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沉闷的，带着血肉破开的声音。
以及……
苏筱筱吃痛的闷哼。
许初黎方才已经绝望地闭上眼，听到这动静却猛地睁开。被泪水占满的眼眶有些模糊，但她还是努力看去——
本该落下的消防斧没有落下，反而在苏筱筱的痛呼中顺着指缝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筱筱捂着侧颈倒了下去。而她身旁，站着一个头发凌乱、浑身染血的人。
李悠然。
李悠然握着铲子，神色癫狂。她刚才就爬了起来，偷袭了苏筱筱。锋利的铲刃挥过时，在她颈侧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苏筱筱死死捂住侧颈，五指用力按着伤口，才勉强堵住喷涌的液体，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滑落。她瞪大眼，张着嘴，发出嘶哑的气音：
“嗬嗬……嗬……”
她难以置信地用余光看向按理说已经昏死、根本无法动弹的李悠然。
李悠然垂着头发，血红的眼前丝丝缕缕，将那已经模糊残破的脸衬得愈发恐怖，像从死地里爬回来的厉鬼。
她佝偻着背脊，嘴里挤出和蒋清死前一样的笑声：“嘻嘻嘻……大家都会死的……都会死的……”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铲子，用锋利的一侧挥砍而下，嘴里笑得疯癫：“那就一起去死吧……一起去死吧……！！！”
一下、两下、三下……
这次死的，不是李悠然。
铲下是不堪的血水喷溅，还有从肝胆俱裂逐渐变得微弱的叫喊。
许初黎愣住了，用力闭上眼，不敢看这场面，整个人蜷成一团。
安淮语的声音从惨叫声中插了进来：“许初黎，还能动吗？过来和我一起！”
许初黎终于回神，顾不上疼到窒息的手臂，强撑着剧痛爬起来，靠在门边，试图一起堵住。
她不敢去看已经疯癫的李悠然，也不敢看地上不成人样的苏筱筱，抖着嘴唇，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怎么办淮语……悠然杀了苏筱筱，是不是就要来杀我们了……”
安淮语趁机抽出手，把绑在许初黎手上的水果刀扯了下来：“如果李悠然真过来对我们动手，你只需要坚持堵住门半分钟。半分钟，我足够将她解决。”
她握紧那把还残留着许初黎体温的水果刀，最后半句语气凝重，吐字清晰。
许初黎哭着点头，单薄的身躯死死贴在门上，感受着门被踹得震颤落灰。
终于，随着那声音逐渐微弱，铲子的挥砸也变得迟缓。李悠然低垂着头，头发散乱，发出粗重的喘息。
许初黎浑身紧绷，死死盯着地上已无声息的苏筱筱，咬着唇，恍惚地看向那把还在淌血的铲子。
身后门板上，是蜘蛛人经久不衰的咆哮，撞门声砰砰作响，与她擂鼓般的心跳重叠。
安淮语握紧刀，双手还撑在门板上，侧眸看着李悠然，蓄势待发。
“呜……”
忽然，一声低沉的呜咽从李悠然喉咙里溢出。她身体剧烈颤抖，肩膀一耸一耸，头发遮着脸，看不真切。
绑在掌心的铲子因这么久的活动，绷带松脱，铲子顺势滑落在地。李悠然的身体也像那把铲子一样卸了力，整个人瘫软蹲下，抖着手抚摸脸上的血，痛哭起来。
“呜呜……我要死掉了……要死掉了……不想死……不想死……”
安淮语和许初黎明显怔住了。
按她们的预想，李悠然应该直接扑上来杀人才对。
安淮语很清楚，大部分人精神污染、失去认知后，会无差别攻击周遭一切。刚才的李悠然，分明就是那个状态。可她反杀了苏筱筱后，却没有像方才那样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和客观理论上那些精神污染的病人完全不同？？
这超出了安淮语的认知。
不等她多想，许初黎声音微弱地开口：“淮语……只剩一百人了，为什么……还没结束？”
许初黎惶恐地抬起眼，内心彻底坠入深渊。
安淮语早有预料。
她先前就推测，这里大概率就是个【伪神】的幻境。既然是幻境，造出它的伪神不会把破除的方法明晃晃摆到台面上。
祂就是想看人绝望，看人痛苦，看所有人像李悠然那样，被污染和绝望彻底吞没。
安淮语深吸一口气，语气平稳，目光直直穿过门缝，看向外面那扭曲狰狞的蜘蛛人：“我们要出去。”
说完，她扭头观察了一下李悠然，随即开口：“许初黎，我待会开门。你必须趁我拖住蜘蛛人的时候，把李悠然带走。”
可她话锋一转：“如果带不走，你就自己先跑。无论如何，自己的命优先。”
许初黎一咬牙，重重点头。顾不上疼痛，她虽心有顾虑，盯着李悠然时有些恍惚，却还是选择相信安淮语，也选择相信李悠然。
她冲到李悠然身边，用尚且完好的左手一把将人拉起来：“悠然，我们马上就要活下去了，我们会活着的！”
李悠然双眸涣散，血污覆脸，看不清神情。整个人踉跄着被许初黎拽起，贴在墙边。她无力地顺从，却并不僵硬麻木。
安淮语确认两人准备就绪，从门缝里注意到那蜘蛛人正挂在墙上，四肢延伸拉长，像荡秋千一样又要撞来——
她侧身避开。
“轰！”
大门被撞开，重重砸在墙上，又回弹了些许。蜘蛛人整个因惯性狠狠冲进深处。
伴随一声令下，许初黎拽住李悠然，两人径直狂奔而出。
蜘蛛人反应极快，刚摔倒便又弹起。那张已经模糊的人脸渗着血，后颈上的蜘蛛眨着密密麻麻的眼睛，毫无停顿地朝门口的安淮语扑了过去。
安淮语俯身躲避，双腿在地上一滑，另一只手撑地，整个人腾空跃起。旋身半空中，她握紧刀，狠狠刺向蜘蛛人后颈上的蜘蛛！
……
许初黎的手臂疼得几乎失去知觉，脸色和死人没什么两样，脑子也阵阵发昏。好在沿途没再遇上别的蜘蛛人。
她拉着李悠然来到大厅的玻璃门前，看见门锁时，发出一声崩溃的喘息。
她忘了，大门是锁着的。
李悠然麻木地任由许初黎牵着，很难想象伤成这样她竟还能跑。只是脚步虚浮，站稳时一边喘，身体一边晃。
