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烟回眸,沈檀江就在那里。
他的骨相极佳,背阳的面部盖上一片阴影,轮廓深邃,今日穿的便服,灰调的粗织毛衣中和了他原本的疏离矜贵感,平添几分暖意。
就连地上的小橘也轻翻了一个身,滚到了他脚边。
沈家的闭庙日,逢烟不应该意外他会在。
只是当他在庙宇之下,逢烟还是有些惊讶,按照外界这几年的说法,沈家那位新晋掌权人应该是掌控、主宰、疯狂的代名词。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撸着猫咪,不开口任由秋日暖阳洒在身上,逢烟觉得就连他整个人也是毛茸茸的。
沈檀江,毛茸茸?
逢烟赶忙摇了下脑袋。
荒唐。
男人敛睫,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手里还握着手机,镜头之下,是两人一猫,女生在发呆,男生在看发呆的人,小橘更是被挠得舒服了,肚皮大大敞开。
沈檀江道:“逢烟,就这么明目张胆偷拍我?”
逢烟怔愣一瞬,黑眸聚焦后迅速把手机收了回来,语气仓促:“我没偷拍你,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是么?”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慌乱。
逢烟哑然不知道怎么辩驳。
当秋风起时,卷起一片枫叶,橘猫原本还懒懒的,这回噌地一下就窜了出去。
撸猫的手空置片刻,逢烟讪讪收回,她没起身,只是盯着他的手掌问道:“你要把那个交给沈奶奶吗?”
也就在这一刻逢烟想到沈檀江过来可能就是为了完成昨晚的任务。
沈檀江直视着她:“你很想让我给出去?”
明明就背着光,此刻那张脸好像突然又冷了下来。
逢烟的心莫名收缩了一下,整个人有些恹恹,长发垂落,她嗡声:“沈檀江,我并没有想要破坏别人感情的癖好。”
她躲在他挺阔身形笼罩的阴影之下,噎在嗓子里的话选择一次性说完:“我对沈青舟没情谊,对安珂没敌意,甚至——
看见他们在一起我也会开心。”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落在空寂的寺庙里都跟着认真了起来。
男人深谙的面色悄无声息地划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但很快,又是淡漠,声线里地压迫感一如往常:“什么意思?”
“沈檀江,离开了你以后,我的身边好像——全是麻烦。”
她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
不在他身边的日子,她过得好像很忙碌。
沈檀江眸中微动,直白地想要看穿她所有心思,莞尔,他认输:“我听不懂。”
逢烟抿唇,随即摊开手掌:“那个纸条能还给我吗?”
很认真的语气,是她想了很久的决定。
她不想跟沈青舟去算什么破八字。
她也不想跟沈青舟去结什么婚。
茶园经营不好她认,她去学,哪怕赔到身无分文她都不会后悔。
她想过穷困潦倒的结局,但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和沈青舟并肩。
伸开的手掌不肯收回。
沈檀江看到她神色里透出的坚定,良久,男人不明意味地扯唇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道:“逢烟,要不要回到我身边?跟我结婚。”
青石瓦上铺开一地碎钻,逢烟怔然。
四周沉寂到了极致。
他又问:“好不好?”
逢烟,回到我身边,跟我结婚,好不好?
她不解和无措的表情僵在脸上。
“堰坎镇的地,茶山的资源,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他轻飘飘地说了出来,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简单。
四目相对,沈檀江确定她听懂了他的话,她需要反应时间,但他不想给。
一个破八字都能思考一晚上,她的脑袋他拿捏不准。
他需要引诱她,让她冲动,然后一口答应,他摊开手掌,她要的那张纸就在她面前,“三十秒,选我还是选他?”
逢烟懵然,那双黑眸盯着她:“还有23秒。”
“沈檀江,我……”
“10秒。”
当声音的压迫和极具侵略性的话音直直落入耳畔,大脑一片空白,她只知道沈檀江在不停倒计时,时间一秒一秒消耗,那双黑眸里的情绪也渐渐消弥殆尽,逢烟不想回答,但心里有声音不停地催促她,拉紧脑袋的那根弦,直到快要崩掉。
她做下决定:“要!沈檀江我要。”
话音落地,琴弦绷断,她望着这残局。
逢烟没参加过辩论赛,她以前总理解不了赛场上的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紧张,做错选择再来就好。
旁观者总是如此轻佻。
而当她自己站在这比赛场,逢烟觉得,她好希望自己做得选择是正确的。
她等待审判,等待被敲定。
一张小脸强装镇定,逢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再被逼着往前走是下一个时间截点——
“明早8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乌瞳微愕,当小橘玩腻了再次扑向逢烟的时候,男人的身影已经离得好远。
那天晚上逢烟回到了堰坎镇,虽然现在结婚不需要户口本,但是逢烟还是很郑重地拿出来,和身份证交叠在一起,放在身边,她对着那片漆黑的茶园坐了好久,直到关灯前一秒,她的思绪还是好混乱。
她觉得好荒唐。
经年之后,兜兜转转,她还是——要和沈檀江结婚了。
她想到了追他时候他的冷傲,想到了在一起后他纵她任性妄为,想到了分开的那四年。
只是再往下,她不敢想。
她告诉自己,灯一关,就好好睡一觉,明天去结婚。
但她那天晚上做了很多梦,梦到了祖母,梦到了堰坎镇还有从掸教授,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奇怪的事情,逢烟被惊醒,在地上坐了好一会不能回神。
走在窗台上,她醒得不分明,冷风遣卷,吹乱了她的发丝,吹颤了她的眼睫,但心里的热气怎么也吹不散。
逢烟又想到了梦里的沈檀江,还是在西溪路的半山公馆,两人静默站着,她将拟好的婚前协议递给沈檀江,“能在你身边借你的势,对我来说就够了,其他的多余的我都不要。”
沈檀江只是睨了她一眼,神情沾染几分看不尽的淡漠,“你要钱,我要结婚,很平等。”
“可是跟你结婚我并不会损失什么,但你……”
话音还未落全,男人唇角微勾:“逢烟,当我是慈善家呢。”
“什么意思?”
