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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八月的天气像个巨大的蒸笼,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还在往外吐着热气。路边的树叶蔫巴巴地卷曲着,蝉鸣声有气无力。

这个时候,大多数学生都在家里吹空调吃西瓜,享受漫长的暑假。

但即将步入高三的学生例外。

晚上六点,宋绪走出校门。

暑假的补课算是一种仁慈,学校只安排了白天的课程,取消了晚自习。对别的同学来说,这叫“减负”,对宋绪来说,这意味着他能腾出整个晚上的时间去赚钱。

半小时后,宋绪准时出现在Tonight酒吧的员工更衣室。

他换上挺括的黑马甲和白衬衫,他在镜子前抓了抓头发。

这张脸实在有些欺骗性。皮肤白净,五官带着点还没有褪去的学生气,眼睛尤其亮,微微下垂的眼角让他看起来总像是在虚心求教。偏偏这副清纯幼稚的长相,配上他那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成,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酒吧里的低音炮开始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麻,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在舞池里疯狂扫射。

“宋哥,那边三号卡座的客人又在发酒疯了。”一个服务生端着空酒盘,苦着脸凑过来。

宋绪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嚼碎了,拍拍服务生的肩膀:“我去。”

他顺手从吧台抄起两杯赠送的特调还有温水,走过去。

那个喝高了的中年男人正满嘴脏话,看到宋绪过来,眼睛一亮,肥腻的手直接顺着宋绪的腰就搂了上去。

宋绪没躲,更没恼。他脸上挂着那种温温顺顺的职业微笑,不着痕迹地把杯子放在桌上,手腕巧妙地一翻,不仅挣脱了那只咸猪手,还顺手从男人的西装口袋里摸出半包中华烟。

“老板,这酒喝得太急伤胃,喝口水缓一缓,”宋绪笑着把烟在手里转了一圈,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好烟啊,谢老板赏。”

男人被他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一愣,看着宋绪那张干净清透的脸,火气莫名其妙就发不出来了,只能干瞪眼。

宋绪把两杯特调推到客人面前,“感谢老板照顾小店生意,下次来直接找我,半价。”

宋绪解决好客人,走到吧台随手把那半包中华抛给吧台里的调酒师:“分了。”

周围的员工熟练地接住,笑嘻嘻地喊了声:“谢谢宋哥。”

宋绪是这里的领班。

年纪小,但干活麻利,脑子活络,业绩总是全店第一,最重要的是为人仗义。只要他在场子里走一圈,没人敢惹他。

酒吧里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想包他、想泡他、想跟他睡的男男女女不在少数,但他从来都是滴水不漏地笑笑,全当没听见。

他对这些人全都不感兴趣。

宋绪靠在吧台边缘,视线越过群魔乱舞的舞池,直直地落在角落的一个半包厢式卡座上。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确切地说,从那个男人一进门,宋绪的视线就像装了雷达一样,死死锁定在了对方身上。

那是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

领口微微敞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和一块看着就让人觉得买不起的腕表。

男人没怎么喝酒,只是靠在沙发里,听着旁边的朋友倒苦水。

灯光偶尔扫过那个角落,照亮男人锋利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宋绪看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一直希望自己能长得霸气一点,至少要像卡座里那个男人一样,冷着脸坐在那里,就没人敢轻易靠近。

这男人简直长在了宋绪的审美点上,每一寸轮廓都是他的理想型。

但更要命的是,刚才男人转头的一瞬间,那个侧脸……太像了。

宋绪下意识地隔着衬衫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虽然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但他总觉得有一块冰凉的长命锁贴在那里,烙印了一道抹不去的疤。

宋绪喝了一口吧台上的冰水。水是凉的,他的心头却越来越热。

他早就清楚自己的性向,但对情爱这种事没什么太大的**。每天光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凑学费和生活费,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忄生谷欠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的消耗品。

但今天晚上不一样。

他盯着那个男人,心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

这么对胃口的人,这辈子可能也遇不到几个。

长得像那个人,又是自己的理想型,宋绪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指尖都在发麻。

他决定放纵一把,主动出击。

卡座里,岑越正头疼地捏着眉心。

他旁边坐着他的博士朋友,樊致远。这位学术圈的苦逼青年此刻正抱着一个空酒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岑越,你不懂……你这种生下来就在罗马的资本家根本不懂我们科研狗的痛!”樊致远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声泪俱下,“我从开学就开始养的那批细胞,养了几个月啊!就差最后一步提数据了,结果呢?培养箱半夜跳闸了!全死了!我辛辛苦苦几个月的成果就这么泡汤了!”

