠好装袋。张杨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看自己脖子上的假珍珠，左转右转。孙桔站在旁边看自己的裙子，向斯然在帮她整理袖口。范诗雅把清单收好，确认了一遍。
“一共四件。”老板把袋子递过来，“下周还就行。”
全智妍接过袋子。秦莫伸手接过去，拎在手里。
“我拿。”
“不用。”
“你拿着袋子不好走路。”
全智妍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六个人走出店门。张杨走在最前面，校服外套敞着，假珍珠项链在领口晃。路过的行人看了一眼，没回头。
“张杨，你项链收起来。”范诗雅说。
“为什么？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走在街上，别人以为你刚从婚礼现场跑出来。”
张杨想了想，把项链塞进衣服里面。
孙桔和向斯然走在后面，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郑今越走在孙桔旁边，手里抱着她的裙子，步子很慢。秦莫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所有的袋子，四件衣服叠在一起，有点重。
全智妍走在他旁边。
“秦莫。”
“嗯。”
“你那件风衣，什么时候穿？”
“上台的时候。”
“你演伊阿古？”
“嗯。”
“你台词背完了？”
“背了一半。”
“哪一半？”
“前半段。”
“后半段呢？”
“今天晚上背。”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
“秦莫。”
“嗯。”
“你刚才说，金色像扑克牌。”
“嗯。”
“那酒红色呢？”
秦莫想了想。
“酒红色像桌子。”
“桌子？”
“嗯。桌布的颜色。”秦莫说，“反派坐在桌边。桌布是酒红色的。你是皇后。你坐在桌子这一头。别人坐在那一头。”
全智妍偏头看他。
“你看过剧本？”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的时候，我看你写。”
全智妍没接话。她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她剥开，递过去。
“给。”
秦莫接过去，塞进嘴里。
“你给我的？”
“你刚才给我一颗。还你一颗。”
“不用还。”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秦莫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很快收回去。
张杨在前面喊：“全姐！秦莫！你们快点！我饿了！”
全智妍加快了步子。秦莫跟上去，手里的袋子晃了一下，但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