“结婚,指男女通过合法手续结为夫妻,一旦结为夫妻,就要履行夫妻之间的义务。”他顿隔,然后继续:“我说的,是所有。”
她眉心轻轻皱了下,还想说些什么转圜。
但男人不留余地,“我希望不要听到的拒绝。”
希望,多么美好的词,可是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逢烟听到的更多是不容置喙。
严格来说,沈檀江是一个很重欲的人。
最多的一次,逢烟当晚直接晕倒过去,次日醒来,人刚起到床边,直接腿软跌到地上,那次请来是一个陌生的女医生,好一番检查后确定没事,就是下面红肿,需要按时涂药。
但是在梦里,做到最后,逢烟跌倒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双腿彻底失去知觉。
冷风就那么一吹,逢烟倒吸了一口凉气。
抬脚,她庆幸。
还好,腿还有知觉。
这一觉醒来后就再也没有了睡意,山里晨雾渐渐散去,山峦罩着一层薄纱,而山顶最先被抹上浅橙色。
暗处的山坳还残留着清晨的凉气,逢烟就那么坐着,直到太阳完全上班,她还是磨磨蹭蹭,以放慢十倍速给自己化着淡妆。
而此时的堰坎镇山下,男人衬衫领口折得整齐,闲散姿态坐在车上,手指跟着腕间表盘律动,一下一下轻敲在扶手箱上
八点整。
山里的空气中还残存一点露水,然而除了山里勤劳的茶户门背着背篓,拎着农具活动,沈檀江并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个人影。
逢烟是定了闹钟的,甚至定了很多,然而当最后一个闹钟还没响完,手机的声音传了出来。
逢烟呆了一下,抿唇接通电话。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些冷,“逢烟,你真的要我去茶山上逮你吗?”
“我……”
“十分钟,没看到你,我就亲自上去抓你。”
“你在堰坎镇?”逢烟有小丝惊讶。
沈檀江突然就笑了一下,揉了揉眉心,语气好道:“你是想让我现在就上去逮你?”
逢烟妆画得很淡,她的气色本来就好,加上环境养人,肤色均匀不说,还很水润,轻压一层粉饼远比涂粉底更显素净。
但也正是这样的清冷,衬得卧蚕上方的那一抹更加明显,黑眸晕水,她穿着白色的细织毛衣,长发随意弯起,耳鬓边掉落的细碎几根酿出了破碎。
好像昨晚哭过一样。
眉心不自觉地皱起,沈檀江下车,沉默片刻后亦然开口:“我不想强制任何一个人去结婚。”
逢烟摇头,“是我自愿的。”
四目相对,沈檀江挑了挑眉,逢烟意识到他看到自己眼睛里的红血丝:“昨晚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梦到她腿都废了。
又吹了一夜的冷风,不红才奇怪。
为了证明自己是自愿的,逢烟先上了车。
在车下还好,山上总少不了各种声音,还能缓解下尴尬,但车厢里,一切都很沉寂。
沈檀江并不着急,人上了车,车开得缓慢也没什么。
只是这无非就是将寂静拉长。
越是安静逢烟的心就越手忙脚乱,总是想忙碌什么的,行为上找不到动作缓解,那就只能开口:“我们婚后是……住在一起?”
她停顿了几秒,然而就是在那停顿几秒的时间里,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句废话,毕竟他两没结婚现在也是在一个屋檐下。
好在沈檀江并没有忽视她的无措,牢牢将她话接上: “我想,并没有不同居的义务。”
“那……”
“也没有不行使夫妻关系的义务。”
他话说得坦荡,一字一字砸落下来的时候像是火苗一点一点烧在逢烟脸上。
和昨晚梦里的一模一样,无非一个是邪恶沈檀江,一个是淡漠沈檀江。
逢烟不知怎的,下意识手就放在又自己腿上,轻掐一下,是现实。
深吸一口气,逢烟完全忘记他正在开车,忽地就将手按在了他的胳膊上:“沈檀江,关于结婚我有要求!”
从昨天顺从到了今早,沈檀江就知道她绝对没有表现的那么乖。
“嗯”了一声,沈檀江敛下眼皮,同样很期待她的要求,“到民政局前,所有要求都可以说。”
“那你都会答应吗?”
男人佯装思考了一下,直接给出答案:“不会。”
“……”逢烟就不该期待,好在她就一个要求,她自认为没那么难答应的要求。
呼吸轻轻放缓,逢烟小心翼翼地在心里打了一遍草稿,又偷瞄了沈檀江一眼,一切都做得乖巧而规矩,生怕有个不小心把自己提来的要求也打翻了。
直到心里默念五六遍,她挺直腰身,先漏出一小句话:“做可以。”
男人偏头撩眸看了她一眼,瞧着她讨价还价的模样,压住心里的笑意:“继续。”
“要节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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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