岑越抽了张纸巾,嫌弃地拍在樊致远脸上:“擦擦。”

“我导师还骂我!说我不用心!我连做梦都在给细胞摇床,我还不够用心?”樊致远越哭越大声,“我的课题没了,我延毕定了,我这辈子完了……”

这是一个苦逼博士生的崩溃之夜。从学期初熬到暑假,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不见天日,结果几个月的心血毁于一旦。樊致远受不了这个打击,硬生生把岑越从公司会议室里拖出来,非要来借酒浇愁。

岑越由着他嚎,偶尔端起面前的冰水抿一口。他是个有绝对自控力的人,没怎么喝酒,纯粹是来履行兄弟义务,看着这个崩溃的实验狗别在酒吧里被人捡尸。

看樊致远嚎得嗓子都哑了,舌头也大了,岑越估摸着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腕表,晚上十点半。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岑越站起身,一把薅住樊致远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拽了起来。

他单手扶着烂醉如泥的樊致远,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叫了一辆专车。

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吧大门,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

专车很快停在路边。岑越拉开车门,把樊致远塞进后座,转头扫给司机几百块钱:“师傅,去汉庄馆,他喝多了,您开车稳点。”

关上车门,岑越站在马路牙子上,找出樊致远父亲的电话拨了过去。

“樊叔叔,是我,小越。对,致远今天课题出了点状况,心情不好喝了点酒。我已经给他送上车了,车牌号我发给您,大概二十分钟到,麻烦您受累下楼接他一下。好,不用客气。”

岑越的语气礼貌周全,交代完一切,挂断电话,松了松领口,长出一口气,准备打车回自己的公寓。

酒吧内,宋绪一直隔着玻璃门注视着外面的动静。看到那个碍事的朋友被送走,男人独自站在路灯下,宋绪的喉结滚了滚。

他转过身,干脆利落地解开身上的黑色马甲,随手扔在吧台上。

“宋哥,怎么脱了?”旁边的小酒保愣住了。

宋绪拿起桌上的半杯冰水一饮而尽,压下眼底的暗火,声音却很平稳:“我出去办点私事,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们把店看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肯定接。”

酒保愣了一下:“这么早?才十一点啊宋哥,你要撤?”

“碰到个熟人。”宋绪用下巴点了点门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晚算我早退,这个月的酒水提成,我那份拿出来,你们几个平分了。”

这话一出,吧台周围瞬间炸了锅。

“卧槽,宋哥大气!”

“宋哥这是遇上哪路神仙了?居然能让你连钱都不赚了?”

“看这架势,是好不容易遇上合眼的了!宋哥你放心去,店里有兄弟们看着,绝对出不了乱子!”

“宋哥今晚务必好好享受,别亏待自己啊!”

在一群人的调笑起哄声中,宋绪推开酒吧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岑越正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里的打车软件。周围很暗,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他的肩膀上。

突然,他感觉到一股带着淡淡薄荷香气的热源靠近,紧接着,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他的胸口上。

岑越浑身一僵,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有严重的领地意识,最反感陌生人的触碰。他猛地转过头,正准备警告对方离开。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生。

灯光下,那张脸白净得过分,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但那双眼睛绝对不乖。

男生的眼神极其温顺,水光潋滟的,却又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挑逗和勾引,像是一只毛茸茸的猫,伸出爪子在你心口最痒的地方挠了一下。

宋绪的手并没有离开岑越的胸肌,反而隔着衬衫布料,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手感绝佳。

“先生……”宋绪压低了声音,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送走了朋友,一个人回家多没意思,要不要去酒店?”

直白,露骨,没有半点铺垫。

岑越的眉头拧在一起,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推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搭讪者。

但他低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反差感,像是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窜了上来,把他的理智击得粉碎。

岑越喉结滚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把那只手挥开。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岑越的声音很冷,但眼底却暗流涌动。

宋绪笑了笑,指尖顺着他的衬衫缝隙轻轻划动:“知道啊,去吗?”