门外，依旧是那片深不可测的雾。
许初黎看向一旁的宿管管理室。
意外的是，门半开着。
里面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什么情况。许初黎身上没有武器，只能硬着头皮靠近那扇半掩的门。
刚牵着李悠然靠近些许，门内便传来一阵声响，惊得许初黎心头一颤。
“嘎嘣嘎嘣。”
像是有人在咀嚼什么，清脆又黏稠，间或夹杂着粗重的气声。
“……”许初黎握紧李悠然的手。一想到淮语还在拖延时间，她只能拼死一搏，用脚尖轻轻拨开门。
门彻底打开，略微明亮的光线透进那深邃的房间里。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
许初黎定睛望去——宿管蹲在角落里，背对着她们，正吃着什么东西，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嘻嘻笑着。
“嘎嘣嘎嘣。”
许初黎怔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阿姨……？”
宿管的动作一顿，背脊微微直起。
“阿姨，你……你在做什么？你还好吗？”
许初黎不敢靠近，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宿管缓缓站起身，挤出沙哑的声音：“啊……吃的……”
许初黎一脸茫然。
都这时候了，宿管还在吃独食？？
等等，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阿姨，我们来找你拿钥匙。你和我们一起出去吧，只有出去了才能活下来……大概吧……”许初黎说着，自己都不太确定，脑子里还在盘算阿姨会不会信。
宿管扭过了头。
许初黎呼吸一滞。宿管嘴上全是红色，咧嘴笑时，顺着嘴角滴滴滑落。
而她的双手，一片血红。
她、她在吃自己？！！
许初黎的脑子当场宕机。
然而仅仅愣了片刻，宿管便咆哮着朝她扑来！
许初黎尖叫：“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她身侧忽然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紧接着，宿管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许初黎吓得大气不敢喘，眼睛瞪得像铜铃。
身旁的李悠然像疯了一样冲上去，给了宿管一记狠狠的头槌。那颗本就脆弱受伤的脑袋，顿时更加凄惨。
“悠然？！你没事吧？！”
宿管被这一记铁头功撞得当场倒地，不再动弹。可李悠然也直挺挺倒在地上，跟个死人一样。
许初黎懵了：“你别死呀！悠然！”
她蹲下身，单手把李悠然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那张脸比起之前的苏筱筱，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初黎觉得自己才是疯的那个，眼睁睁看着好朋友三番两次濒死在自己面前。
“呜呜呜……你别死啊……”她嚎啕大哭。
身后传来安淮语的声音：“钥匙在靠门的桌边，我拿到了。你俩这是……？”
听到安淮语的声音，许初黎像等到了救星，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连滚带爬地扑到她面前：“宿管她疯了呀！悠然为了救我，给了宿管一头槌，然后也倒地不动了！她是不是死了呜呜……”
安淮语手里攥着进门时随手从桌面拿到的钥匙，闻言抿了抿唇，皱眉靠近地上的两人。她蹲下身查看了一下，探了探李悠然的鼻息，给出答案：
“宿管死了，是异变，但没变彻底。李悠然没死，是昏过去了，不过跟濒死也差不多。”
许初黎抹掉眼泪：“那怎么办？”
安淮语一把将李悠然捞到背上背起，单手托着她的双腿，另一只手握着钥匙：“试试。出去，能不能为她搏一线生机。”
许初黎红着眼，和安淮语一起走到门前。
安淮语利落地开了锁，两人各抓住一边门把手，往外推。
门刚推开，凉风便裹着瘆人的寒意涌来，包住全身。外面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地面震颤的轰鸣。
许初黎打了个寒颤，声音发抖：“淮语……你为什么认为，我们只有出去才能活？”
安淮语背着李悠然，大步向前：“是蒋清告诉我的。还有……我在游戏里打出的结局。”
许初黎紧随其后，跟着她一同踏入那片浓雾。
安淮语说：“就算没有这些线索和提醒，我也会选择出来。”
“我们不能一味蜷缩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人想要创造生机，创造世界，就必然要打破安居的一隅，打破这层安全的壳。”
这是她烙印一生的执念，也是被灌输的第一个理念。
两人置身雾中，能见度很低。许初黎不安地抓住安淮语的衣角，说：
“我曾经看过一部电影。像这样的迷雾带来了相似的灾难，人们被困在了超市里面，一切混乱……有人主张出去，有人主张老老实实待在超市里。”
“可事实是，走向迷雾的人基本都死了，留在超市里的人反而都活着，等到了救援……”
她微微一顿，垂下眼，脚步也慢了些，但她忽然用力甩了一下头，想把脑子里面凌乱的想法通通甩出。
她说：“道理我都懂……我也信你。就算结局是坏的，我也不后悔，毕竟我们争取过了。可我还是很好奇，蒋清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打出来的游戏结局，又到底是什么？”
安淮语没有回头，朝着未知的方向走得很稳，也十分坚定。
她回答：
“去到外面去。”