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里静悄悄的,暑假补课期间,这栋楼住的学生很少。班里的同学基本都是本地人,或者家里条件好在附近租了陪读房,放了学就直接回去了。所以宋绪荣获“豪华单间”,一个人住一个宿舍。
宋绪推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宿舍,他关上门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地摔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老旧的弹簧床铺发出几声刺耳的“吱呀”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身体很重,但是大脑异常清醒。更要命的是,路灯下岑越那双执拗的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你也可以叫我越岑”。
宋绪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点开了短信界面,输入了便笺纸上的号码。
“他应该不会一直傻等着我的信息吧?”宋绪在心里暗自嘀咕。
那可是个开迈巴赫的大老板,分分钟几百万上下,怎么可能真的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等一个陌生人报平安?
想到这里,宋绪的手指动了动,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把手机放下。他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犹豫了半天,只敲了一个冷冰冰的句号,发送。
消息刚一发出去,宋绪就后悔了。
发个句号算什么?挑衅还是敷衍?
他想了想,觉得这样确实有些不太妥当。万一那大少爷轴劲儿又上来了,觉得他态度恶劣,又来找他怎么办?
于是,他又慢吞吞地打出两个字:“睡了。”
发完这两条短信,宋绪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扔到了枕头边。他扯过薄被蒙住头,双腿在床单上蹭了两下。
“真是不争气。”宋绪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明明说好了各走各的路,现在居然还真乖乖给人发短信报平安,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城市另一端,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入公寓的地下车库。
岑越把车停稳,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
距离宋绪骑车离开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如果是平时,他早就洗完澡躺在床上睡觉了。但现在,他对那块黑色的屏幕充满了执念。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时,屏幕亮了,“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岑越一把抓起手机,解锁。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句号。
岑越的眉头跳了跳。这小子还真是惜字如金。紧接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屏幕上又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睡了。”
看到这两个字,岑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他甚至能想象出宋绪发这条信息时,那副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妥协的别扭模样。
岑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脏,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平安到了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认真地给这个号码添加备注。
一开始,他输入了“宋绪”两个字,看着觉得有些生分,删掉。
重新输入“绪绪”,岑越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黏糊了,不符合他的气质,删掉。
接着又输入“小宋”,感觉像是在叫公司的实习生。不行。删掉。
最后,岑越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两下,打出了“阿绪”两个字。看着这两个字,岑越觉得顺眼多了,透着一股不远不近的亲昵。
为了防止以后在一堆联系人里找不到,他非常心机地在前面加了六个大写的“A”。
“AAAAAA阿绪”,看着这个名字稳稳地占据了通讯簿的第一位,岑越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时间过得很快,八月的最后两天,为了迎接即将到来高三生活,学校破天荒地给学生们放了两天假,让他们休息调整,九月一日,正式开学。
放假第一天上午,宋绪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深处,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木质招牌:御汇当铺。
随着时代的发展,当铺现在的生意已经不仅仅是典当了,也做一些奢侈品寄卖和回收的活儿。
宋绪推开玻璃门,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店里没什么客人,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徐伯。”宋绪趴在玻璃柜台上,熟练地敲了敲桌面。
老头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睛,看到是宋绪,赶忙把报纸放了下来。
“哟,小宋来了啊,”徐伯摘下老花镜,“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用上课?”