半个小时后,两人站在了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几乎是门关上的同一秒,空气里的温度直接沸腾了。

岑越的动作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强势,他一把攥住宋绪的手腕,将人反剪着按在了玄关的门板上。

后背撞上木门,宋绪轻轻喘了一口气。

房间里没有开灯。岑越居高临下地压过来,呼吸喷洒在宋绪的颈窝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宋绪骨子里带着野性,顺势仰起头,贴近岑越的下颌,准备去解对方衬衫的扣子。

就在两人的距离即将彻底归零时,玄关的灯不知道怎么打开了,突如其来的灯光让两人的动作一顿。

岑越低头看着面前的男生,刚才光线太暗,他只看到了男生眼底的挑逗。但现在这么近的距离,他清楚地看到了男生眼底那片乌青。

男生的脸色白得有些透明,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多少血色。

他松开按着宋绪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了起来。

宋绪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在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刻,对方会突然踩刹车。

“怎么了?”宋绪的大脑有些迟钝,下意识地往前贴了贴,“直接来吧。”

“闭嘴。”岑越气笑了。

他没再废话,直接拦腰把宋绪抱了起来,大步走到宽大的双人床边,把人放了上去。

好轻。

岑越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看着骨架挺匀称的一个男生,抱在怀里居然没什么分量。

宋绪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脑袋晕乎乎的。

“不是,你……”宋绪挣扎着想坐起来。

岑越扯过被子,直接盖在宋绪的身上,把他裹了个严实。

“睡觉。再废话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男人的语气凶巴巴的,手上的动作却透着一股克制。

宋绪满脸问号,他这辈子还没遇到过开房是为了盖棉被聊天的男人。

岑越坐在床边,宋绪闻到了他身上的柚子香。不是香水的味道,像是那种干净的衣物清香。

这股味道莫名地有些熟悉,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温度。

宋绪防备心极重,向来浅眠,不敢睡得太沉。

他原本还想保持一点警惕,毕竟身边有个成年的陌生男人。但在这种气息的包裹下,他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懈了下来。就像是漂泊了很久的小船,突然进了一个避风港。

被子很软,冷气刚刚好,还有那种让人心安的柚香。

他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没过两分钟,宋绪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居然就在这个陌生人的气息里,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而且睡得极沉。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岑越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秒睡的男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拉过一把单人沙发,在床边坐下,借着床头昏暗的睡眠灯,岑越的视线落在了宋绪的脸上。

看着挺清秀挺乖的一小孩,竟然能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

他的视线往下,看到宋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手指修长,但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掌心粗糙,像砂纸一样,食指和虎口的位置结着老茧。

岑越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来,有点闷。

岑越就这么靠在沙发里,静静地看着男生的睡颜。看着看着,连轴转了一天的疲惫也涌了上来。他犹豫要不要再开一间房,可是想到万一对方醒来看不见他,会不会难过伤心,于是和衣躺在了男生的身边。

夜色深沉,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凌晨四点半,宋绪猛地睁开眼睛。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十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他转过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晚那个男人竟然就睡在身侧。

宋绪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身边睡死了过去。

宋绪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虽然只睡了几个小时,但这种没有防备的深度睡眠让他恢复了不少精神。

他放轻脚步,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熟睡的岑越。

没有了酒吧迷乱氛围的加持,也没有了那种冷厉逼人的气场,这张脸在安静下来的时候,线条依然好看得过分。

宋绪眯起眼睛,头脑在睡醒后变得清醒。

其实仔细看,这张脸和记忆里的,并没有那么像。

那种相似感,更多的是源于宋绪心底长久以来的执念和昏暗灯光下的错觉。昨晚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现在想想真是滑稽。

但不管像不像,这张脸是完完全全踩在了他的审美上。虽然脾气臭了点,倒也算是个好人。

宋绪没有叫醒他。他转身整理好衣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凌晨四点多的X市,白天的暑气终于散尽了。街头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路面。

宋绪扫了一辆路边的共享单车。

他跨上车座,踩着踏板在空旷的柏油马路上疾驰。清晨微凉的风灌进他宽大的白衬衫里,吹散了昨夜的荒唐。

四十多分钟后,共享单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马路对面,是一排高耸的铁栅栏和一扇紧闭的大门。大门上方,用鎏金大字写着“X市第一高级中学”。

宋绪把单车锁在路边,熟门熟路地绕到学校侧面的一段围墙下,这里是一片监控死角。

宋绪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双手精准地攀住墙头,利落地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