“学校大发慈悲,放了两天假。”宋绪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抽出一根递给徐伯,自己也咬了一根,凑过去用打火机点燃。
徐伯接过烟,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惬意的表情。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徐伯吐出一口烟圈,用手指点了点宋绪,“无事献殷勤。等着,我去给你拿。”
徐伯站起身,转身进了柜台后面的里间。没过一会儿,他拿出一个用红绸布包裹着的檀木盒子,走出来放在柜台上。
宋绪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红绸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做工非常精致,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依然黄澄澄的,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锁面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中间刻着一个字,小篆体,年头有些久,笔画已经难以分辨。
快十年了,这把长命锁被保存得很好。
当年,九岁的宋绪在街头快要饿死的时候,得到了这把锁。后来也是靠着拿这把锁在这里典当,换了一笔钱,才勉强活了下来。后面,他就被送进福利院了。
等他后来稍微大了一点,懂了些人情世故,才反应过来,当时徐伯其实是狠狠压了价的。那把纯金长命锁的价值,远不止他当初拿到的那点钱。
宋绪觉得自己被骗了。他以此为借口,天天跑到当铺来闹。其实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徐伯当初收了这把来路不明的锁,他可能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他来闹,并不是真的想要讨回差价,而是他后悔了。
他后悔把长命锁当掉了。
那是他行至生命末路时,拯救他的希望。
可是他没有那么多钱把锁赎回来。他只能死皮赖脸地缠着徐伯,恳求他不要把锁卖掉,等他赚够了钱,一定花更多的钱赎回来。
徐伯一开始嫌他烦,不想搭理他。但架不住宋绪天天来磨,赶都赶不走。一来二去,一老一少反而熟悉了起来。
宋绪没成年的时候,找不到正经工作,徐伯看他可怜,还让他留在店里打过一段时间的杂,包了他两顿饭。
宋绪拿起那把长命锁,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个看不清的字。
这是一种习惯。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来看看这把锁,就像是能从里面汲取到一点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徐伯,”宋绪把锁放回盒子里,半开玩笑地说,“你这店要是哪天干不下去了,提前通知我一声。我砸锅卖铁也得把这锁赎回去,就当是帮你一把了。”
“滚你个小兔崽子!”徐伯瞪了他一眼,“我这店好得很!要是真黄了,我第一个就把你这破锁给熔了卖钱。”
宋绪笑了笑,没接话。
徐伯重新盖上红绸布,把盒子收进抽屉里。他看着宋绪比同龄人成熟太多的行事,叹了口气。
“小宋啊,你马上就要高三了吧?”徐伯语重心长地说,“我听说你还在那种鱼龙混杂的酒吧里打工?”
宋绪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工资高,时间也合适。”
“高考可是人生第一大事,”徐伯皱起眉头,“钱什么时候不能赚?那种地方太乱了,你要是因小失大,影响了学习,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放心吧,徐伯。我心里有数。”宋绪把烟头摁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
“行了,你自己机灵点,”徐伯摆摆手。
宋绪直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他突然伸出手,动作极快地从徐伯手里,把那根还剩下一大半的烟抢了过来。
“哎你干什么?!”徐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宋绪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地把那半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吸烟有害健康,”宋绪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婶子上次可跟我说了,你再偷偷抽烟,就让我把你的私房钱藏哪儿告诉她。”
“你个小王八蛋!”徐伯气得直跳脚。他被老婆管得死死的,好不容易宋绪来了能蹭一根,结果还没过瘾就被掐了。
他抄起柜台上的报纸就想追出去抽他一顿,宋绪早就笑着推开玻璃门,溜之大吉了。
晚上的酒吧,宋绪靠在吧台上有些愣愣的。自从那晚岑越给了电话号码之后,其实并没有像宋绪预想的那样,天天跑来酒吧堵他。相反,这人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但他又好像无处不在。
每天固定的时间,宋绪那部破旧的手机总会准时响起,收到的短信内容五花八门。
有时候是抱怨:“最近刚接手开发区的项目,开会开得头疼,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根本抽不出空去找你。”
有时候是吐槽:“今天晚上的酒局,合作公司副总的肚子,大得连安全带都系不上。我以后绝对不能变成那样,明早还得加练半个小时有氧。”
甚至还有很直白的汇报:“今天胃有点不舒服,没喝酒,喝了粥。”
宋绪看着这些消息,从来不回复。
他一条都没回过,但他每天都会看。
在枯燥的题海战术之后,在令人疲惫的端盘子间隙,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这些文字,宋绪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感。
岑越的世界离他很遥远,但他却能通过这些只言片语,窥见那个光鲜亮丽的男人背后,充满烟火气的一面。
那种被人挂念,被人絮絮叨叨分享日常的感觉,是宋绪这十九年来从未体验过的。他甚至发现自己,竟然开始隐隐有些期待那串以“A”开头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晚上九点,Tonight 酒吧,今天的场子格外热闹,人声鼎沸。
宋绪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但他今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频频走神,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吧台角落的那个高脚凳上瞟,他总是会想起岑越那天冷着脸坐在那里的样子。
不仅如此,今天晚上,那个号码一直很安静。平时这个时候,岑越早就发消息过来抱怨酒局无聊,或者问他下班没吃什么了。但今天,手机屏幕一直没亮过。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说,大少爷的三分钟热度终于过去了,觉得没意思,放弃了?
宋绪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就在这时,酒吧尽头的卫生间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骂声。
原本喧闹的音乐声都被这阵骚动压了下去,舞池里的人纷纷停下动作,朝那边看去。
酒吧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喝多了闹事的醉鬼。
宋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把手里的托盘随手塞给旁边发愣的酒保。
“去叫保安。”
宋绪快速交代了一句,然后拨开人群,大步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